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国王游戏
音乐在耳畔流淌。
没等阮粟反应过来, 里斯低头揽住他的腰身,那张魅影式的半脸面具几乎贴上阮粟的额发——
瓷白的左半张脸,棱角锋利如刀削, 右半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幽深的眼, 瞳孔里映着阮粟脸上那只皎洁的白狐面具。
两张假面近得几乎要擦出火星,像幽灵与猎物在暗廊里狭路相逢。
“怎么……要怎么跳?”
阮粟的声音忍不住发颤:“里斯,我不会啊……”
“Ruan, 你太紧张了。”
里斯低下头,假面边缘几乎要蹭到阮粟的额发, “放松一点,跳舞不是考试。”
“我、我知道不是考试,”阮粟盯着两人脚下交错移动的皮鞋和靴子, 嗓子发紧,“但我觉得我的脚下一秒就会踩到你。”
“踩到了也没关系。”
阮粟瞪着他:“踩到了我会很丢人!”
“不会丢人,”
里斯侧过脸,那只露在面具外的蓝眸微微弯着,扬起嘴角道:
“你戴着狐狸面具,除了我没人认识你,小狐狸跳错了, 人们只会觉得它是故意的。”
阮粟微微一愣,目光从地面移到里斯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线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宽阔的轮廓, 金发在假面边缘微微蜷曲,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魅影。
“Ruan, ”里斯带着他缓慢地迈了一步, “左脚往前。”
“你慢一点可以吗, 我们好像没跟上节奏……”
阮粟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人群, 相比起来, 他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不,笨狐狸!
他紧张地手都在轻颤,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戴着那只狐狸面具,边缘一圈细软的绒毛,颜色白得温润,衬着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几乎要融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洁白的小狐狸像一小团落在他面前的月亮。
怎么会有人忍心责怪小月亮呢?
里斯的目光柔和下来,握住少年柔软的指节,安抚地蹭了蹭。
“Ruan,你太紧张了。不要害怕,这里很黑,没有人会看见你跳错了哪一步。”
他话音落下,阮粟的身体微微一僵。
的确。
跳舞并没有那么可怕。
是他自己太害怕、太紧张了。
来到美国的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生怕一步便行差踏错,所以感到陌生恐慌的时候,只能下意识寻求熟人的庇护。
就像他一来到现场,就急于在人海中寻找里斯的身影。
阮粟有些茫然地跟着里斯的步子。
向前。
向后。
伴随着音乐的强音落下,里斯忽然抬起手臂,朝他挑了下眉。
福至心灵般,阮粟踮脚转了个圈,衣摆边缘的银铃发出细微的脆响,稳稳落定。
“看,你会跳的,”
里斯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低沉温和,“你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
终于跟上节奏跳对,阮粟松了口气笑出声,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快速弯了弯。
就在这时,音乐忽然停了,全场灯光唰地一声熄灭,场地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舞台上传来Ashley的嗓音:“Change!交换时间!”
阮粟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就涌来一阵模糊的人影挪动声。
他被人潮裹挟着,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手心一空,里斯的手松开了。
阮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说实话,他根本没学会怎么跳。
如果下轮随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大概率又会笨手笨脚地踩人,对方未必会有里斯这么耐心。
“里斯?”
他下意识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思绪纷乱间,不知谁挤了他一下,阮粟往前踉跄半步,手臂忽然被一只陌生的手握住。
那人的指腹微凉,攥得有些紧,带着一股急切的力道——
“Ruan……?是你吗?”
有点熟悉的声音,但阮粟还没想起来应声,手腕忽然被人从另一侧扣住。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整个人旋了半圈,手指从那人掌心滑脱,落进了另一只熟悉又温热的手掌里。
灯亮。
阮粟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
里斯站在他面前,假面下嘴角微微勾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朝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又找到我了?”
