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相逢
整间套房的墙壁都被漆成深蓝色,如夜幕般笼罩着家具与地板。
走进敞开的门扉,里间便是客厅,蓝白相间的格纹地砖,吧台上摆着晶莹透亮的玻璃酒瓶,迎宾的花束开得繁盛娇艳,桌上备有酒杯与盛着坚果的小碟。
屋子朝南的方向,一扇通往庭院的门半开着,隐约透进外界的绿意与光亮。
室内飘逸着浅淡的木质香气与酒香,采光、装潢和香氛相得益彰,使宾客步入其间便感到沉醉。
谢漪白把书房、客厅、卧室、浴室等依次参观了一遍,他很满意,可打九分。
他从烈日底下走进阴凉的房间,光感和温度的变化令身体放松下来,困意来袭。
贺清川在和管家交代他生活上的琐碎细节,例如他喜爱的酒水品类和产地,食材上的忌口和偏好,还有作息日程表,以及他需要的疗程服务。
原来比起盛柯,贺清川更有潜力成为他的助理。
谢漪白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卧房,躺到那张双人床上。
他戴着许多的金银宝石首饰,向后倾倒进松软的锦绣中,一身都在发响,环佩叮铃,璆然悦耳。
该说不说,这些小玩意儿件件精致玲珑,可全戴在身上,坠得他沉甸甸,连倦意都被扰乱了。
谢漪白想摘下来放一边,然而摘了几枚戒指,他又想到一会儿还得戴回去,多麻烦啊。于是懒洋洋地垂下手,作罢。
贺清川吩咐完毕,来到卧室看他。只见他侧卧在茜红色的绸缎上,黑发匀匀地散开,耳垂上的海蓝宝坠子、手腕上的金镯,还有指间五光十色的指环,都和乌黑的长发缠绕交错,珠光闪耀,美艳绝伦。
唯有他的脸蛋是白生生的,犹如一面沉静的玉璧。他的睫毛过于浓密,眼下总有一层乌青的阴影;当他一睁眼,拨云见月,周围的珠玉黯淡失色,剩下的星星全落进他的眸子。
谢漪白揉了揉眼睛,犯困道:“你说,我怎么睡不醒啊。”
“你这些天拍戏太累了。”贺清川慎重地走过去,与床沿保持着距离。
“你站那么远干吗?”他敏锐道,冲人招招手,“你过来,抱着我。”
贺清川坐到了床边,按照他的命令,搂住他。
谢漪白依偎着对方的胸膛,仰起脸问:“你好像有点不情愿啊?我们多久没见了?你居然躲着我?”
“我有点害怕你。”贺清川说。
“怕我?”谢漪白惊奇道,“怕我什么?我很可怕吗?”
在他的认知当中,他从来都是那种好欺负的软柿子,容易被人手拿把捏。只有他害怕别人的份,哪有人会怕他啊。
贺清川的口才虽好,却在调情上有先天残疾,词穷道:“就是……害怕。”
“总得有个原因啊!”谢漪白较真道,他松开双手,从环住对方的腰改为圈住对方的脖子,手臂吊在贺清川的颈间,姿态强势,“不管,还第一次有人说怕我!你必须给我个充分理由!”
“就是……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原谅你。”贺清川一五一十地说,“在和你交往之前,我以为你很乖巧可爱。但相处久了我发现……你很像恶龙。”
“我?恶龙?”谢漪白瞠目咋舌,离开对方的怀抱,质疑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分手了?”
他惊异骇然的神色很有戏剧效果,贺清川偏过头笑了两声,再看向他道:“不是,是我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了。就算付出很多的财力心力,也未必能讨你欢心,但只要你一生气,我必定遭殃。就很像养了一条恶龙,要定时上供,不然你一爪子踩下来,我就一命呜呼了。关键是……我心甘情愿,还很享受这种感觉。不管你怎么踩我,我都会死心塌地给你当仆人。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谢漪白消化着这段话。所以说,贺清川并不是天然钝感,在情感系统里缺乏重要组件,只是纯粹地拿他没办法。
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龙呢?
