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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第50章 赠礼

持之以欢 · 耽于纯美 · 413.2KB · 2026-10-16 20:47:10

第50章 赠礼

  白山关的初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城墙上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窦良骥把领口又拢了拢,哈出一口白气,伸手掀开帐帘,看向营地中央跪着的四个人。

  西二十三营百户张勇逮住了四个想偷跑的。

  都是金良俊旧部里最近编进来的,半夜想摸出营帐往东墙根底下溜,被张勇堵了个正着,此刻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其中一个还在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百户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守,可那是十四万!"哭的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家里还有老娘……求您饶命别杀我们饶命啊大人!"

  张勇的刀已出鞘,“战时逃亡者斩,哪里不是这样的规矩?”

  "慢着……"窦良骥伸手虚拦了一下,侧身挡在四个人前面,笑了笑,笑得有点苦。"百户大人,打个商量。他们确实想跑,但毕竟还没出营地……按律,逃亡未遂和逃亡已成,是两码事。"

  "两码事?训导官你可不要心慈手软。"张勇皱眉。

  窦良骥是负责这座营地的训导官,他本是燕翎最底层的农户出身。爹在矿上砸断了腿,娘靠给人浆洗度日。他是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妹,最小的才五岁。那年燕翎军扩编来村里招丁,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不为别的,燕王殿下说了,若子弟入了伍,家里免五年徭役,按月发粮三斗。足够一家人活路。

  他个小体弱没什么习武的天赋。头半年拼命操练也就是个垫底,但他从小就能说会道,村里就没有他那张嘴摆不平的事儿。到了军队里,把总跟千户顶嘴他能给圆回来,两个营为了抢好苗子差点动手他能把两边人都说得坐一块儿喝茶。后来长史大人来挑训导官,把他拎了出来,亲自带了三个月。

  教他的第一条:"想做好这份差事。你要先看明白人心是怎么长的。"

  此刻他站在营帐中间,把张勇和他脚下四个人的脸一个个看过去。营帐里另外七八十号人尽都挨挤在一起。火把的光在棚顶上摇摇晃晃。

  若这把刀就此落下,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几十号的人心就再也归拢不了了。

  "不是手软,是责罚需有度。逃亡已成者斩。未遂者杖责三十,罚劳役半月。"窦良骥神情恳切。

  张勇盯着他看了三息。刀收了回去。

  "那就杖三十,打完再论。"

  "谢百户大人通融。这就让人行刑。"窦良骥拱了拱手,回头看了跪着的四个人一眼。

  张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远了。

  有小旗提了军棍进来。第一棍落下时,整个帐里的人都跟着抽了一口气。棍子击打皮肉的声音闷闷的,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痛哼。打到第五下的时候最小那个也哭出了声,旁边有人把头转过去了。窦良骥就站那看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三十杖打完,四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后背的衣料都渗了血。

  窦良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掌上,扯开其中一个的衣衫,按在了渗血的屁股上。那小子疼得一颤,偏头看他。

  "疼就记住。"窦良骥放大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下次再有人跑,不管是谁我都不拦了。整个营连坐。同营者罚劳役一月,口粮减半。你们自己掂量,是不管不顾由着身边的人作死,还是把彼此盯紧了别让任何人犯浑。"

  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窦良骥语气忽然放软了些,冲那个哭的最厉害问:"叫什么?"

  "魏、魏小栓……"

  "哪儿人?"

  "燕翎李官囤赵家村北头的……"

  窦良骥的手顿了一下。赵家村。他隔壁村的,"家里还有人?"

