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缝补
苹果树下半截被烧得黢黑，散发着不算好闻的木炭焦糊味。
园丁在一旁为难地搓手，“可能救不活了，要不重新移栽一棵吧。”
宋骁蹲在树下，没有回话。
他垂下手，在烧成黑灰的东西中拾起一张被烧毁大半的照片。
照片上的色块已经模糊不清，但宋骁还是认出来，是席豫成人礼那天。
宋骁用拇指擦去沾在照片上的灰，露出席豫捧着花的笑脸。
单纯、青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难过事都和他无关。
宋骁缓慢地抬起手，把照片贴在自己的眼皮上，良久没有动。
照片上的余温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宋骁的身子越俯越低，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照片被泪水打湿，模糊不清的色块却没有因为泪水的洗刷变得更清晰。
席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浑浑噩噩地被人放到床上，然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
一瞬的轻松后，更沉重的迷茫和悲伤压了回来，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翻过身，把手垫在自己的脑袋下，听着外面细碎的声音，想到高中时在宋骁房间里的那晚。
那时他没有什么烦恼，绵长的假期仿佛怎么都到不了开学那天，私自以为自己和宋骁永远、永远都不会分离。
可他闭眼，再睁眼，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人，宋骁急匆匆地去赶赴他的命运。
而席豫这些年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捆绑进宋骁的命运里。
他也会累吧，处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糟糕的事情。
席豫抹了下眼睛，在极度疲惫中闭上了眼，再后面的记忆里就是一片黑暗。
他没有睡多久就惊醒过来。
醒过来后再也睡不着，席豫从床上爬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刚到早上六点多。
没有什么急迫的需要立刻去做的事，但在这个房间里他的心头发闷，只想远离。
席豫简单洗漱完，随便套了身衣服，打开门。
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他低头，发现是一只被缝补好的玩具熊。
宋骁刚上大学那年，席豫很不习惯，经常半夜找宋骁聊天。
宋骁叫他不要熬夜，席豫委屈地说自己睡不着。
所以宋骁送了他这只玩具熊，刚拿到手的时候，小熊身上还有淡淡的白麝香味。
那段时间，席豫经常抱着小熊入睡，如果信息素淡了，他就带去到宋骁身上蹭，确保小熊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不散。
小熊被烧坏了半边身子，只能拿了块颜色不太符的绒布针脚粗糙地缝上。
席豫忍住没捡起来，把门推得更开些。
小熊被门缓慢地推开，歪斜着身子孤零零地倒在了地上。
席豫转头，宋骁正站在楼梯口无措地看着他。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但明显宋骁也没有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怎么起那么早？”
席豫没说话，往楼下走。
宋骁捡起玩具熊，跟在他身后，“我叫阿姨做早餐，等会就能吃了。”
席豫皱眉，“我不吃。”
眼看着席豫离门越来越近，宋骁声音变得焦急：“……要出门吗？先吃点东西吧，不然胃会不舒服。”
听到宋骁平常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语气，席豫只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
“去工作，”席豫看到了庭院里被烧焦的苹果树，心脏收缩了一下，瞥了一眼不敢再看，“我还有很多活要干。”
“那我……”
“你不要再跟过来了，”席豫打断他，“你在的话我的状态会很不好，影响工作。”
宋骁抱着熊，愣在了原地。
席豫闭眼，呼出口气，“孩子的事情，你等我状态好点再和我谈吧，我现在没有心情。”
虽然宋骁没有跟过来，但席豫还是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拍了好久，都没有拍到可以让人满意的图，摄像师特意叫他去旁边先休息下。
席豫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发呆时，身后突然伸出一瓶水。
席豫回头，林柏越笑着看他，“哥，今天怎么来那么早？”
席豫掩饰了一下，“早点来省得别人等嘛。”
林柏越搬了另一条椅子，在席豫面前坐下，“马上就要拍综艺了，何深哥刚刚发消息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席豫垂下脸，用力揉了把脸，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没有准备好。”
林柏越坐正了些，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席豫捂住半张脸，张了几次口，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头。
向外人吐露这些事情需要勇气，可不说出来憋在心头，此刻心理脆弱不堪的席豫完全做不到。
作为唯一知情的林柏越，是他仅剩的可以倾诉的对象。
“……宝宝，”席豫抿唇，“宝宝被他知道了。”
林柏越沉默下来，思考好久才重新开口问：“宋总是什么意思呢？”
席豫脸上浮现出困惑，“他一直都不太想要孩子。”
“我们吵架了……”席豫移开眼，还是想为自己保留些许体面，“闹得很不好看。”
