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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第30章 拔营

持之以欢 · 耽于纯美 · 413.2KB · 2026-10-16 20:47:10

第30章 拔营

  萧汀在烛光下站了片刻,又觉得披风太薄,准备转身去拿条毯子给费适盖上。余光忽然扫到他右肩后方……那片黑色的常服料子上有一块颜色更深,不像是褶皱投下的阴影。

  他凑近了看,烛火太暗,看不清,可是鼻尖微有铁锈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一片湿冷,是血。

  料子已划破了,可见不是沾染上,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萧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指尖那点暗红色的血迹,想起费适回来后处理了那么多事,然后坐在桌边吃了饭、回答他有的没的一大堆的问题,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受伤的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在一线天?在来回路上的哪一刻?还是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安静地渗着血?

  他把烛台挪近了些,开始解费适的外袍。手指绕过衣带的时候打了个滑,系扣的方式跟他自己的中衣完全不一样,解了两下也没解开,又不敢用力扯,怕扯到伤口。

  他蹲在椅子旁边屏着呼吸,手指头笨拙地在那个系扣上来回摸索,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话本上那招解衣推食他就该好好学的。

  衣扣终于松了。他扒拉着把黑色外袍从费适右肩往下褪了一点,露出一小片中衣领口。中衣也是黑色的,但领口边缘洇开的那片暗红在烛火下已经藏不住了。

  小心翼翼再扯住中衣领口,把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伤口上揭开。领口底下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箭伤,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像是被剐蹭着削了一下。血已经凝了大半,但刚才他那一扯又牵动了伤口边缘,一颗新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还想再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伤,手指刚触到费适肩胛骨内侧的皮肤,忽然看见内里隐约透出些青黑色的纹路,不像是淤血,像是某种图案的边缘……费适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哑,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萧汀的手腕,轻轻一捏,他便再也动不了。

  “你受伤了。”萧汀举起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手指头,举起了呈堂证供,“肩膀上,箭伤。你怎么不告诉我?”

  费适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松开萧汀的手腕,把被扯开的中衣领口重新拢好。“剐蹭而已,别担心。”说着便要站起来。

  萧汀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回来给你包扎。”

  “你也很累了,先上床休息,我自己来。”费适拍着他手说完站起来,把萧汀的披风重新披回他身上,往门口走去。

  萧汀气鼓鼓地坐回床沿,看着他走出房间。这里原是程四两的屋子,在野鬼岭算是最好的一间,可门缝和窗缝依旧很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焰尖吹得左摇右晃。

  他盯着那朵跳动的火焰看了片刻,眼眶忽然就热了。

  白天溃兵逼近时没哭,把扁担横在身前装模作样发号施令时没哭,可现在他安稳坐在床沿上,看着费适消失的那扇门板,忽然就撑不住了。

  那个人受了伤不告诉他,流着血陪他聊了半个时辰的废话,困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是把衣领拢好不让他看伤口。

  他欠降虎兄的命早就算不清了,他也拼了命地在学,可他还是帮不上忙。他只会炖炖汤,只会缠几圈绷带,唯一一次自己扛住的事还是用空城计吓跑的,连真刀真枪都没碰上。

  萧汀委屈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压着嗓子抽泣,眼泪很快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自己可真没用啊,就连这念头都太矫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哭。

  费适拎着药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已经缠好了绷带,从领口可以看见一小截白色的布边。他抬眼便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听见里面传来的呜呜呜呜……

  “殿下。”

  被子卷动了动,蛄蛹着往墙边横移了些。

  费适把药箱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被子卷上那个大概是后背的位置,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

  “你已经包好伤口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还带着潮湿之意。

  “包好了。”

  “包好了还叫我干嘛?”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被子卷又动了动。费适这才发现刚才大约拍错了地方,从另一头的被沿底下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我可不敢生神仙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你现在虽然挂着长史的名头,但根本没把我当上峰吧?要不然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自己不也没感觉到?主要也不严重……”

  “那什么才叫严重?”萧汀弹坐而起,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睫毛挂着泪珠子撒泼,“非要晕倒在我面前才叫严重吗?血流干了才算严重吗?”