  魏小栓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了。去年冬天都没了。我本来想着跑出去回村看一眼,看看我爹娘的坟还在不在……"

  窦良骥沉默了一会儿。把魏小栓从地上扶起来半靠着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然后转回身,对着帐里所有人说:

  "咱们都是苦出身。家里没人了的,营里的同袍兄弟都是家人。有家的,守住了白山关才能回家。就算运气不好死在战场上,那也能得个名分入了忠烈祠,往后都有人供奉着,不至于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现在若是跑了,外面冰天雪地又有大军围困,往哪儿跑?死了算谁的?等于白死。"

  他停了停。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别再多想了,明日就是冬至,营里照例要吃饺子,有那闲工夫瞎想,不如早些睡留个好胃口,明日多吃几碗。”

  “我们……我们降兵也有啊……"一个老卒嗫嚅着说。

  "怎么叫降兵?"窦良骥模仿着长史大人的语气,眼皮微微耷拉着,“你们现在是燕军。燕军没有降兵,只有袍泽。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也是当兵当老了的,之前朝廷也好,北酋也罢,再有别处能像燕翎军这样吃饱穿暖,有功就赏么?你们多仔细想想吧。"

  话已说尽,得留人思考的余地。他站起身掀帘走了出去。帐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人慢慢挪到魏小栓旁边递了碗水。

  这一夜,营里安安静静的。后来有人听见帐角传来压低的哭声,但没有人出声问。被打过的四个人各自裹着被子躺下,谁也没有再往东墙方向看一眼。

  隔日一早,窦良骥从帐里出来时天还没亮透。雪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他搓着手往中军帐方向走,路过广场时,觉明正指挥着伙头军搬案板和炉子。

  "觉明师父,这大早上的就开始折腾了?"

  觉明头也不回,指挥人把一个面口袋扛上长案,"这一个关口多少人啊。我都担心包不过来,窦大人早点来吃饺子,给你留一碗。"

  窦良骥谢过一声继续往中军帐走,心里想的是今晚得给魏小栓他们也送一份,刚挨了打肯定起不了身,吃顿热乎的能缓过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旺。萧汀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矮几旁看舆图。费适坐在另一侧整理文书,两人隔着一张桌案没说话,但又像是被千丝万缕的透明丝线捆做了一个人,万般的默契。窦良骥站在帐帘边等了一息才出声:"殿下,逃兵的事处理完了。"

  萧汀抬起头,"如何?"

  窦良骥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说得平实,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只是最后提了一句:"其中有个叫魏小栓的是我同乡,家里人都没了,就想跑回村看看坟。只是胆子太小,耳根软让人撺掇了,倒不是个孬的。挨了打,心也彻底老实了。"

  萧汀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窦良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骥,你做得很好。训导官就是要做这个,光有规矩还不行,规矩毕竟是死的,得让大家从心里认可,让他们有盼头。"

  “谢殿下夸赞,都是长史大人教的好,属下一定继续努力。”

  窦良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出中军帐时他听见身后萧汀低声跟费适说了句什么,费适"嗯"了一声,然后萧汀又说了句什么,费适忽然笑了,回了几个字,没听清,但语气听着比方才软了些。窦良骥没敢回头,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他那句‘长史大人教的好’砸破了燕王家的醋缸。萧汀胡搅蛮缠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非让费适连说了几遍“你才是我最好的徒弟”才算完事。

  这一天的白山关,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矛盾的气息。关外五里,呼延勒的前锋开始扎营,将天际线都仿佛染成了黑色。而关内却是一股浓浓的节日氛围。

  觉明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天。他亲自带人清扫了中心广场的积雪,在石板地上铺了干草防滑,几口大铁锅从清晨就开始烧水。伙头军揉面的揉面、剁馅的剁馅、擀皮的擀皮,长案上白花花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几个老兵蹲在旁边择菜,手指冻得通红。

  觉明站在案板旁边,冲所有经过的人大声显摆,"白菜猪肉馅儿的!够咱们关城里每人都吃上一碗。大家排好队,莫要着急。殿下说了,冬至大如年,只要有贫僧在,咱们燕军的兵就不亏嘴。"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燕军的粮草确实比别的军队好太多,觉明手握宝藏和各处商行人脉,白山关刚一拿下,周边补给源源不断就送了进来,仓库里米面肉干从来不缺。

