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病源
陆家老辈一天天老去,陆承曦在家族中的地位今非昔比。
他性情与陆承月相差无几,只因身为长房长孙,他必须是一个极其稳重的人。
其实陆家的孩子,身在富贵窝内,却没有一个能为所欲为,陆承曦无法定义他们到底是人上人,还是全身覆满枷锁的家族机器。
陆霆宣姗姗来迟,看见老婆哭成那样,大惊失色。
二人虽是联姻结的婚,到底是日久生情。
早年陆霆宣玩得花,婚后逐渐收心,有了孩子后,衡业进入新的阶段,那时候他彻底不爱玩了。
责任两个字堪比大山,他辛苦维持衡业很多年,如今大权交出去,本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女儿死了,小儿子又差点没了……
陆霆宣最近白头发多了一些,他叹口气,不用多问,光看祠堂的气氛,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自己父亲八十高龄还要掌控家里一切,他真的很想写信给上面,把老人家聘回去吧,没工资都可以,陆家不差那点钱,很愿意再做贡献。
“爸,您来了。”
陆承曦看出父亲脸上的无奈,心道今天是必须把事讲清了,不然一家人都活得太累。
有些事,从他起,应该要有一点改变,再不济,至少也得获得一点缓冲。
“都坐。”陆承曦等长辈坐下,自己才坐。
陆老爷子还气得不行,拍了桌子,“阿曦,你小子敢替阿月挡阿爷,以上犯上!”
“阿爷,我不挡着,今天您就逼楚曜,他敢死,阿月敢跟,这结果不是我和我爸妈想要的。”
“阿月是一时冲动,死过一次他也该清醒!”
陆承曦反驳:“楚曜在安定的情况下,阿月就清醒,就不敢忘记肩上的责任。但您再逼楚曜,楚曜可是什么都没了,他也不稀罕我们家的钱势,再发生一次极端事件,您老承受得起吗?”
陆老爷子心态强硬,“这是在矫情什么?家族大业搞那些儿女私情,大忌!”
“阿爷,您这辈子安排了我爸、我叔的婚事,安排了我和阿山的婚事,也安排了阿星和阿月的婚事,可是阿星死了……”陆承曦停顿了一下,收住情绪。
“有件事我想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全家有几个人敢那么想,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今天还要给您说出来。”
陆老爷子打量大孙子的神色,不像平日里的持重温雅,倒像是要讨债似的,顿时目光变化,冷笑起来。
祖孙对峙的场面在陆家极少发生,上一回还是陆承月反抗陆老爷子下令他一个月只能见楚曜一次。
就那一次,陆老爷子的威严受到极大的挑战。
这回,陆承曦面临是有所准备的祖父,这位老人历经数十年官场刀光剑影,大权在握,如果倒退三十年,他未必是对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阿爷,其实我特别庆幸自己有过十年松乏的童年,阿山应该也这么觉得吧,自您退休后,我爸妈正值壮年都忙,剩下三个小的,您一手掌控养育事宜。”
“您嫌阿云太过叛逆早早放弃了她,这也是她的幸运啊。”陆承曦失笑,接着又叹息,“可怜了我的妹妹和弟弟,两个人小时候最为乖巧听话,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就这两个人,都得了空心病!”陆承曦不再温和,指尖用力点了下桌面。
陆老爷子声如洪钟:“你什么意思,是指我耗尽心血的养育害了他们吗?!”
“对!”陆承曦直接指控,“就是!”
陆霆宣红了眼,不停调整呼吸,彭瑞可已经哭出声。
“你反了天了!陆承曦,你小子看清楚了,这是祠堂,你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放肆,对阿爷我横加指责!”
陆承曦:“我们先把事情摊开来讲清楚,事后要罚我认。”
陆承月和楚曜二人跳楼后,他特地组织心理医生团队分析陆承星生前的生活习惯、言行举止,加上陆承月的,把他们从小到大的资料综合到一起研究,得出来的结论就是与眼前这位祖父有莫大关系。
陆承曦说:“我的妹妹有不亚于我和阿月的商业天赋,但她得听您的话去结婚、去做任何您要求的事,她死了,您却只会骂她没用。”
陆老爷子:“我有骂错?陆家的孩子不能那么软弱,心理病是个笑话!”
陆承曦露出一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苦笑。
“您的高压教育,导致了他们对人生、对世界毫无眷恋!”
“死前,是我守的阿星,她说这个世界没有色彩,还说希望她是家里唯一一个会这样的怪胎,到死,她都觉得自己不孝。”
陆承曦很后悔当年自己不够强大,没在妹妹死前坚定告诉她,她没有不孝,反而是家里给了她灾难,最后无能为力解救她。
所以剩下唯一的亲弟弟,他要守住。
“阿星到死都没有遇见能解她生死厄难的药,阿月却遇见了,我不管楚曜是男是女,是药是人,楚曜要是有任何问题,关系到阿月生死,我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我不允许阿爷你去干涉他们!”
陆老爷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跟我说,不允许三个字?凭什么?”
“凭我陆承曦是长孙,凭我手里三成衡业股权,凭我是新一代的陆家家主!”陆承曦掷地有声地表明手中的筹码和身份。
陆老爷子听完,拍手叫好,心寒得很啊,紧接着反手一个耳光打去。
陆承曦截住了,祖孙二人手劲在半空较量。
“阿爷,别逼我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养老,关人这种事很简单的,尤其您现在年纪大了,许多事我说了才算,底下的人都懂。”
陆承曦甩开陆老爷子的手,陆老爷子差点摔倒,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衰老,再不敌孙辈,心惊不已。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些晚辈平日靠的是孝义在容忍自己这个老家伙?
意识到这些,数十年沉淀的自负傲气如高山沉入深海,渐渐消失,身背竟开始佝偻。
可他不死心,陆承月的婚事不能悬而不决:“阿曦,陆家不能有丑闻!衡业关系到许多人的利益,甚至乎是人生、家庭。”
陆承曦不否认这一点,“阿月会结婚的,这是他活着就要肩负的责任。但您,打完我十鞭后,回祖宅去吧。”
陆老爷子得到陆承曦的回答,松了半口气。
他站直身子,理了理衣服,双手撑着半身高的龙头拐杖,感觉到掌心下的龙头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条裂缝,夹得肉痛。
要想不疼,便要放手,弃了这龙头杖。
“我怎么敢打我们陆家新一代的家主哟,走了,走了……”说完,一边摇头,一边离开祠堂。
“爸!”陆霆宣一辈子敬重自己的父亲,当即追了出去。
陆承曦看着陆家一堆牌位中的某一个,默默说道:“阿星,大哥这回做到了。”
他扶着陆太迈出祠堂大门,许凯文和自己助理陈嘉海在一旁等待。
原来陆承月把车开走了,许凯文只能搭他们的车回去。
“正好,”陆承曦把那本相册丢给许凯文,“叫阿月抽空慢慢挑吧,把精力放在商务上,别一有事就叫我顶替。”
许凯文头大,陆先生花了好长时间才靠近了点楚曜,让楚曜没有直接拒绝搬进明园。
许凯文甚至感觉楚曜快点头了。
今天这一出,引爆了炸弹级别的弊端,所有努力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