第295章 他这一弯腰
长雲殿是大渝历代皇帝处理政务的书房,这座大殿已经历经了大渝五代帝王,宋世臣是大渝第六任君王。
殿内的陈设古朴又沉闷,穆翡松伫立在殿中央,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过长雲殿了,这里与先帝在位时几乎一样。
脚步声传来,殿前太监呼道:“陛下到。”
穆翡松跪下,朝着余光中颀长的身影匍匐跪拜:“罪臣穆翡松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世臣目不斜视的走上龙案之后,坐下后才气定神闲道:“穆相怎可妄自菲薄?”
他并未让穆翡松平身,穆翡松跪在地上直起背脊,他抬眼平静的望着宋世臣,龙案后年轻的帝王俊美无俦,在他的身上恍惚中能看到先帝与霍梁景的影子。
穆翡松垂下眼睑不疾不徐道:“当年罪臣构陷霍大将军,如今陛下下旨彻查,罪臣辗转反侧日夜难寐,罪臣自知真相终将大白天下,故特向陛下自请死罪。”
宋世臣嗤笑一声,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对于他的到来既不意外也不欣喜。
武林大会之前他设想过让他们历经煎熬再痛下杀手,武林大会的意外让他认清了再多的筹谋也会有意外发生,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穆翡松说完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他老了,头发也都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背脊依然挺直却难掩老态。
宋世臣往后靠着椅背,一手撑着下颌,沉黑的凤眼微微轻阖,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轻叹一声:“穆相,你老了。”
若穆翡松再年轻十年,若他还是百官之首,即便宋世臣登上帝位也不能以如此雷霆手段逼迫他就范,可他老了,他机关算尽仍然抵不过时间的流逝。
前浪终究只能被后浪拍打消亡,他们或许曾经辉煌但不能回溯时光。
宋世臣的话令穆翡松身体一僵,半晌后他像是泄气一样的躬着腰,不再似之前那般挺的笔直。
他弯着腰自嘲一笑:“是,罪臣老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一人之下的丞相,龙案后的也不是当年弱小的皇子,他早就该清楚,在这个双手染满鲜血的年轻帝王面前他连挺直背脊的资格都没有。
他这一弯腰弯下的不只是他的脊梁,而是他的一生。
殿内安安静静的,殿内燃烧的檀香令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清香。
宋世臣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扶手,他似乎心情不错,特开恩典的问穆翡松:“穆太妃想毁了穆家,穆相,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穆太妃的倒戈尚在情理之中,她被当做穆家的棋子在宫中运营多年,亲情爱情友情什么都没有,这座皇宫将她变成了疯子,她索性疯魔到底。
穆翡松不一样,他一人关系着穆家上下几百人的生家性命,他一朝败落整个穆家便再无活路。
穆翡松的眼皮动了动,此时的他更显沧桑,他沉吟良久,抬眼定定的盯着宋世臣,一字一句道:“求陛下留清和一命。”
“哈,”宋世臣笑了,他打量着穆翡松,有些神经质的笑着,又是嘲讽又是好奇的问,“穆相,宋清和做了多少事,你不知道吗?”
穆翡松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他哑声道:“臣知道。”
前面十几年宋清和在他的支持下一直在夺嫡,没想到被宋世臣一朝政变抢先一步登基,宋清和不会死心,即便是宋世臣登基这两年多宋清和也是动作不断。
宋世臣又笑了,似乎觉得眼前的穆翡松很可笑:“穆相,朕以为你是聪明人。”
穆翡松闭了闭眼,他为官几十年官至丞相,他怎么不会是聪明人?
宋世臣登基后他便深知悬在穆家头上的那把刀将要落下,他隐忍退让,警告穆太妃劝诫宋清和,可他们却执迷不悟。
他为官几十年了,他自以为最是了解先帝,也自以为全局皆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宋世臣成功登基恰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就在那时他骇然的发现,京城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将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后,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一盘棋。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最终发现他也不过是先帝手中的棋子,他们所有人都是先帝的棋子。
穆翡松吐出一口浊气,他垂下眼苦笑一声:“陛下,罪臣虽愚钝也看破了如今这一切皆在先帝布置之中,您应当明白清和是无辜的。”
宋世臣敛起了笑意,他发动政变的那一夜,就在立政宫寝殿内,先帝躺在龙床上看到他的那瞬间除了诧异之外竟然还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先帝擅于将所有东西都掌控于手,当年他与霍梁景情同手足,他也并非对霍言雨无情,但他察觉出霍梁景的存在对皇权造成了威胁,于是他开始布局,暗示穆翡松构陷霍梁景。
宋世臣五岁生辰即将到来之际,霍梁景从北荒驻地赶回京城为他的外甥贺生,他如何也没想到这一次回京竟是他的好兄弟为他设的一场死局。
那一夜,霍梁景进宫后喝了三杯酒,每一杯酒中都被下了“幻心”,这种毒药摧毁了霍梁景的大脑,他在宫宴中癫狂发病,被穆翡松构陷意图谋反刺杀先帝。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廷尉狱中霍梁景清醒后便想明白了一切,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妹妹外甥,为了保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他选择了自绝于廷尉狱。
他以为他死了,先帝便放心了,没想到先帝如此狠毒无情,这桩案子牵扯的人难以估计,京城中连绵阴雨鲜血流了大半个月,事发之后霍言雨也想明白了所有事,她自绝于寝宫只希望先帝能留下她们的儿子。
她与她的哥哥一样,以为他们死了不会再威胁到先帝了,先帝就能网开一面。
长宁公主能顺利接走宋世臣未必没有先帝的许可,先帝或许并不希望宋世臣能登基,但他拿宋世臣当磨刀石,磨炼其他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