  但饺子有点不一样。饺子是节,是日子,是人心里面那个念想。觉明抬头看看广场上渐渐排起的长龙,扯下腰间的小水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顺而下,暖了肚肠。

  消息传得很快。城墙上执勤的士兵换防下来就往广场跑,伤兵营里能动弹的都挪出来了,不能动的由人用担架抬到避风的廊下。

  二十三营那边起初没人敢动,昨夜刚被抓了逃跑未遂,谁心里都有点发憷。但窦良骥带着几个人捧着几大碗饺子进了营帐,说了句"今天是冬至,殿下让全城都吃饺子。你们也一样。"

  魏小栓缩在角落里,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窦良骥。窦良骥蹲下来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赶紧趁热吃。吃完好好养伤。养好了守城,守住了我带你回村看你爹娘的坟。"

  魏小栓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中军帐里,安顺端了两碗饺子进去。萧汀正跟费适商量城墙布防的事。两个人头碰头地对着舆图,费适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萧汀侧头去看,鬓发蹭过费适的耳廓。

  安顺在帐门口咳了一声。

  萧汀猛地直起身,费适倒是神色如常地把手指收回来,淡淡瞥了安顺一眼。

  安公公把两碗饺子搁在桌案上,眼观鼻鼻观心:"觉明大师让送的。说冬至了,殿下和长史大人趁热吃。"

  萧汀低头看碗里的饺子,挤挤挨挨地浮在汤面上,葱花和油花飘着,香气扑鼻而来。他端起碗来先没吃,搁到费适面前,又把自己碗里的饺子盛了两个过去。

  "你多吃点。你今儿天没亮就开始算这算那的,算一早上了。"

  费适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饺子,也没推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白菜猪肉?"

  "嗯。怎么了?"

  费适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我爹也经常包这种。冬至这天雷打不动。"没曾想穿个书也还是这一口。

  萧汀心里软了软。费适很少提家里的事。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于是只把自己那碗端起来,跟费适的碗碰了一下,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以后咱们也雷打不动。"

  萧汀说完,忽然想到冬至的民间习俗,家人之间要互相赠礼。只叹出征在外,把日子过得都给忘记了。他低头继续吃饺子,心里开始琢磨要送点什么。

  费适淡淡笑了笑,目光闪动,也跟着低下了头。两人哧溜溜吃着饺子,身侧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外北风呼号,但此刻帐里静谧又温暖。

  广场上的饺子宴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萧汀巡完城墙回到中军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帐里点了一盏油灯,费适坐在矮几旁边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文书上写着什么。

  "回来了?"

  “嗯。”萧汀应一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布包。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推到费适面前。

  "冬至赠礼。"

  费适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看了看布包,又看向萧汀。

  "殿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别管。"

  萧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状似漫不经心,"打开看看。"

  费适解开红绳,把布包一层层展开。里面躺着一枚发簪。黑檀的,通体乌沉沉的,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簪身修长,顶端的竹叶纹样清隽雅致,入手光滑。

  见费适有些爱不释手,萧汀又道:“我见你忘了带那只腊梅簪出来,便临时再给你刻一支。条件有限,刻刀也没带出来,你别嫌弃粗陋,先凑合戴着,等回了王府我再好好给你刻一支白玉的。

  "不是忘了,出征前我收在暗格里了,没舍得带。"费适轻声解释一句。他拿起发簪递回给萧汀。

  "殿下帮我插上。"

  这活儿很合心意,萧汀欢喜地接过来,走到费适身侧。费适微微偏了偏头,把束发的绳子抽下来,一头乌发瞬间散落在肩上。

  萧汀凑近了,手指拢起费适的发丝,从鬓边向后拢,将那一头乌黑的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髻。他的动作有点笨,毕竟平时不怎么给人束发,指尖在发丝间穿行时偶尔会碰到费适的后颈。费适的颈侧微微绷了一下,但纹丝未动。

