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醉酒
宴会厅外的夜色繁华,高楼林立,灯火如星,犹如一片坠落的银河。
主桌的人都到齐了,谢漪白最后一位入席,他走近时桌上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收敛,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移到他身上,有的人起立和他打招呼,有的人隔空朝他举了举杯。
他打扮随意,衣着简便,头发半扎着。影帝这个头衔还算新鲜,落在他头上却没有张扬的痕迹。
黎正宣朝他吹了一声口哨,给他指了指座位。梁洛莎穿着一条细肩带的小黑裙,转动脑袋,托腮望着他。
谢漪白走到空位前,却没有落座,也不搭理两个小孩,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向圆桌的另一侧。
这边坐的人年纪不一,有男有女。全是戏龄在二十年以上,名字在电影片头会打上“特邀出演”的香港老牌演员。
谢漪白小时候跟着妈妈看过很多他们主演的电视剧,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一过来,大家的视线纷纷投向他,但多数人只一掠而过,便收回眼神。
他们正讲着粤语聊得热火朝天,谢漪白不便融入或打断。
这种场合最怕的是用力过度,显得虚伪和假惺惺。
一张嘴就是X哥和X姐,他也做不到,根本不熟嘛。
谢漪白端着酒杯站定,一只手搭在某位女演员的椅背上,冲着所有人道:“各位老师。”
他的声音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做小伏低的谦逊,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有位头发花白的男演员率先回应他,调笑道:“现在应该我们叫你老师了!”
桌上泛起轻快的笑声。
谢漪白跟着笑,他的长相带着一份纯真与洁净,上镜有观众缘,现实中也很占便宜,无害讨喜。他说:“那我就不敢坐这桌了。”
这句玩笑话的分寸刚好,既接住了话茬,又把位置往回退了一步。
然而没那么简单就放过他。
另一人道:“你年少有为,别谦虚啦,刚拿了影帝,感觉怎么样?Jeffrey和Rosa都把你视作偶像,你有没有心得要跟他们分享?”
“是这部戏运气好,成绩算导演的。”谢漪白举起酒杯,“我先敬各位一杯,之后在剧组的合作,还要劳烦大家多多指点和关照。”
他把关系落在了“剧组合作”上,只字不提别的利害相关。
谢漪白将杯中酒饮尽,适才说话的老演员带头为他叫好并鼓掌。
在稀稀落落的掌声过后,离他最近的中年女演员扭过头看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再转过去对着全桌人说:“别看漪白老师年轻,但他好厉害的。老陈给他排的打戏那么难,他坚持不用替身,要自己上。现在的好多年轻男演员,都吃不了这个苦,哪像我们当年,你如果不敢上,有的是人顶替你。”
啧,又把他给架上了。谢漪白但笑不语。
“漪白你没有学过武,拍打戏很累吧?”
“还好。”他笑容不变道,“多摔打几遍就习惯了。”
众人纷纷点头——不是认可他的“敬业精神”,而是欣赏他这种不卖惨也不逞强,只轻轻带过的心态。
那位老演员把酒喝了,看待他的目光比先前认真,“现在的年轻人,能忍的不多啊。”
谢漪白笑得更深了些,说:“各有各的做法嘛。”
这下,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不抢、不辨、不带立场,也不退让——聪明的作答。
他的风流韵事传得满天飞,都说他是天生尤物,在金主堆里招蜂引蝶,到了剧组仍然倚红偎翠;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知情人都心照不宣。
不认识他的人,道听途说了他的桃色绯闻,免不了对他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靠脸上位的祸害。
上次梁洛莎的接风宴,他仅凭一杯酒就把Jeffrey弄得五迷三道,谁看了不忌惮他的手段?
别说他会妖术咒语,就算说他是九尾狐转世,照样有人信。
可今晚他的表现,着实令人感到意外,礼数周全,既不生疏,也不越界。
有着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气量和老道,完全匹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
至少证明了他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卖弄色相耍花招。
于是——
“来,漪白老师,这杯敬你!”
