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貌合神离
“真假的，”张玉水推开化妆师的手腕，夸张地侧过脸，“他们真要上这个节目？”
化妆师顺着力道收回腮红刷，在壳子边缘敲了敲，“是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两人视线不经意碰上，默契地露出相似的表情。
业内众所周知最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居然要上婚恋题材的综艺。
化妆师没敢多说，抬起刷子重新投入工作中。张玉水近来刚上了部偶像剧，风头正盛，和他不同，什么话都无顾忌。
“怎么想的？”张玉水动动手指，弹下烟灰，松快地笑了一下，“还能怎么想的，席豫之前什么烂剧本都接，他为了钱，就是绑也要把人绑到节目去。”
化妆师提醒他，“这里人多。”
“就他脾气大，一个私生子，”张玉水压低声音，抬起手，吸了口烟，慢慢从唇边吐出，不太在乎地垂着眼，“要不是运气好攀到宋家，他那么早结婚，圈子里谁乐意买他账。”
“不过，”化妆师还是为席豫说了句话，“那时候……真吓人，数十亿的债务，谁能想到宋家还能重新起来。”
“所以说他运气好啊，可好运气也有到头的一天，我看他们迟早离婚。”
化妆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视线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尔后缓缓直起身。
张玉水下意识转头，下一秒，他嘴角叼着的烟就被人直接一把扯下。
张玉水愣住，视线停留在与自己脸平行的那只夹着烟的手上。
没来得及被掐灭的烟雾细细一缕，绕过冷白色的手背，淡青色的青筋和微微凸起的骨节。
张玉水迟疑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一张薄情寡义的脸，细腻、苍白，皮相纤薄。
看上去时时刻刻对什么都缺乏兴趣，甚至是厌倦。
席豫微微抬起下巴，眼睛下睨，鸦黑长睫下压着，没什么耐心地一眼便移开，随手把烟彻底掐灭了。
“公共场合，抽什么烟？”声音也冷，“抽得嘴臭死了。”
张玉水抿唇，没有吭声，化妆师在旁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道歉或者是辩解，照旧没有得到什么良好的回应。
化妆师只得点头哈腰的，席豫叫停他，幅度很小地偏过脸，平静地看着张玉水。
他们这边动静有点大，聚集的目光越来越多，张玉水不得不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副导急急忙忙跑过来笑着哄席豫，可席豫谁的脸色都不给，肩膀一转避开副导。
他绕过椅背，挽在肩膀上的包底猛地刮过张玉水的脸，打到嘴上，把人撞得身子一斜。
单间门彻底关上，三人不约而同重重吐出一口气。
化妆师心有余悸，副导瞪了他一眼，尔后弯腰低声询问张玉水。
张玉水还维持着歪偏的姿势，面部肌肉紧绷，连说了好几个“没事”。
副导无奈劝慰：“他性子就是这样，不要放在心上，下次你避着他点。”
经纪人在门后目睹了一切，本应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现在却感到了微末的尴尬，不得不发出些声音缓解，“宋总，您要不要进去和席豫打个招呼？”
没有得到回应，夫妻两人私底下再如何不对付，在不爱理人这个点上倒是出奇的契合。
过了大概一分钟，身前高大沉默的背影动了动，露出半张鼻高眼深的侧脸，眉头低压，显得很不近人情，“不了。”
过了那么多年，经纪人还是看不太透他们。
宋骁临时在z市中转，马上就要去赶下一班傍晚的航班，紧迫有限的时间里，他依旧驱车赶到市中心的影视中心。
千里迢迢，却不为见面。
夹在他们两人中间，经纪人本能地感到别扭，无论什么劝告的话都不适宜用在他们身上。
而且他也不敢说。
从影视中心的南边望出去，隔着江水，越动集团摩天巨楼的玻璃幕墙直直刺破天际线。
这座科技巨城历经数次经济风浪，几经易主，直到权柄落于此刻安静站在他身前的人手中，才走出日薄西山的困境，一举成为最大的智能机与半导体制造中心。
大厦内彻夜跳动的光电脉搏，牵引着整个社会的经济神经。
不管宋骁平时多么平和随性，经纪人在他面前也不会动自作聪明的念头。
宋骁转身往回走，在楼梯口，经纪人听他突然开口说：“他太大胆了。”
经纪人在他背后讪讪地笑了一下，额角适时跟着隐隐发痛，附和地想是啊。
张玉水爸爸是娱乐圈最大的造星公司老板，他一来就能接男主，剧还没上的时候多个平台营销号就铺天盖地地夸上了。
造势之下他现在好歹也算新晋的流量明星，势头好得不得了，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给他难堪，万一掐头去尾传出去，舆论方面不好办。