  萧汀把发簪从右向左穿进去,斜斜地卡住发髻。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半步看了看。黑檀的竹节在乌发间若隐若现,衬得费适整个人在灯下柔和了几分。

  "好了。以前总是你给我束发,今日也轮到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费适抬手摸了摸簪尾。"很合适。我很喜欢。谢谢长寿的冬至礼。"

  萧汀弯了眼睛看他。油灯光昏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帐外隐约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和军令声,节日还没过完,气氛已逐渐紧张。但隔着帐帘,那些都像在水底下晃荡,似乎还能容人再喘息一阵。

  大战在即,这样的温存时刻不多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角的炭炉旁边。那儿放着一只小砂锅,他端过来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

  热气先涌了上来,白蒙蒙地糊了萧汀一脸。

  等雾气散开一些,萧汀才看清砂锅里的东西,扁扁的,薄薄的皮几乎透明,裹着粉红色的肉馅,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像一只只敛着翅的小白鸽。汤面上飘着几片碧绿的葱花和细细的蛋丝,香油在汤面上散成一片极薄的油花。

  "馄饨?"

  "嗯。"费适把砂锅往他面前推了推,"中午吃了饺子,晚上再吃怕你腻了。我让觉明师父匀了半斤面和一碟肉馅,自己包的。"

  “你包的?”

  “嗯,冬至赠礼,我这两辈子头回下厨,长寿也切莫嫌弃。”

  “哇……好厉害,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好看……”

  萧汀张嘴就夸,欣喜难耐地瞅着砂锅里的馄饨。汤清亮亮的,馄饨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馅色,边缘捏得不算整齐,但每一只的形态都看得出用了心。

  他再顾不上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送到嘴边咬上一口。

  馄饨皮薄得入口即化,肉馅鲜嫩弹牙,里面还混了极细的姜末和一点点胡椒粉,恰到好处地吊出了肉的鲜甜。汤是骨汤底的,熬得浓白醇厚,裹着香油和葱花的香气,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他埋头一顿狂吃。吃到一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费适坐在对面看着,"怎么?不好吃?"

  "好吃。"萧汀的声音闷闷的,心却暖得不像话。两人竟然想到了一处,他用心给费适准备礼物的时候,费适也正在想着他。真好啊。

  他把砂锅里最后一勺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费适。灯下费适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斜斜地别着,乌木衬着乌发,只有竹节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反亮。

  "降虎兄。你过来一下。"

  费适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向前。萧汀也探过身去,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一尺。

  萧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费适鬓边那枚竹纹簪,把它略微扶正了一点点。然后他的手顺着滑下来,落在费适的耳后,轻抚而过。

  费适的呼吸顿了一瞬,眸色顿沉。

  萧汀把手收回来,乖乖坐直了。

  "歪了一点。"他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耳朵红得像煮熟了。

  费适看了他三息,到底忍了没说什么。坐回去拿起白天没看完的文书继续批。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一个批文书,一个看着人发呆。炭火噼啪地响,帐外又开始落雪。细密的雪粒子落满了帐顶。

  关城在夜色中彻底安静下来。

  可也仅仅这一夜的宁静,此后几天,炮声再没停过。

  汗王没有用什么奇谋,他的战术简单粗暴:用人堆。

  第一波是驱使来的汉人百姓,扛着土袋,往护城河里填。萧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咬了咬牙,下令:“只轰后面的北酋兵,不要伤百姓。”

  火炮响了。铁弹从百姓头顶飞过,砸进后面的北酋步兵阵列里。

  第二波是正规的攻城部队,扛着云梯和冲车,从填平的护城河上冲过来。但还没等他们靠近城墙,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白山关的城防,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样子了。

