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樱桃
谢漪白并没有把新家的卫生全权交给盛柯来打理,导演的主业是拍电影,男朋友的用处是谈恋爱,搞卫生还是交给专业保洁去做吧。
他们俩每天就出门逛逛街,买点锅碗瓢盆、杯子餐具、茶叶和甜点,回到家一起拆包装、洗净擦干,收纳进柜子里。
盛柯试用新茶壶煮茶,在花园摆上一桌点心,然后和他一人一把椅子在橄榄树下对坐着,晒太阳看风景。
南方气候适宜草木生长,一年四季绿荫长青,道路两旁种着樱花树,树冠横向生长,花期一到朵朵粉白缀满枝头,远望如烟云,美不胜收。
楼下的蓝花楹也到了初花期,绿枝尖上冒出了零星的蓝紫花芽,待到五月中旬花开至繁盛,又是另一番梦幻景象。
没有催命似的工作电话和赶不完的通告,没有数不清的人围着他忙里忙外,不用再计算假期倒计时,提前焦虑下个月的行程,时间缓慢悠长地流逝着,不再带着“岁月催人老”的匆忙,而是像春去秋来叶子变黄,充满自然恒定的节律。
谢漪白都快记不清他上次这么悠闲,是几岁的时候了。
春天的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弄着他的鬓角和发梢,从高层花园放眼望去,是城市的天边和无尽的绿。
“好奇怪,我去年也休了长假,但那几个月一停下来就觉得空虚,现在却不会了。”谢漪白有感而发道,“我真想一直住在这里。”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长假,而是换个环境生活。”盛柯一语道出真相。
“好有道理啊!”谢漪白眼睛亮了,深以为然道,“我自从住进这里,就觉得我自由了。”
盛柯:“嗯,我理解。我每次熬到极限了,就会放下工作去马场小住一段时间,你有小饼干,我有小於菟,亲近动物比吃药做治疗更有利于心理健康。”
“你们那个马场,住宿条件太简陋了,不然我也很想去长住。”谢漪白说完,又补充重点道,“主要是吃不惯,偶尔去一次还行,待久了要我的命。”
“我懂,你很难接受大城市以外的文明。”
“为什么?”
“你喜欢消费,离开了大城市,其他地区满足不了你的需求。”
“说到这个我就不懂了,你不花钱,那你把钱留着干吗?做慈善吗?”
盛柯纠正他的误区道:“我没有不花钱,相反我每年都在养马和建设马场上花很多钱,我只是很少铺张浪费。”
“我也没有很铺张浪费吧。”谢漪白一听别人用了贬义词,就积极地对号入座,“我只是让钱流动起来。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我对吃穿住行的要求不高,再说我居无定所,买那么多东西,放在哪儿呢?”
“我们俩的性格相差这么大,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真给你个性格相差无几的对象,你才喜欢不起来。这问题也不针对我,难道你和邹延、贺清川的性格相差不大吗?”
谢漪白想了想,也是,他才不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对象呢,那也太作太黏糊了,简直烦人精。
聊完这几句,他不说话了,掏出手机刷起短视频,他不上班整天净琢磨吃喝玩乐,大数据也总给他推送这些内容,但他刷得到,别人也刷得到,前天外出吃饭遇到粉丝了,他又被人围观拍照。
总被偶遇偷拍太影响心情,他不想再堂食,外卖又影响口感,于是把刷到的美食都推送给盛柯,使唤对方发挥检索能力和想象力,买食材调料回来进行复刻。
这么胡搞瞎搞做出来的饭,味道不可能比得上餐厅热卖的菜式,所以这两天他的饮食习惯可以概括为:一个敢做,一个敢吃。
今天谢漪白决定降低厨艺考核的难度,给盛柯分享了一道家常菜:三文鱼茶泡饭。
天气闷热就想吃点清爽的,做法简单,应该不会再失败了!
盛柯点开他发的链接,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这几种调料。”
“去吧!”谢漪白吩咐了晚饭,接着刷视频,不过很快他收到了贺清川发来的消息。
哦对,今天周五了,贺清川周末的时间要比工作日自由一点点,可以来找他。
然而实际情况与他预想的有偏差,因为他一向耐心有限,不爱听语音,所以身边人几乎用文字与他线上交流。
贺清川给他发的是:宝贝,还要我来找你吗?
谢漪白坐不住了,马上跟去厨房,把手机拿给盛柯看,直冲冲地问:“你说他什么意思?”
盛柯瞄了眼他展示的聊天界面,接着打开冰箱检查三文鱼的份量,说:“不就是字面意思吗?”
“不是啊!他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干吗把决定权丢给我?”谢漪白控诉道,“我第一个约的他,他有事不能来,这不怪我吧?他现在有空了,还要不要来,这不是该他自己决定吗?他想见我,他直接来不就好了,他要是没那么想见我,他就忙他的啊。问我,难道我还能说你别来了?那搞得好像我刻意冷落谁一样。他就是希望我求着他说你快来吧我好想你。”
盛柯陆续检查完食材和调料,竟然是齐全的,这些天他们真是没少采购。
听完他激愤填膺的埋怨,盛柯说了句公道话:“但他是你的男朋友,希望听见你说想他、盼着他快来,不是很合理吗?”
“什么啊?那我不说想他、不盼着他来,他就不来了吗?”谢漪白赌气道,“那他就别来了!追我的时候那么穷追猛打,九千公里都肯飞,这会儿不过几百公里,就跟我讨价还价来了!”
