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南归
费适抱着萧汀走动几步,萧汀还在天旋地转中,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人就陷进了厚软的毛毯里,费适整个人覆上来,膝盖抵在塌上,一只手撑在他耳旁。萧汀被压在榻上,仰头看着他,呼吸还没从方才那个吻里喘匀。
"降虎兄……我错了。我不该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跑到山坡上,不该……不该连一句解释都不听就……"
费适剥下萧汀的外袍,拇指在他脸颊上轻抚,"殿下没有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件事,应该早点告诉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半夜出城胡思乱想。"
拇指移到了萧汀的唇角,将水渍剐蹭掉,“对不起。”
萧汀的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已经想明白了,想说你不用道歉。但费适再次低头,又吻了下来。
唇、舌、眼睫、耳垂,胡乱的,狂热的,又到了喉结。齿尖碾过那个微微凸起的软骨,萧汀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整个人弓起背来。费适舌尖顺着喉结向下滑到锁骨凹陷处,牙齿在那里轻轻一碾,萧汀的脚趾都蜷紧了。
费适正要扔掉顺势剥下的中衣,忽的一顿。将人从塌上囫囵抱起往毡毯上一栽,萧汀险些站不稳,一眨眼的功夫,费适将自己的外袍抖开,平平整整铺在了榻上,转身将人搂了回来又丢了上去。
他再次俯身往下看,深灰色的粗羊毛布料压住了那些缀着金线的红毡和锦缎流苏,把整张榻的草原气息尽都遮住了。
这袍子的中央,萧汀仰面躺着,小口喘着气,嘴唇上留着浅浅的齿印,红得厉害。
忍不住又亲了一会儿,费适松开那双唇,从袖袋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瓷瓶丢在一侧,手指扯向衣带,“既都道了歉,此事就算扯平。殿下之前欠我那么久的债,也该还了吧……”
“你怎么……居然还带着香膏……”
话音未落,费适重新覆了上来,肌肤相触,萧汀的呼吸都断了一拍。
债是要还的,可现在在敌国,在拙吉的金帐里,在未来大汗的矮塌上。这种陌生又危险的感觉,让萧汀还有些放不开,他试图将氛围扭转得正经些,
“……白山关现在如何了?你我都不在……万一阿骨突没走远,他还有两三万的残兵……嘶……”
费适双手未停,嘴上慢条斯理地答,“留了程四两盯着呢,他历练过这几场大仗,完全能独当一面了……别紧张。”
“程四两……那费平去哪儿了——”萧汀的尾音忽然变了调,伸手猛地攥住费适的耳朵。
“费平带人在边境线接应,我让他算着日子往北推进……嗯……手没处放就抱腿。”
“那……那安顺……”
“安顺每天骂你五十遍。”
萧汀想笑,可惜再也笑不出来,陌生的触感让他倒吸口凉气。眼尾不自觉氤氲了。
他听话的抱了腿,盯着上方的费适看。模糊中,费适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凶恶,动作却异常的温柔……起码,初初是温柔的。直到把他翻了个面跪趴着,便只剩了凶恶……
*
濒死那一刻萧汀把脸埋进那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里。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额头,上面还残留着费适连日赶路的味道,还有隐隐的沉水香。
费适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掌心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指缝,将他左手死死钉在矮塌上。
萧汀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之前,费适终于狠狠喘了几口恶气,再度覆上来,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吻着他汗湿的颈侧。
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彻底倒塌,费适就手将萧汀圈在怀里,就这样紧贴着躺了一会儿。待燥热退去些,他将散落一旁的毯子捞起来盖住彼此,将怀里的人再拢了拢。
萧汀闭着眼蹭了蹭脸下的皮袍,沉水香混合了欢好后的另一种味道,变得更加独特,说不出好闻还是难闻,只觉心驰神荡。
“降虎兄……”他含混着嘟囔一句。
“嗯?”