“我也敬你!”
这才算“收手”了。
“那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啦。”谢漪白和他们逐一握了手,绕过圆桌走到了导演身后。
“可以啊谢老师,真人不露相!”薛凡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量称赞道,“真没看出来!你这不挺会来事儿的吗?”
“在这个圈子里,一点不会来事儿,能混得下去?”谢漪白把薛凡往外一推,“你去那边坐,我要挨着我男神坐。”
“哎不是……”薛凡还没做出反应,他就坐了下去。
薛凡的座位紧挨着方晔,谢漪白和他景仰半生的男神打了照面,眼眸一亮,欣喜道:“你晒黑啦?”
他和方晔虽在同一部戏,却不在同一个组。
数一数也两个多月没见了,方晔比上次见面时黑了几度,想来是为贴合角色做出的形象改变。
李应卓在设定上是出生于东南亚的华裔,为雇主一家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皮肤不黑说不过去。
谢漪白很羡慕,他所扮演的刑警江飞白,伪装身份是旅拍摄影师,理论上也早就被晒得黑不溜秋了,但他有几项护肤品和彩妆代言在身,不可以在合约期内破坏个人形象。
晒黑的恢复期太漫长了,他不敢违约。
只能每天开工前,让化妆师给他上深色暗沉的底妆,把肤色的白亮度拉下来,以符合上镜需求。
然而上妆效果必定是不如真晒黑来得自然。
美中不足啊!
“嗯,恭喜你啊。”方晔和他碰了碰杯,敬了他一杯酒。
谢漪白的杯子空了,一旁的侍应生托起醒酒器,为他斟上猩红的酒液。他看方晔爽利,也端起杯子,把新倒的红酒一口气喝完。
“我还说今晚滴酒不沾的,这不就两杯下肚了。”他诉苦道。
方晔劝慰他:“那你别喝第三杯了。”
宴会主角到场,终于开始上菜。
头盘是苹果配鹅肝,摆盘很漂亮。谢漪白空腹喝了酒,胃里和脸颊烧得慌,拿起刀叉,两三口就把这道菜切碎吃光了。
鹅肝丰腴肥美,油脂含量高,要配酸度高的甜酒解腻。
前菜看起来份量不大,但谢漪白吃得快,他咽下去才感受到那股发腻的油腥味。
不行,有点想吐了。他端起配菜的苏玳甜白,入口满嘴果香,带着蜂蜜的甜味,及时清洁了他的味蕾。
这是第三杯。红酒和白葡萄酒混着喝,全是豪饮,想不上头都难。
谢漪白穿的是T恤牛仔裤,无所谓用餐礼仪了,他支着头瞅向方晔,借着酒劲道:“其实我看完你前男友的新闻后,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但是今天见到你,嗯……我还是觉得你很好!你是我想成为的那种演员!我总算离你近了一步!”
“成为我有什么好?”方晔反问他,“我就算是巅峰期,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价。”
“可是你有那么多作品啊!只要一提起华语电影演员,谁能绕开你?”谢漪白叹息道,“我也想被写进电影史……”
“早晚会的。”方晔看他是喝得微醺,情绪上来了,出于安抚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本正经地为他推算道,“柯导那么喜欢你,有他在,嗯……奥斯卡是困难了点,但送你去欧洲三大是没问题的。”
谢漪白专注地凝望着对方,眼眶里蓄着水光,“男神,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男神吗?”
“你好像喝醉了。”方晔拿起腿上的餐巾,放到桌面上,“我去跟薛凡导演说一声吧。”
方晔一起身,谢漪白就伸手将人拉了回来。
饭桌上拉拉扯扯的并不好看,方晔被他拖住,只好坐回椅子上。
谢漪白没有因此撒开手,细长白净的手指扣在人手腕上,他眨动着双眼,睫毛忽闪,面颊泛粉,嘴唇艳如花瓣,细声道:“你别走嘛……”
方晔回避着他的注视,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不要!”谢漪白大叫道。
他唐突地一喊,便把全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方晔不想承受众多探究的眼光和审视,只好迁就地让他抓着,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去给你找。”
——还想甩脱我?