  若此刻笑出声,大约才叫做严重。

  费适皱着眉默了一息,伸手用食指勾掉那一滴碍眼的水珠。

  “我记得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人认错也太快,没得作了,可一股子气似乎还梗在肚子里。萧汀耷拉着眉眼躺下,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你说的啊,一言为定。”

  “好。”费适爽快答应。

  话音落,被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了勾。

  费适瞅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头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拉了一下。

  被窝里的人满意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消停不过片刻,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降虎兄你真混蛋啊”。费适这次没忍住,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混蛋。”

  隔日算作战后头一天,寨子里到处都飘着酸苦的药味。安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了几匹棉布,撕成条在沸水里煮过,晾在寨子中央的竹竿上,一排一排的,被山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萧汀蹲在竹竿底下帮一个流民大娘缠手腕上的伤。有人不让他帮着包扎,大把的人等着他帮 。

  他先把旧绷带拆下来,再把新的一圈一圈往上缠。大娘疼得直抽气,萧汀一边缠一边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就好……安顺,你把那个剪子递我。”

  安顺蹲在旁边递剪子,看着自家殿下的手艺越来越好,绷带缠得又平又紧,收尾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感动得有些哽咽了,低语一句:“谢谢主子。苍天保佑仙童主子。”

  萧汀豪迈地挥挥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想跟安顺再吹两句自己的包扎技术,余光瞥见费适从大厅里出来,站在瞭望台底下仰头往北面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萧汀只见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别的什么都没有。费适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了大厅。

  大厅里费平还在焦头烂额的清点,缴获的战马有三分之一是伤马,能用的不到八百匹,剩下的要么腿断了,要么肚子上被踩出了内伤,走几步就喘。

  “将军,这些马养不活的,不如杀了腌肉。”

  “留着。到了燕翎能配种。”

  “将军,我们这是去就藩还是去开马场?”

  “两不误。”

  费平苦着脸看他一眼,不再问了。

  程四两把俘获的三百多降兵打乱了编成三队,每队派几个亲卫盯着,白天搬粮草、剥马皮,晚上收工后集中关在寨子后面的几个大草棚里。降兵起初还有些不安分,就把他们领头的几个拎出来单独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脸上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驯顺。

  暂时又没事儿做的萧汀得知这情形便想起费适说过的话,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用恐惧。他想了想,走到灶台边找到正盯着人烧火熬汤的贴身小珰。

  “降兵的伙食,照流民的减半,也给上碗肉汤。”

  “主子,肉不够了。缴获的肉干只够再吃两天,再这么分……”

  “那就把我那份匀出来。”

  安顺站着没动。

  萧汀虎着脸,“我没开玩笑。”

  小珰咬着牙照办。萧汀蹲在灶台边,看着安顺嘟嘟囔囔地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圈,又从旁边挂着的肉干架上取下两条最小的搁在案板上剁。剁肉的时候手劲还特别大,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像是在剁谁的脑袋。

  他忍不住乐了:“你这是剁猪肉呢还是仇人?”安顺头也不回:“奴才在剁自己的心肝。”

  小暗桩被费平拎去洗了个澡。烧了整整三大锅才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洗干净。洗完之后把他拎到萧汀面前,萧汀正蹲在灶台旁边烤红薯,抬头一看,那孩子脸上没了泥垢,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鼻梁挺直,睫毛浓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灶火映衬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林子深处被月光照透的湖水。

  “几岁了?”

  “十二。”

  倒比之前猜测的还小一点,可见这孩子骨架倒是蛮大。“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低着头老实答:“阿吉。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起的。”

  “那你爹娘呢?”

  “没见过我爹。”阿吉把手指缩进袖子里,用力攥着袖口的破布头,“我娘是被北酋掳去的,在北边生了我。后来她带着我跑出来,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上个月她病了,没熬过去。要不是金大王赏了粮食,她连最后一口粥也喝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情绪,像是把别人的故事背熟了念出来,那双泛绿的眼睛里似乎连人味儿都没有,倒更像是只懵懂的狼崽。

  萧汀把手里那个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吉,一半自己啃着。

  昨夜救下这小家伙,事后他心里还有些担心费适会怪他心慈手软。可不知费适是不是在谋划其他大事,一直没注意到这桩细节。他啃着红薯,心内也暗自警醒,心软不等于纵容,可得把这小鬼盯紧了,让他好好吃些教训也免得再次犯错。

  “吃饱了就去伤兵营干活,不准有丝毫懈怠,好好洗清罪孽重新做个人。”

  阿吉抬起头看萧汀,愣愣地看了一会,再低下头小小啃了一嘴红薯,嚼着嚼着便越来越大口,仿佛身体一下就有了力气。生平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吃饱”两个字,还说他也是个人。

  流民们分了粮食,寨子里开始有了些鲜活气。女人们在灶台边围着安顺学腌马肉,安顺一边往肉上抹盐一边心疼得直念叨,说盐不能这么用,这是带去燕翎的盐。

  一个流民大娘凑他耳边神神秘秘的说,等到了燕翎我给你熬盐,北边有盐湖,比官盐还细,我当家的做盐丁好多年,手艺全被我学了去。安顺嘴上没答话,手上却又多抓了一把盐往肉上抹。