“这债我可还清了吧?你以后可别再拿来说嘴。”
“还清?做梦呢……利滚利的,这辈子别想还得清……”
几句话之间,根本没有退出的某物已再度蠢蠢欲动。萧汀有点想逃,可逃不了,耳垂被人一口叼住。
他就知道,什么春风拂面都是假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刻,费适的掌控欲根本容不得他有丝毫躲闪,可叹的是,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在这种溺毙似的感受里寻到无比的安全与圆满,只恨不能再被填得更满些。
再次失守,萧汀的意识便逐渐丧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更不知道,睁开眼身旁已经没人了,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走掉的,他有些不辨晨昏的盯着帐顶发呆好一会,这才缓缓支着胳膊坐起来,手臂上的痕迹告诉他,昨夜并非梦一场。他与费适,终究化作了一个人。
之后的几天过得心惊肉跳的。费适每晚都来,阿吉前脚走,他后脚就掀帘进来,变着花样作弄两三场又细心替他收拾妥当便交颈而眠,天亮睁眼,人照例也就不见了。
萧汀总算知道某人吹嘘见过的招式有多花哨了,许多都离奇到闻所未闻,之前送他的那朵大红花也被拆散了,便就一根红绸也能反复玩出花来。
所幸这三年习武给了他一副柔韧的好身体,好奇地同费适试了又试。他只是不明白这家伙既然来去自如,怎的还没说要带他一块儿走。他想了想约莫是等着费平来接应,便也耐心的没有催问。
白天偶尔阿吉会来。忽里台大会在即,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要抽空带着礼物来金帐坐一坐。有时一炷香,和萧汀讲讲最新进展,有时陪着喝盏奶茶,有时候只是掀帘看一眼萧汀还在不在就走了。萧汀多半时间坐在榻上,脸上挂着浅笑,跟阿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殿下气色好多了。”
大会前夜,阿吉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衬得那双绿眼睛格外显眼。他蹲在矮塌边上仰头看萧汀,“前几日眼睛有些肿,今日已全消了。”
其实不止消肿,萧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变成了莹白,隐隐还透着红,大眼睛也水润润的,随意丢个眼神就能让拙吉看呆了去。
他学问不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幅美景,只晓得若是萧汀肯点头同他好了,便是立马死了也是值得的。
今日拙吉实在是高兴,叽叽咕咕说了好久的话,说大会的准备,说自己又说服了两个部落头人,说大萨满近日也对他恭维起来,又说等他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王庭再往南迁一百里,迁到更暖和的地方去。说“这样夏天就会来得更早些,长寿哥哥你就不觉得冷了。”
萧汀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热奶茶,敷衍一句,“嗯,等你即位再说。”
“那当然!”拙吉当做得到了祝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已同大萨满说好了,殿下早些休息,明日与我同去为我见证。”说罢转身出了金帐。
萧汀放下银杯,这奶茶的味道他属实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有些腥味,只是他也懒得提意见,让拙吉以为手下人伺候不好了又来找麻烦。
没过一会儿帐帘又动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
费适换了身驼色的皮袄,脸上蒙着葛巾,只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萧汀蹦起来朝他走过去,费适把葛巾摘了,低头在他眉心啄了一下。
“说什么了,这次怎么呆这么久?”
“明儿大会的事儿呗。”萧汀拽着他的胳膊往塌边走,“你手好凉,在雪地里等久了吧?赶紧热乎一下。”
费适任他拽,顺着力道把他带到榻上,“不冷,看见你不冷了。”
后面的话没顾上说,两人的嘴不得空,亲了个难分难舍。
正胶着着,忽听帐外费忠高声大喊,“拙吉王子,是您吗?您又回来啦?”
两人瞬间僵了一瞬,费适的反应到底快一些,一把掀起床塌内侧的厚毯子盖了萧汀半身,自己也裹进去,整个人缩在萧汀身后。
萧汀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又把狐裘半挂到塌边,堪堪遮住费适的靴子,刚端起杯子调整好表情,帐帘便掀开了。
拙吉进来时看到萧汀盖着毯子侧坐在榻上,神色如常地捧着银杯喝奶茶。他没料到萧汀这么早就准备睡了,但也没多想,只是杵在帐门口说,“冒昧惊扰,只是……长寿哥哥,我还是有些等不及了……我,”
其实拙吉折返回来,是因为刚走出去不远,恰巧遇见个小伙子在一顶帐篷外给心上人唱情歌,那股不畏严寒蓬勃热烈的劲头深深感染了他,他实在有些耐不住想和萧汀倾吐了。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发现萧汀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的心提到了半空,“殿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被人在说不得的位置掐了一把而已。
这还只是听了一句长寿哥哥,万一真要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自己这几条腿还能不能要了?