谢漪白说:“你都没回答我呢,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叫你男神?”
方晔看他半醉半醒、有意无意,道:“是为了调戏我?”
谢漪白点点头,进一步坦白:“只有喝多了才敢……没喝酒是不敢的。”
他的行为说得严重些叫不检点,然而这份诚实却让他这些出格和冒犯,变成了“顽劣调皮”,叫人恨不起来,只觉得他有种脱不去孩子气,纯真可爱。
方晔靠近他耳侧,隐秘地说:“谢老师,你有那么多男朋友,我一个都惹不起,我是有贼心但没贼胆,你饶了我吧。”
“嗯好……”谢漪白不气馁地问,“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
方晔依着他道:“你说,我听着。”
谢漪白垂眸一笑,松开了紧拽着对方的那只手,他的指尖也因为酒精的缘故,晕着粉红的颜色,像弹钢琴那般,轻轻地敲打着方晔的手臂。
他喃喃自语地说:“要是换作别人,跟前男友发生过那种事,被我突然一问,肯定会紧张的,可你一点也不在意诶……”
“因为我是远近闻名的渣男。”方晔回答。
“我还是远近闻名的狐狸精呢……”谢漪白咕哝完,接着问,“那你前男友……真是你害死的吗?”
酒壮怂人胆。他也是能耐了,喝多了连这种话都问得出口。
他的头发扎得松散,一时半刻不梳理,额前的碎发落了几绺下来,柔柔地打着卷儿,挨在他的脸颊边。
方晔探出手,帮他把发丝勾到耳朵后面,说:“我要是说,他的死跟我无关,你信吗?”
谢漪白的脑瓜里仿佛有一条小船在水面上旋转,转得他头晕眼花,他晃着脑袋道:“我要是说,我那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是我主动勾引来的,你信吗?”
方晔似乎是郑重其事地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侍应生来收走空盘和餐具,给他们上第二道菜。
话题就此打住。
谢漪白头正晕着,一被岔开便不再继续,他看着盘子里的龙虾,毫无胃口,今天不想吃海鲜。
“我去下洗手间。”他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听不见周围人的关心和询问,头重脚轻地往宴会厅外走去。
出了那扇厚重的大门,走廊里没有浓郁的花香和酒味,空气清新了不少。
然而谢漪白身后还跟来了两条小尾巴。黎正宣和梁洛莎越过他跑到前方,一左一右地拦截住他。
“老师,你今晚都没有理我们哦。”梁洛莎嗔怪着,对他兴师问罪。
“老师忙着跟人打情骂俏,当然没空理我们咯。”黎正宣在旁边添油加醋。
谢漪白本想去洗把脸,静一静,却被围堵,心情烦躁。
“你们俩——”他竖起食指,扫过那两人的鼻子,“我再理你们,我就是狗!走开!别挡路!”
他的酒量时好时坏,一旦喝醉了,整个人就会畅所欲言、无法无天。
梁洛莎当惯了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何曾碰过这样的钉子?
被他一刺,委屈上了,霎时间泪眼婆娑。
她的世界里没有忍气吞声这一说,当即爆发道:“我跟Jeffrey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想赶去为你庆祝,但你呢!?你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要被你气死了……”
Jeffrey跟着帮腔道:“Rosa说的没错,老师,我们俩只是想为你庆祝。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冷漠?”
谢漪白的脑袋越来越沉,被他们俩一吵吵,脑仁儿疼得直跳。
眼看一只手掌朝他伸来,他侧过身躲了躲,没给黎正宣逮住。
“你少碰我!当心我报警!”他仗着走廊里没人,凶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管了,他累了,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