  男人们蹲在寨墙根底下分棉甲,程四两拎着一件缺了半只袖子的在那儿跟人说话:“这不能算整件,给你再搭一副护膝。”分到棉甲的老头翻来覆去地摸着棉甲上的针脚,笑得嘴都合不拢,门牙漏风地直哈气。

  萧汀靠在寨门柱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看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他忽然觉得,就在这里过日子也不错。有肉吃,有衣穿,有人叫他主子,降虎兄每天教他些不同的知识。安顺还是唠叨,但唠叨得比以前更理直气壮,看上去整个人更活泛了。

  当天夜里,萧汀半夜渴醒了爬起来喝水,费适竟然还没睡,坐在桌边看舆图。

  油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灯芯上结着一朵灯花。费适眼睛微阖,手指搭在图上一道横贯南北的山脊线上。萧汀端着水碗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忍不住动问:“降虎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但醒得早。”

  萧汀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了几息的功夫,没拆穿。

  又过了两日,费平派出去的三组斥候回来了两组。一说白山关方向没有异动,城头旗号照常,巡哨的骑兵数量和往日一样,简直就像那三千人溃败之事从没存在过。第二组则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关外的几个屯堡最近断了联系,往年这个时候屯堡会派人进关做皮毛交易,今年却一个都没来。

  “那第三组呢。”

  “还没回来。已经第三天了。”

  萧汀注意到费适又抬手转了转自己那枚尾戒。

  傍晚时分,寨子外面传来哨楼上矮李的喊声。有一队人从北边山道上过来了,走得极慢,多半是流民。萧汀跟着矮李走到寨门口。那队人已经走近了,约莫二十来个,尽是些老弱妇孺,穿着破袄,口音比程四两更北,带着草原上那种卷舌的尾音。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走到寨门口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安顺,把人扶起来,端两碗热汤。”

  老猎人喝了汤才缓过劲来,捧着空碗的手还在发颤。他说自己姓杨,说北酋又来了,漫天漫地的不知有多少人,从草原上直扑边境,烧了一个屯堡,屠了另两个。他所在的屯堡离白山关只有八十里,求救的信使派出去好几批,一点消息也无。没奈何只能拖着全家老小背井离乡往南走。

  “白山关的守军呢?几万边军,一个都没动?”萧汀纳闷。

  老猎人垂下头不言语。这一刻的无声比任何控诉都更响亮。一个在边境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官兵有着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期待,哪怕这期待已经被辜负了无数次,但他仍然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北酋来了,官兵为什么不出兵?

  萧汀正要让人去一线天叫回费适。恰巧费适也回来了,听完转述的话,他似乎没有惊讶,只是闭了下眼睛默了一会儿。

  “几时开始的。”

  “四五天前。”

  费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四五天前……正好是李蛮溃于一线天的隔天。

  “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萧汀不明厉害,“怎么了?”

  “我说的那个除非……大约是要应验了。北酋的骑兵已经打穿了边境屯堡,下一步就是南下。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截断白山关以南的通道之前穿过去。”

  “可是还有十几个重伤号走不了山路。”

  萧汀的这个问题在大厅里炸开后,程四两第一个开口,“主子,把重伤员分散藏在附近山洞里,留些药物和干粮,等北酋退了再来接。”

  费平靠在墙上没接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是同意这个方案。萧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或站或坐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费适只说要走,却没有替他做伤员安排的决定。他们都在等着他这个主子做最后的决策。

  曾经囫囵吞枣的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道。

  “不行。”

  程四两抬起头。

  “他们因我而伤,我就不能抛下他们。更何况如果他们被金良俊的人截回去……李蛮那三千骑兵的事就有了证据,瞒不住朝廷了。”

  “殿下,他们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不能把他们留给敌人。能走的用担架抬着走,不能走的用我的马车载着走。行程慢三天,但一个都不能留。”

  费适勾了勾嘴角,开口一锤定音:“那就多三天,按殿下说的办。”

  拔营前夜,寨子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物资都在打包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堆在寨子中央一把火烧了。程四两看着那堆火光,喃喃说了句烧了也好,不留念想。

  站在他旁边的萧汀却有点舍不得。他在这里只待了几天,但这几天里他缝过伤口、举过扁担、学会了在溃兵面前用空城计。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只被人护在翅膀底下的小鸡仔,而是一个能替别人挡点风的人。