“你想得太极端了。”盛柯规劝道,顺手从冰箱保鲜层拿出一篮在路边摊贩手里买到的鲜红樱桃,“我觉得他这句话没有带情绪,只是在问你,还需不需要他过来,毕竟他们这种人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如果你有需要,他必然以你为先,但如果你不需要,他也就不过来打扰你了。”
谢漪白:“他如果是这么有边界感的人,就干不出狂热追求我的事!他只是懈怠了!”
盛柯把樱桃浸泡在水中,洗去表面的浮尘,水果贩子说这季节的本地樱桃娇嫩至极,不能像对待车厘子那样搓洗,泡一泡水即可,必须当天吃完。
“他追你的时候必须狂热,不然追不到你,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自己,你别对他那么苛刻了。”
谢漪白不依了,斥道:“你怎么还帮情敌说好话啊!”
盛柯无奈道:“我说他坏话,你不是要生气吗。”
“……”谢漪白静下来反思了两分钟,“确实,我对他太苛刻了,我一直都很喜欢鸡蛋里挑骨头,找他的毛病,这不对,我要改。”
他抹杀掉脑子里纷杂的念头,握着手机打字,“我就回复他让他别来了吧。”
“嗯。”盛柯将过水的樱桃,盛入他千挑万选的置物盘里,彩陶的圆盘,绘制着橘红与雾蓝的撞色建筑,一颗颗娇美圆润的鲜果放在上面,犹如漂浮在天空中的密集气球。
“可是——”谢漪白还在纠结道,“我让他不要来,他肯定会伤心的啊……”
“那你让他来。”
“我没那么想他来。”
现在才下午四点,做饭还为时过早。盛柯端着一盘樱桃,回花园去,“所以说多人关系是很复杂难解的,不好把握,就算把握得好,也会过度消耗你。”
“我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了……”谢漪白跟在对方背后,拖长音调怨天尤人道,“我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折磨啊!”
“你为什么害怕伤他的心?你好像从来不怕伤到我和邹延的心。”盛柯忽然转过身,质问他。
谢漪白忙不迭地顿住脚步,站稳道:“因为贺清川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是完美的!他非常好,他不应该被伤害!”
盛柯:“可是你已经伤害他了,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即便再完美也不会被你坚定选择,他虽然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但偏偏在爱情上满盘皆输。这应该是他出生以来,遭受过的最严重的创伤和打击,全是你造成的。”
谢漪白目瞪口呆,满脸骇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我……我哪有那么坏啊!”
盛柯往他张开的嘴巴里塞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你坏不坏,对他来说并不要紧,就算你捅他千百刀,只要他还没死,就会强撑着站在你面前,纵容你再捅他下一刀。”
谢漪白正想回嘴,但舌头上有异物堵着,他打算吐掉樱桃再反驳,可是那有别于车厘子的小圆果香味极浓,一抿皮就破了,清甜的果肉在舌齿间融化,带点轻微的酸味。
没吃过的味道,再尝尝。他抬手伸进盘中,又抓了两颗送进嘴里,含糊道:“我哪有那么歹毒!”
“不是说了吗,你歹不歹毒不重要,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刀在你手里,他不对你设防,所以你随时可以捅他。”盛柯把果盘递给他,向他索要手机,“你如果舍不得,可以交给我,我来帮你发,我最擅长拒绝别人,并且不会产生愧疚感。”
谢漪白接住了一大盘美味的樱桃,却把手机也护得紧,生怕人来抢,及时藏到腰后,“不给你!这是我和他的事!”
盛柯垂下手道:“那你自己想想吧,我怎么样都可以。”
“什么叫你怎么样都可以?”
“就是说,我这个人接受度很高,如果设定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谢漪白拦在对方身前,挡住去路道:“说清楚!别想糊弄我!”
“这么说吧,”盛柯与他对视道,“我明明父母健在,还有妹妹,但我仍然活得像个举目无亲的孤儿,这其实很难用常理解释得通。还有,我二十岁就成名了,我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物质和精神匮乏,但我还是活得很痛苦、很悲哀。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事,是反常识的,所以我认为,我是一个注定得不到幸福和快乐的人,就像故事当中的一些反派角色,设定如此,无法更改。
“所以我可以适应和接受,我爱的人注定不会独属于我,我生来就是要遭这些罪的。”
“那……那你是你,贺清川是贺清川啊!”谢漪白一瞬间词穷了,他的确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没有达成他虚构中的“圆满”,除了他,根本没有人想要这种“圆满”。
他所谓的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先后有序,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和自作多情罢了。
有人因此得到幸福和快乐了吗?
没有,也包括他自己。
“我又做错了吗?”谢漪白茫然无措地喃喃道,“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他是有不少小心思和坏脾气,可他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尤其是这些对他好的、喜欢他或他喜欢的人。
“你没有做错,我知道你是好心,你也没有办坏事。”盛柯帮他端住盘子,另一只手落在他的颈侧,摸着他的脸颊和耳后,“如果你就喜欢这种关系,我真的可以接受,虽然我很希望你的心里只有我,我就是你的全部,但你做不到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比起不能独占你,我更不能忍受的是……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谢漪白依然困扰而迷惘,他双唇微启,却吐不出半个字眼,只得合上。
盛柯的双眼犹如透亮的镜头,精细地捕捉着他的每一寸微表情,从眉梢流露的情绪到嘴角向下的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像花瓣,薄厚适中,唇珠饱满,色泽鲜艳,因为勤于养护,总是十分水润。长着这样一张嘴,不用说话便能引来无数人自发地猜测他的心。
当然,猜对了也许会有奖励,这是极大的诱惑。
“宝贝,你真的不需要考虑我,或者在乎他们怎么想。你只要看清自己的心就好了,你快不快乐,只有你的心知道。”
盛柯一如既往地没能忍住,在他嘴上亲了亲,低语道:“你只属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