阮粟微微一愣,“不是要交换舞伴吗?规则好像不允……”
“规则留给那些遵守规则的人。”
里斯笑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又重新搭回自己肩上,低声道:
“别松开,再跳一轮。”
说是一轮,结果每次灯一灭,就有一只手从某个方向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阮粟的手腕或者腰带,把他从即将撞上的人群里拽回自己身侧。
两个人的绑定共舞,让不少想来找两人跳舞的人纷纷离场,有个性格张扬的白人被里斯高大的身体一挡,瞬间错失了和阮粟跳舞的机会,还狠狠锤了一下手心叫道:
“喔不——我的亚洲甜心!”
少年在舞步间被逗笑,藏在面具底下的小半张脸露出弯弯的眉眼。
里斯隔着面具看他,呼吸微微粗重,却只是淡淡偏开视线。
音乐结束,人群开始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往吧台方向走,有的坐在沙发区聊天。
阮粟摘下那只戴了大半个晚上的狐狸面具,额前的黑发被压得有一缕翘起来,鼻尖还是红的。
他刚把面具拿在手里,里斯就从身后走过来,按了按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
“怎么样?跳得累不累?”
“还好,”阮粟吸了吸鼻子,“就是这里面有点闷。”
里斯看了眼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弯下腰来自然地理了一下他的领口,温声道:
“我订了个包厢,Ashley他们在那边,人不多,你要不要过去坐坐?”
阮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里斯已经把魅影面具摘下来了,金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绺碎发搭在额前,少了几分舞台上的冷冽感,目光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温柔。
“……好。”
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Ashley盘腿坐在沙发上,Mike坐在她旁边小口喝着果汁,见到两人进来都朝他们招手。
“Reese!Ruan!快坐快坐!”
Ashley拍拍旁边的空位,笑着说:“还有几个新同学没来呢,他们很快了!”
阮粟坐下,接过里斯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刚要回答,包间的门又被推开。
只见Eli端着一杯酒走进来,他的面具摘到额头上,阮粟一愣,认出他就是刚刚在舞会中想要来牵住自己的人。
……结果被里斯一肘击顶了出去。
阮粟心虚地看了眼里斯,又看看Eli,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介意之色,甚至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男女,看样子也是新生,他们三五成群坐下,包间瞬间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英文化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Ashley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来来来,人齐了,总得玩点什么吧?干聊多没劲。国王游戏,会不会?”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表示赞同。
阮粟也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会玩吗?”
“看过,没玩过。”阮粟老实说。
“没关系,”里斯把桌上的牌堆往中间推了推,低声对他说:“跟着规则走就行。有什么不想做的可以说‘pass’。”
Ashley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扑克牌,往桌面上利落一摊:
“来!每人抽一张,抽到K的就是国王,国王可以指定号数做任何事情,咱们可都得玩得起啊!”
桌上几人嘻嘻哈哈地抽了牌。
阮粟抽了一张扣在手心,悄悄翻起来看了一眼——是梅花4。
Ashley翻了自己的K牌,嘿嘿一笑,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两秒:“来来来,3号和4号!去门口当三分钟迎宾,必须对着每个经过的人喊‘男宾一位’!”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阮粟的心脏“咯噔”一下。
Eli已经大笑着把3号牌拍在桌上了。
“是我是我,哈哈没问题!来来来,四号是谁呀?别怂啊!”
周围几个人都在左右张望,等着4号举手。
阮粟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牌边,正准备认命地举起来——
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抽走了他手里的牌,同时,另一张牌被塞进了阮粟的手心里。
阮粟低头一看,是一张黑桃5。
“4号是我。”里斯声线平稳,他把牌拍在桌上,朝Eli扬了扬下巴,“走吧。”
桌子上安静了两秒。
“卧槽?!Reese亲自当迎宾吗?!”一个华裔同学直接爆出国粹。
“这算福利局吧!”
“男神滤镜要碎了哈哈哈哈哈……”
“走走走快去看——”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包间,阮粟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Mike拉了出去。
走廊尽头,男女洗手间并排而立。
男洗手间门口,Eli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空气喊了声:“男宾——一位——!”