  阿吉蹲在萧汀旁边,已经换上了一件改小的棉甲,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杆费平给他的长棍。

  “你会用吗。”

  “不会。费平叔说不会就学。”

  萧汀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到了燕翎让费平叔教你骑马。你爹是北酋人,你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说不定天生就会骑射。”

  阿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寨子中央那堆跳动的火光。“主子,北酋人真的都那么坏吗?我娘说他们不是人。”

  “哪里都有坏人,哪里也都有好人。”

  萧汀把手从阿吉头顶拿下来,又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管他们,你自己做个好人就行了。”

  夜里喧嚣渐渐安静下来。费适把最后一份舆图折好放进箱子里,走进房间。萧汀已经铺好了床。

  “降虎兄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了。”

  费适坐在床沿脱掉靴子。萧汀钻进被窝里,把被子匀了一半给他,然后侧过身,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

  “北酋的事你再跟我讲讲,书里还写了什么?阿吉今天问我我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费适靠在床头回想了一下。

  “北酋的汗王,比大晟的皇帝更难当。大晟夺嫡靠的是朝堂和阴谋,北酋的汗位靠的是刀和血。汗王有二十几个儿子,个个手里都有兵,谁杀了谁,谁吞了谁的部众,每隔几年就要上演一回。可书里最终夺得汗位的,却是出身最低贱的那个,一个女奴生的儿子,名叫阿尔泰。”

  “女奴生的也是奴隶吧,怎么争得过那些有部众的王子?”

  “大约他比所有人都狠,也比所有人都聪明。他在北酋王庭里当了十几年的透明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姓那个姓,结果他成年后只用了七年,就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杀了。”

  “这种人,将来是我朝的大敌吧。”

  “书里大晟和他打了三场大仗,两败一胜,赢的那场还是惨胜,国力耗了十年没缓过来。”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头先在大厅你说什么除非,当时我没问你,可我记得前几夜是问你金良俊的事儿,你答的除非,这次北酋打草谷,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嗯。我怀疑是他故意开门放进来的。如果猜测没错,那我们就是最大的目标。”费适答完低头看他,“殿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每次遇到难题思考时会转转你的戒指。”

  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屈着。他忽然垂眸笑了一下。

  “殿下已经学会观察基线的偏差了。”

  “那也是你教的好。”萧汀得意之余没忘拍上记马屁。

  费适也没否认。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片被油灯晃出的光影上。

  “金良俊抽不出余子,便想着要借刀杀人。但北酋不是刀,他们是狼。狼群进了羊圈,不会只叼一只就走,说不定整个羊圈都会毁掉。羊圈毁掉了,牧羊人还能活着吗?我没想过他能又蠢又坏到这个地步。”

  “那燕翎……”

  “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但前提是我们能在通道被堵死之前穿过去。从野鬼岭往北,要过三道关口。第一道是鹿角峡,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然后是饮马河,河水不深但宽,骑兵渡河需要半日,我们的车重,至少一天。最后是燕子口,过了燕子口就是燕翎地界。北酋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白山关,正在扫荡关外的屯堡。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穿过饮马河,就基本安全了。”

  “如果赶不上呢。”

  费适沉默了一息,“那就只能在饮马河打一场。”

  “……打得赢吗。”想起传闻中骁勇又凶恶的北酋骑兵,萧汀这两日被打磨出的勇气又有泄掉的趋势。

  “打不赢。但可以拖。”费适用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道线,“饮马河渡口北岸有一片乱石滩,地形窄,骑兵冲不起来。我们在南岸布防,他们渡河的时候我们打一轮齐射,打完就撤,趁着他们重整队形的功夫继续往北跑。上次没用上的那几辆大车,这次也能派上用场了。”

  萧汀把这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三个地名他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从今晚起,会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降虎兄,等到了燕翎,我要同杨大爷学北酋话。”

  “为什么?”

  “万一将来那个阿尔泰打过来,我得听得懂他在骂我什么。”

  费适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他一个人能干掉二十几个竞争者得了汗位,那他得是书里最厉害的人吧,比萧淌那暴君还厉害。我要是不学会他的语言,以后怎么跟他打交道?”

  “你还想跟他打交道?”

  “不想。但是万一呢。你教我的……什么都要做准备,尤其是最坏的那个。”

  费适心里无声掠过书中相关的几句话。阿尔泰,汗王之子,世无匹敌,天生的战神。另外好玩的是,这家伙才是书里唯一提及的真断袖——没有子嗣,差点册封了男大妃的那种。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已经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人,把这句调侃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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