“虽然他最后说，会和我一起养育宝宝，但是……”
席豫矛盾地被困在了方寸之地，“我总感觉他和之前一样，是被我逼的。”
他真的会爱宝宝吗？
会爱这个他和他的宝宝？
席豫从没有怀疑过宋骁会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他一定会负责地做到最好，如同他做他的丈夫一样。
可就是宋骁想要的了吗？
宋骁想要的每一步都被他破坏了。
席豫眼圈微微泛红，“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办法了。”
林柏越短暂的惊讶过后，用一种哀伤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看得席豫又难过起来，低头彻底捂住了自己脸。
一道轻微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后，席豫身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林柏越抱住了他，轻拍他的背。
席豫直起身，把林柏越推开了些，“我没事，你不用那么紧张我。”
林柏越慢慢放下手，在席豫面前蹲下来，“哥，实际上你想要孩子，不一定用宋总的基因。”
席豫表情出现了空白，林柏越继续说：“现在捐赠的志愿者那么多，你想要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不是难事。”
席豫有点困惑，“不，我不要其他孩子，我只想要我的宝宝。”
林柏越怔住，席豫垂下眼，很小声地说：“我现在好想宝宝。”
想到宋骁已经知道她的存在，虽然他相信宋骁得人品，一定不会私下对宝宝做什么，但他难免还是会恐慌焦虑。
林柏越：“等会我陪你去看吧，别担心，好吗？”
席豫六神无主地点点头。
再次拍摄，席豫的状态好了许多，没有多久就拍出片。
一收工，席豫就和林柏越一起到了机构。
导引看见他，脸上闪过惊讶，“席先生，您和宋总约好一起来的吗？”
闻言，席豫心乱跳起来，宋骁怎么也来了？
导引带他们到房间，席豫不安地打开门。
孕育舱安静地放在房间中央，一道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站在孕育舱前一动不动。
席豫握着门把手，一时也忘了动作。
宋骁缓缓转过身，看见席豫时眼神闪动，然而在看见席豫身旁的林柏越后，下颌瞬间绷紧。
席豫走上前，小小的胚胎本来没啥反应地在水里泡着，但是席豫一靠近，她就细微地动了动。
医生看不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笑着说：“很奇妙吧，那么小的孩子也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为了不让医生陷入尴尬，林柏越接了句：“是啊，可能是感知到熟悉的信息素了吧。”
席豫瞥了眼宋骁，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席豫的心也随之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轻声，“我们先出去吧。”
席豫让林柏越留在原地，单独和宋骁到了休息室。
席豫还没坐下，宋骁突然说：“孩子长得很像你。”
席豫抬脸，看了宋骁一眼，不知道他怎么从那一团模糊五官雏形中看出像他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席豫开门见山。
“我来看看孩子。”
席豫冷笑了下，“你在装什么？这里医护嘴巴很严的，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你不用专门过来一趟做样子。”
宋骁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低，“我没有装，也没有不想要孩子。”
席豫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我想过了，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宋骁静静地看着他，席豫的脸上是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不想再逼你了，老是逼你接受本不想接受的东西，你难受我也难受。”
席豫咧开一边嘴角，自嘲般，“早知道我不用你的基因了。”
宋骁脸上的表情摇摇欲坠，“席豫，我们已经结婚了，不管你用谁的基因都是我的孩子，只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们还不如不结婚。”被戳到最痛的一点，席豫站起身，转身直接走。
宋骁一把抓住他手腕，“明天就要拍综艺了，你要到哪里去？”
席豫想要甩开他，“不用你管！”
宋骁不肯，死死抓住他手，“你跟我回家。”
“我不要，那是我们的家吗？你根本就没回去几趟！”
席豫挣扎，却无法抵抗，被宋骁一把扛起来。
席豫使劲蹬腿尖叫，锤打宋骁的肩膀，“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林柏越听见声响，从走廊拐角跑出来，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席豫的另一只手腕。
“宋总，您冷静一点。”林柏越将席豫拉向自己。
宋骁抱着席豫，扶着车门回头皱眉，“你什么身份来拉他？放手！”
说完，宋骁不等林柏越反应，上手直接把他推开。
林柏越后退着重重踉跄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席豫趴在宋骁的肩膀上，惊慌地看着他，“你干嘛动手？”
宋骁把他整个人塞进车后座，从席豫的视角往上看，只能看到他阴沉不虞的脸。
但很快，宋骁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脸，垂下手很轻地抚摸他的侧脸，“听话，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