血脉压制,打不过当然会害怕了。
一般人忍受不了也就跑了,但贺清川能留下来,俯首称臣地服侍他这条恶龙,足以见得是有信仰的人。
谢漪白龙颜大悦,赦免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快脱衣服吧。”
“脱衣服,现在?”贺清川意外道。
“对啊。”他扑过去将人压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脸,发狠地说,“你养的恶龙想吃人,你给不给吃?”
一滴蓝色的海水,饱满剔透,在他的颊边闪烁着粼粼波光。
无论他是鲛,还是龙,想吃人或是想挖心,总有人愿意为他献身的。
贺清川抬手触碰他的脸庞,手心手背都抚摩着他细嫩柔白的皮肤,说:“请享用。”
屋外天光大亮,暑气正浓,室内也彩光缭乱,他身上的金银生辉,在一层层轻柔流光的辉映下,他肤色呈现出鬼魅似的白皙。
他有过如刚剥出的豆子那样的青涩时期,但如今更像一枝槐花,粒粒皆如白玉珍珠,轻吻浅尝便能采撷到最新鲜的花蜜。
他纤秀的手腕上,金饰相互撞击发出动听的音声,点缀着这个若饥若渴、意乱情迷的下午。
所谓度假,就是悠然缓慢地度过每一天:不用上班,随时空闲。
谢漪白来到海岛上的头三天,什么疗养项目也没去做,每天一半时间都耗在床上。不是睡觉,就是拉着贺清川这个那个,尽情地排解发泄工作中积攒的精神压力。
这趟行程于他是休假,于贺清川是公干。
凡能上岛的人,不是公司的重要员工,就是核心客户。贺清川不在房间里陪他的时候,都在岛上视察工作,维系与客户的关系。
庄园里每晚都在举办酒会和沙龙,只有贺清川自己去,谢漪白一次也没有出席过。
理论上,他知道扩展人脉对他的事业有好处,来这座岛上疗养的贵宾,不是杰出的社会精英,就是地方豪强,若没有中间人引荐,外人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可他的脑海里总会冒出盛柯对他的叮咛——不要结交政商名流,你玩不转他们的游戏规则。
——是啊!说破了天,他不过是个小明星,他所能攀附的贵人,不是想睡他,就是想利用他洗钱,或者两不耽误。
何必呢?小富即安。他对现状已经很满足了。
要真有用得上的人脉,让贺清川去牵线搭桥岂不是更便利?
男人是拿来用的!贺清川那么喜欢给他当牛做马,放着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多亏了阿楚的思想指导,他已大彻大悟,精通驭夫之术。
这天在庭院里吃过午饭,谢漪白终于是在房间里待腻了,遂把此行的主要意图提上日程——他该去见见祁蓝了!
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替他安排。他制止道:“别啊!你只要告诉我,他平时爱在哪个区域活动就好了,我自己去找。”
他将四处溜达,制造偶遇。
人生呐,他难得挖空心思、巧设时机去接近什么人,居然是为了祁蓝!
贺清川挂了电话,答复他:“你可以去泳池附近找一找,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最近爱在那里晒太阳。”
“那我知道了。”谢漪白说,“你别管我了,去忙你的吧。”
茂密的棕榈树高高耸立,葱葱郁郁的叶片在蓝天下飘摇,纯白色拱廊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阳光与空气里都浸透了热带气候特有的明媚与慵懒。
谢漪白劝退了要给他带路的热心管家,独自在树林里散心,脚步轻缓地靠近蓝色泳池。
他有备而来,隔得远远的,就看见了坐在躺椅上的人。
祁蓝不是一个人独处,身边站着一名穿白衣的护士。
谢漪白脚下的石径变为平整的瓷砖,泳池边没有树荫遮盖,很晒。他眯起眼,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打招呼,此刻祁蓝察觉到有人到来,先转过了身,目光与他猝然相撞。
“嗨!好巧啊!”谢漪白若无其事地露出笑脸,“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
祁蓝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平淡许多,面容苍白,有几分病色。平稳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明星这个职业,七分天注定,三分靠包装。哪怕是顶美顶帅,一旦离开了聚光灯和量身定制的妆造,星光就会瞬间陨落。
祁蓝在荧幕上的形象总是张扬俊逸,乍然以憔悴面目出现在他眼前,谢漪白还不是很适应,他坐到祁蓝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
一个人的身心健康状况,会体现在气色和意态等方方面面。祁蓝这一看就是生病了,尽管四肢俱全也没坐轮椅,但对着一个病人耀武扬威,那也太缺德了。
谢漪白被迫收起他预先策划的台词和表情,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不认识我了?”