萧汀将眉头皱得更深,放下手中银杯,揉向了太阳穴,“哎呀头疼,忽然之间针扎一样的疼,但你也不用着急,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阿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想睡下了。”
拙吉信以为真,再要紧的话也没有萧汀的身体重要,连忙妥协,“好好好,那你赶紧睡,若还是不舒服,就叫小费叔替你寻大夫来。”
人转身掀帘子走了,萧汀僵硬了几息,然后猛地撩开毯子。
费适单手撑着脑袋蜷在毯子底下,衣襟散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这算什么事儿啊,明明互相递过婚书的正经夫夫,倒像是见不得人的奸夫在偷情,萧汀忍不得了,在他胳膊上狠狠拧着,“你到底在等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费适坐起来,捉住萧汀捣乱的手,“别急,就这一两日,待我准备妥当些。”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敢随便伸爪子,要不揍个狠的,他也不叫费适了。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在事成之前说太多,将萧汀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所以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不闹你。”
真说不闹了,萧汀又有些失望,他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刻意刁难道,“那你把送我的大红花重新扎好,我要带走。”
费适瞅了一眼压在枕头下皱得不成样的红绸边角,“长寿啊,你这样子……好像个小色魔。”
萧汀又羞又恼,翻身骑到费适身上就是一顿狠掐……胡闹了好一阵,费适举白旗投降,他把萧汀的衣襟重新拢好,腰带也重系一遍,自觉满意地微微颔首,“等回了燕翎,随你处置。”
隔日便是忽里台大会,一早天便放晴,雪停了,风也收了,天幕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蓝丝绒。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铺了新的红毡毯,九根幡柱上的彩旗在日头下懒懒地晃动着。各部头人陆续骑着马聚拢过来,数不清的马匹互相嘶鸣着打招呼。空气里尽是干草、马粪,和冬天旷野上那种清冽的味道。
萧汀坐在高台东侧的位置,白色狐裘里裹着件暗蓝色的缎袍。他身边坐了几个北酋贵族,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费神去仔细听,将目光落在高台正中央。
拙吉一身紫色长袍站在那里,金带上的宝石晃人眼睛,刚褪了稚气的一张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还算沉稳,只攥着腰带的手指微微的收放,像是无处可依。
大萨满站在幡柱下面,念了一段冗长而繁杂的祝词。萧汀偶尔能听懂一句,无非是“长生天”“庇佑草原”“新汗当立”之类。念完之后,大萨满高高举起双手,台下的声音渐渐都停了。
“各部头人……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是呼延大汗第二十一子,身上流着尊贵的黄金血脉,同意推举他为新汗王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广场东侧的人群忽然骚动。
密集的马蹄声从东面踏过来,人群不由让开一条路,一队骑兵从营帐之间穿出来,当先一匹红马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阿骨突比之前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一分没少。他穿着一身缀满铁片的黑甲,腰悬弯刀,马鞍旁边挂着箭囊。身后跟着两百多骑兵,全都甲胄整齐,骑兵队中间簇拥着一顶毡轿,帘子掀着,露出大妃那张妆容浓艳的脸。
拙吉脸色微变。勉强镇定地看着阿骨突纵马直冲到高台侧面翻身下马,又看着那顶毡轿停稳后大妃被侍女扶下来,站到阿骨突身边并肩而立。那一瞬,大妃的目光抬起来看向高台上的拙吉,嘴角的那抹笑冷冷的。
拙吉的嘴唇动了动,在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下,不得不从齿缝里挤出了那个称呼:"哈敦。"
大妃没有应声。阿骨突忽然笑了。笑声粗粝低沉,他伸手揽住大妃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抬头看向拙吉。
"叫错了。这已不是你的母妃。这是我的正妻……你的嫂子。你要尊称她一声阿哈。"
拙吉的脸瞬间白了,绿眼睛从震惊到冰冷只用了三息。可他控得住自己控不住别人。台下那些原本支持他的部落头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阿骨突……"阿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酋话又快又厉,"你带兵闯入忽里台,你想谋反?"
"我带了兵,但我没有闯入。"阿骨突松开大妃的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拙吉。"我也是大汗的儿子。大妃愿意下嫁于我,按照草原的规矩,我便是新的大汗。你若不守规矩才是想要谋反!"