  全生带着几百个工匠,用息壤把城墙加固加高了一遍,更关键的是,费适让他在城墙外围修了几座碉楼。

  南门外的三座碉楼成品字形,每座楼里都藏着一队火枪手和几架小型弩车。碉楼的墙壁厚三尺,用息壤浇筑,坚硬无比,北酋的投石机砸上去只留下或深或浅的凹痕。

  当北酋兵冲到千步范围内时,碉楼里的火枪响了。

  经过改良的长管火枪,有效射程能达到五百步,火枪手躲在射击孔后面,从容地瞄准、射击、换药。

  北酋兵一片片倒下。

  他们也试图用弓箭压制,但弓箭根本射不穿三尺厚的息壤墙壁。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汗王发动了好几次冲锋,每次都在碉楼和城墙的交叉火力下丢下几百具尸体,然后溃退回去。

  城楼上,萧汀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费适。

  "管用。"他说。

  "嗯,管用。"费适点头,“但只能管用一阵。等他们摸清了碉楼的虚实,会有办法的。”

  果然,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汗王改变了战术。他不再让骑兵冲锋,而是调来了几十架投石机,集中火力砸那三座碉楼。虽然砸不穿墙壁,但巨大的石块砸在碉楼外壁上,整个碉楼都在震动,里面的火枪手被震得耳朵流血,根本无心瞄准。

  与此同时,北酋兵举着厚木板做成的盾牌,冲过了碉楼的火力网,架起了云梯。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争夺。

  萧汀亲自站在南门城楼上指挥。刀牌手守在垛口,火枪手在后面射击,弩车在城楼最高处覆盖射击。

  最危险的一次,几十个北酋兵翻上了城墙,把燕军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守在那个位置的是金良俊的降兵。

  张勇站在最前面。他的百人队面对的是几倍于他们的北酋兵。但他半步没退。

  "砍!"他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刀卷了刃,从北酋兵的尸体上捡了一把弯刀继续砍。他身后的人也一样,有什么用什么。石头、木棒、拳头、牙齿。

  一刻钟后,北酋兵被打退了。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流得顺着马道往下淌。

  张勇靠在墙垛上喘气,脸上全是血。旁边一个士兵递给他一袋水,他喝了一口又吐掉,满嘴的血腥味。

  城楼上,萧汀看着这一切,极力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传令。城墙上的守兵,每人记功一次。阵亡的抚恤加倍。”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五天。

  五天内,汗王发动了二十几次进攻。城下的尸体堆得老高,护城河已经被填成了平地,泥土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但白山关还在燕军手里。

  这天傍晚,情况又有变化。

  阿骨突带着的几千残兵,终于和汗王的主力汇合了。

  程四两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酋大营里多出来的那几面旗帜,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冲着费适就问:“长史大人,作甚让费平将阿骨突又赶回来,他们的人这下不是更多了?”

  费适放下千里镜,没直接答,“这个问题,回头你仔细看看,能不能理解。若是不能,战后再来问我。”

  程四两当时一头雾水,可他下了决心仔细瞧,不过一天就看出了端倪。

  对面虽然是一样的服色一样的甲胄,但他总能分辨出阿骨突的队列。相比起来,这些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雪地上。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像被狼群追赶过无数次的羊,充满了恐惧和惊惶,与凶悍趾气高扬的汗王所部截然不同。

  千里镜中,一个阿骨突的士兵忽然抓住另一个,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关城上当然听不清,但能看到另外那个士兵的脸色顿时变了。头前那个掉头就跑,转眼间,一个小编制的北酋队伍便乱得不成型。

  "我明白了,这几千残兵不仅起不了作用,甚至会让蛮子主力士气大跌。"程四两一脸叹服。

  "嗯。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费适说。

  程四两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他转过头,看着费适那张平静的侧脸,只觉得后背发凉。长史大人算计人心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之前不杀阿骨突,只让费平追着绕着圈的跑,这会儿却来放虎归山,是要让他把"怕"带回去,传染给汗王的精锐。

  "神仙手段啊这是……"程四两喃喃地说,眼神里满是敬佩。

  费适没有回应他的恭维,“传令下去,加固城墙。今夜不会有大规模进攻了。汗王要花时间整顿军心。”说完他向南方的天际线又看了看,“捡便宜的,也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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