祁蓝没看他,出神地望着泳池水面,问:“你怎么在这里?谁带你来的?”
呵呵,生病了还是那狗德行,一张嘴就对他夹枪带棒。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祁蓝好像连声音也变了,比以前细气柔和多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的死对头婚后大变样啊!
“我是他们的会员啊,来这里度假。”谢漪白趾高气昂道,“你呢?什么时候跟你老婆离婚啊。”
不就是吵架吗!谁怕谁啊!他早已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他了!
“离婚?”祁蓝兀自冷笑着,双目执着地凝视着水面,好似只要盯得够久,水池就会结冰。
谢漪白苦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祁蓝的下一句话,他等了多久,祁蓝嘴角的笑意就凝固了多久。
艳阳高照下,遽然冷却的场面,使得相逢气氛陷入古怪。
一阵清风掠过,风云变色,太阳隐于密云后,日照的强光倏地消失,地面上的倒影变淡,碧蓝的池水荡起涟漪。
谢漪白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他只凭直觉问道:“那个……你还好吗?要不要让他们去帮你叫医生?你是不是得按时吃药啊?”
苍天啊大地啊,祁蓝入赘的这位富家千金,究竟有多么骄纵跋扈?得是什么样的火爆脾气,才能把他记忆中最爱蹬鼻子上脸的祁蓝,搓磨成这般模样?
看来这豪门赘婿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小白。”祁蓝轻唤着他的名字,“以前,我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
谢漪白瞪圆了眼睛,他凑过去,手掌在祁蓝的脸前来回晃,“喂,你被夺舍了吗?结婚这么可怕啊?你这种人都能转性?”
祁蓝很突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说:“别喝蓝色的酒。”
谢漪白猛地被人攥住,手上的剧痛攫取了他全部注意力。
祁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尖掐进他的肉里,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疼得头皮炸开,痛呼道:“你、你疯了吧!我手疼!疼——”
一旁的护士见状立马上前阻止,祁蓝不等护士碰到自己,迅速放开了他,随即背过身去,双手抱住头,在椅子上佝偻起身体,如急症病发、痛苦至极。
谢漪白瞧着自己被掐得青红的左手,掌心和手背留下几枚深深的指印,他欲哭无泪道:“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多余问候你!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你好端端地掐我干吗!?”
守在周边等候差遣的工作人员们目睹这一幕,陆陆续续地赶来。
“先生,您还好吗?请跟我到这边来,我带您去处理。”一名同样穿白衣的男护士关切地对他说。
“没事,不用。”谢漪白平息着怒火,礼貌拒绝了。他的手又没流血,有什么好处理的。
他耿耿于怀地瞪着祁蓝,对方仍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弓起背,深埋着头。任何一只伸去触碰的手,都会被他粗暴地挥开。
疯了!真是疯了!
谢漪白扭头就走,气冲冲地穿过树林。
要不是看在祁蓝病重的份上,他高低得当场骂一句“你就是活该”!
——算了算了,积点口德。
树林外暑气浮动,热烈的阳光重新普照在这座孤岛上,明灿依旧。
谢漪白在路上找到一间盥洗室,进去洗了个手。清凉的淡水冲刷掉了手上的灼痛感,五枚指甲印变成红红的月牙,烙在他的皮肉上。
不要喝蓝色的酒。祁蓝的声音冷不防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漪白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待会儿问问贺清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