拙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亲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出鞘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阿骨突身后的两百骑兵也动了,腰间的弯刀齐刷刷抽出来半截,雪光在刀刃上一闪。
"拿下他!"拙吉吼道。
他的亲卫冲下了高台。阿骨突的骑兵迎了上去。两拨人在高台下面撞在一起,刀兵相接的声响混着北酋语的叫骂声,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大妃被侍女护着退到了毡轿旁边,脸上的冷意也维持不住了,露出些惊慌。
几息之间整个广场都乱了套。各部头人有的拔刀参战有的往后退,马匹被惊得四散奔逃,毡帐之间的绳缆被撞断了,旗幡也倒了两根。萧汀从高台东侧站起来,费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台下拖。
"殿下,走。"
萧汀被他拽着挤出人群,穿过混乱的广场边缘,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跑过两顶倒塌的毡帐之间时,左手被人猛地攥住。
费适依旧羊皮袍子葛巾蒙面,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两顶帐之间穿过去,两个人贴着一片营帐一路小跑,费忠在后面断后。三人在营地西面的出口汇合,费忠从拴马桩上解下了备好的马匹。
三匹马从营地西面的雪谷里穿出去,马蹄踏碎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白色旷野中。
一气跑出二三里地之后,身后的喧嚣才渐渐远了。萧汀在马背上回过头,王庭的方向还有零星的黑烟冒起来,大约是有人点了火,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混乱中碰翻了炭盆。他看了两息,转回来。
费适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马跑得快,袍摆在风里猎猎翻飞。萧汀催马赶上去跟他并辔,两个人跑了一阵,谁也顾不上说话。直到马速慢慢降下来,萧汀才开口。
"是你。"
费适偏头看他。
"是你让阿骨突回来的吧。"萧汀心道怪不得这人勾连几日也不肯走,原来早已想好了报复拙吉的手段。
费适不愿在老婆面前倒了架子,理由张嘴就来,"让阿骨突即位,也更符合大晟的利益。"
"怎么说?"
"他被我们打怕了,屡战屡败,兵卒听到燕军两个字腿就发软。我给他一点通商的好处,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我们结盟。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汗王,总比那野性难驯的好相与,若他能坐稳位置,两国至少有一二十年的太平日子了。百姓也少受些苦。"
这番话确实没毛病。萧汀又瞅他几眼。雪原上的风吹在两个人脸上,把费适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这个人什么都知道,阿吉的心思、大妃的算盘、阿骨突的野心、草原的规矩。他全都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说,但覆掌之间便把事情拨到了他想要的方向。
"所以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还怕我会向着阿吉?"萧汀问。
"怎么可能。"费适的马又慢了几分,几乎跟萧汀并辔而行。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温。“确实是我习惯了事密方成……但如今已不是一个人了。往后我一定改改这毛病,凡事多与你商量。”
一句话就把萧汀顺了毛,他斜斜盯过一眼,"你说的啊,以后可别再忘了。"
费适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再接话,马匹并肩跑过一片雪坡,在白色的旷野上拖出两道并行的蹄印,一路向南延伸。
又跑了片刻,费忠在后头喊了一声。萧汀勒马回头。雪原尽头,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出现了一排黑色的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快速移动。当先一面旗,萧汀眯起眼看清楚了,紫色镶着银边,是拙吉的王旗。
阿吉追出来了。他带着他的亲信骑兵一路从王庭追进了旷野。他的马跑得最快,白蹄乌四蹄翻飞,把蹄下的雪踏成碎尘,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拖在他身后。
"走——"
费适喊了一声。三匹马同时加速,朝着南方深处狂奔。风声灌满了萧汀的耳朵。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直到他看见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另一片颜色。
玄色。浓得化不开的玄色,一排一排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雪原尽头涌出来。燕字旗在同一片风里翻卷,旗面猎猎相击,声如闷雷。
费平带着一万五千骑兵横贯在雪原上,阵列整齐,甲胄玄黑,马匹打着响鼻从口中喷出浓重的白气。
萧汀猛勒缰绳停下马,费适在他旁边也停了。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玄色的潮水漫过来,缓缓接壤。
阿吉的骑兵在燕翎军阵列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了。大几百人勒马停在三四里外,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当先的那匹白蹄乌又追了一里来路,终于不甘地停了下来。那个紫色长袍的身影定定地驻在那里,像一枚钉在雪原上的楔子。
萧汀看不太清阿吉的脸。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单薄。曾经的玩伴,曾经当做弟弟一样教养的孩子……可时间终究回不去了。从这人对他动手用上迷药的那一刻,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以后只能是他的敌人。
萧汀把目光移开。催马靠近费适,两个人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
“降虎兄,到家了能再给我做次馄饨吗?”
“不光馄饨。殿下想吃什么……我都管够。只是,我们的目的地不是燕翎,是京城。”
一万五千骑在他们身后列阵南归,蹄声如鼓,把雪原上最后一丝幻梦踏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