尾音还拐了十八个弯,吓得要进门的男生抱头鼠窜。
里斯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表情冷漠得像保镖,淡淡地跟了一句:“男宾一位。”
好巧不巧,洗手间里走出来一个踉跄的学长,大概是喝多了在里面吐完准备出来,一推门就见里斯那张冷脸杵在门口,学长吓得“嗷”了一声,捂着嘴又冲回了隔间。
Eli拍着大腿笑疯了,里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冷着脸当门神。
三分钟后,两个人被一路嘲笑着拽回了包间。
又是几轮抽牌,阮粟很幸运地逃过每一劫,正当他放松之时,Eli抽到了国王牌,高兴得把袖子都撸了起来:
“终于轮到我了!来来来——4号用嘴叼下1号脸颊上贴的湿纸巾!不准用手!”
包间里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阮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方块A。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旁边的里斯已经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手里的牌——红桃4。
Eli的笑容僵了一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里斯:“诶,换一个不?我来当4号?”
他眨巴着眼睛嘻笑道:“你们兄弟玩没什么意思吧?”
里斯侧过脸,蓝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得问Ruan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跟你搭档。”
Eli就不吭声了。
里斯没理他,转过头去看着阮粟。
男人的表情倒是从容得很,甚至带了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笑意,蓝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来吧,我配合你。”
“你配合什么啊?”
阮粟压低声音,有些蛮不讲理地推开他:“你不许动,换我来咬!”
里斯点点头,把打湿的纸巾按在自己的左边脸颊上,朝阮粟笑了一下:
“那来吧,很简单的。”
阮粟迟疑了一下,撑着沙发靠背,微微俯下身去。
那张瓷白假面已经摘掉了,男人干干净净的侧脸近在咫尺,金发垂落,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
他的脸颊上贴着一小片打湿的白色纸巾,薄薄一层,几乎是透明的。
“哎呀,Ruan,别紧张嘛!你们俩兄弟,有什么好避嫌的!”
Ashley笑着打趣,周遭也响起几声附和的哄笑。
阮粟微微一愣,垂下眸,对上里斯坦荡的目光。
那双蓝眸微微弯着,含着点揶揄的笑意,却又没有催促的意思。
兄弟。
对啊,兄弟有什么好避嫌的?
阮粟的心口泛起一片细密的涩意,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便一咬牙,俯下身去。
湿巾在男人的脸上贴得很紧,少年张开嘴,试图用牙齿去叼湿纸巾的边缘,但因为身高差距,一直够不着。
差一点——
还差一点——!
阮粟又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几乎半悬空在沙发边缘,膝盖抵上里斯的大腿外侧,嘴唇却堪堪擦过湿纸巾的边缘,没叼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阮粟的睫毛轻轻颤动,紧张地脸又开始红。
“Ruan,用唇峰,别用牙尖。”里斯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起。
阮粟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用唇轻轻蹭起湿巾一角,然后迅速叼住!
“做得好。”里斯说,“现在往外扯。”
阮粟一点一点地往外扯。
湿纸巾贴在里斯的脸颊上,沾了水汽,黏性比他想象中要大,他换了几个角度尝试,嘴唇几乎要蹭到对方的皮肤。
里斯痒的偏了下头。
“……你别动。”
阮粟嘴里叼着湿纸巾的边缘,声音含含糊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里斯挑了下眉,结果湿巾往下一滑,又沾到了他的嘴角上。
这回粘的更紧了。
“不是让你别动!”
阮粟又急又气,听见男人在闷笑,心一横,两只手直接按住里斯坚实的肩颈,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压了上去:“安分一点!”
他的力气不算大,但里斯半靠在沙发里毫无防备,被阮粟撞了个正着。
“嘭”的一声闷响,皮质沙发陷下一大块,两人严丝合缝地跌进了卡座深处。
“Holy shit!”
“这是什么姿势!喔上帝啊!”
“快快快,有没有人拍照!”