但是宋骁慢条斯理地又接了下半句，“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抽烟，烟已经戒了好多年了。”
意识到自己误解了，经纪人不免自嘲以穷人之心度富贵人之肚，就算要低头，那只能也必须是张玉水低头。
“毕竟年轻嘛，没轻没重的。”经纪人笑了笑。
经纪人送他到负一层，刚出门的拐角，没走几步迎面猝不及防撞来一道人影，不偏不倚直接撞到宋骁面前。
宋骁被撞得身形一顿，往后倒退几步，伸手稳住了前面摇摇晃晃的人。
腰腹部传来烫痛，宋骁低头一看，对方手上拎着的咖啡大半都泼在了自己浅色衣服上，晕开大片深浅交错的湿痕，连鞋子都没有幸免。
对方慌张弹开，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都湿了……”
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牛仔衣，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很年轻，声音也青涩。
牛仔衣抬手想要替他擦拭，两只手却没有空，只好焦急地抬起脸，“我没有注意路，真的对不起，我赔钱吧。”
年轻英俊的面庞，但对于宋骁来说，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点。
宋骁刚想说不用，目光却停住了，凝固在这张脸的鼻子上。
他鼻梁中间和自己有一颗位置一模一样的小痣。
“你那么急干什么？”经纪人认出人，连忙把人扯过来，“都告诉过你在这里不要急急燥燥的，你知道撞到谁了吗？”
牛仔衣脸色变了变，人高马大地站在经纪人身边，拘束得像在罚站。
宋骁收回视线，随手抖了抖衣服，“没事，你让他走吧。”
经纪人拍他后脑勺，“快说谢谢宋总。”
牛仔衣听话地低头说了好几声，经纪人提了下袋子，看还有一杯存活，想起了另一个等着人伺候的祖宗。
“你快送上去，其他的等会下来收拾。”
“递过去前记得擦干净，知道了吗？不要再出错了。”
牛仔衣忙不迭答应着跑了，经纪人在他身后大吼一声不许用跑的，牛仔衣猛地停下，改为敏捷地快步走。
宋骁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经纪人机警地解释：“他是席豫新招的助理，唉唉……”
他说不出其他话，轱辘轴回“还年轻嘛”。
宋骁踢了下鞋尖，把烦人的咖啡液甩下去，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是挺年轻的。”
“还在读大三，刚来实习，过几个月干完就回学校。”
宋骁有点惊讶，“那么年轻？”
“对啊，还是学生，宋总您不要和他计较。”经纪人竭力想要改变助理留下的不太好的初始印象，“他还是我们慈善资助项目的学生，一心就想回报，工作起来可卖劲了。”
宋骁没啥兴趣地“嗯”了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经纪人莫名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经纪人把一切都归咎于那杯不应该出现在宋骁眼前的咖啡。
送到车边，经纪人打开后座的门，不忘问了句：“您今天来这件事，要和席豫说吗？”
宋骁坐进车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上半张脸，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卷了卷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戴着的精致腕表。
“算了，别和他说。”宋骁看完时间放下手。
经纪人只好应了声，临关上车门时，宋骁又开口了。
“不要什么人都往小豫身边塞。”
宋骁转过脸，正对着他，轻声问：“明白吗？”
经纪人呼吸紧了紧，不好说人是席豫亲自面试招进来的，只能说了声“明白”。
宋骁点点头，经纪人一开始就是他给席豫挑的，他一直很放心。
“还有……”
听见声音，经纪人正色起来，准备仔细听。
宋骁声音软下来：“叫他少喝点咖啡，熬夜完喝咖啡对心脏不好。”
经纪人“啊”了两声，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大本事能管席豫。
宋骁还在继续，“这个月记得带他去体检，不管多忙都要去。”
“他要是不配合，打电话给我，随时。”
“然后，那个……”宋骁抬手揉额角，经纪人很快地接上，“张玉水。”
宋骁“嗯”了声，没有为此分走太多心神，“和之前一样。”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车窗最后一寸寸抬起，彻底吞没掉宋骁冷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