包厢里的起哄声瞬间炸了开来,可在阮粟耳中,那些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
事态彻底失控了。
阮粟整个人几乎跨坐在里斯身上,衬衫下摆被蹭得向上卷起,露出一小截柔韧紧绷的雪白腰线。
里斯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背青筋微跳,本能地抬手揽住了少年的后腰——
滚烫的掌心直接贴上了那片敏感的地方。
温差刺得阮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退,却被男人沉沉的力道按得更近。
“……唔!”
两人鼻尖相撞,呼吸在毫米之间交融。
里斯一贯从容自持的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纤长的睫毛簌簌颤个不停,明明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认真模样,却显出一份独有的软糯艳丽。
他的骨相皮囊都无可挑剔,虽然年少,却带着母亲那种东方美人的韵味,远看或许不够一眼惊艳,但近瞧却极其摄人心魂。
男人的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一滚,落在少年腰间的手指猛地收紧,声线暗哑得不成样子:“Ruan……”
然而,阮粟已经无暇分辨里斯眼神里的蕴意了。
骑虎难下,周围全是好奇的目光。
阮粟脑子里的弦“铮”的一声断掉,凭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微仰起脸,一咬牙,直接贴了上去。
有什么好怕的!
兄弟之间才要坦坦荡荡啊!
一瞬间,湿纸巾薄薄的凉意,男人唇角的灼热、淡淡的冰酒苦香,全部灌入鼻息。
纸巾被水汽浸透,黏在极其刁钻的位置。
阮粟不敢闭眼,睫毛飞速扇了扇,用柔软的唇峰试探着抿住纸角,试了两次都没能咬紧。
情急之下,少年湿润微热的舌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
那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舌尖卷住了湿巾的边缘,却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里斯的下唇峰。
里斯浑身肌肉瞬间僵如磐石。
扣在阮粟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在骨血里,原本克制的蓝眸在瞬间暗沉如夜,呼吸彻底粗重。
阮粟被那触感烫得头皮发麻,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借着这股力道偏头猛地一扯!
终于把那张该死的湿纸巾从里斯脸上扯了下来!
他如释重负,火速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把叼着的湿纸巾吐进垃圾桶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圈人愣了三秒,瞬间开始鼓掌吹口哨,伴随着打趣的笑声响彻包厢。
“不愧是两兄弟啊,你们配合也太默契了吧,”Ashley感叹,“我和Mike上次玩这个用了两分多钟!”
阮粟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回卡座,把脸颊微微缩在衣领里,又恢复了拘谨的模样。
而沙发正中央,里斯还保持着仰靠的姿势。
男人垂着眸,好半天都没动弹,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平时剧烈得多。
半晌,他才抬起拇指,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舌尖擦过的下唇。
温热潮湿的触感还黏在颊边,指腹上还留着那一丝甜软湿润的余温,少年呼出来的气息像细小的火星,顺着皮肤钻进去,一路烧到骨头里。
喧嚣好像隔了一层。
耳边的音乐、旁人的哄笑全都变得模糊。
里斯的胸腔里翻涌着一阵按捺不住的燥热,沉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半晌,他伸手捞过玻璃杯,冰酒哗啦啦倾进去,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
又一轮,里斯将一张王冠牌翻过来,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淡声道:
“这轮是我。”
阮粟偷偷松了口气——让里斯当国王总比其他人要好。
至少里斯看起来不会搞什么“叼纸巾”“厕所迎宾”这种整蛊人的任务。
然而,下一秒,男人就平声开口:
“要不……一号和六号去外面跳一段广播体操?”
Mike和旁边一个学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斯看了眼他们,顿了顿,又说:“或者三号去吧?”
Eli瞬间瞪大了眼睛。里斯看着他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就五号?”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投石问路。
阮粟心猛地提起来,下意识慌乱抬眸,却撞上里斯那双略带审视的目光。
里斯看了他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男人把牌往桌上一放:
“算了,五号不用去跳广播体操了。”
他歪头笑了笑:
“请五号……说出对国王的三个称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