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空白
车内毕竟空间有限,手脚伸展不开,谢漪白局促地脱下衣服,把贺清川给的外套穿上。
他这一脱一穿,露出的肉白生生的,被人摸遍了。他怕痒,躲还来不及,可是头发长,不知为何就缠到了别人手上,贺清川托着他的后脑勺,使劲亲他,等他喘不过气才放开他。
谢漪白待不住地下车了,他呼吸着深夜的新鲜空气,整理衣服和头发,总觉得嘴麻麻的,便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拍自己的下嘴唇。
唇珠被牙齿磕破了一点点,细小伤口红肿着,渗出的血丝被他自己抿掉了。
贺清川随后下来,被他一巴掌拍在胸膛上。
“谁准你咬我了……”谢漪白怪罪道。
这人也真是,阴晴不定的,上一秒你还夸他脾气好,下一秒他就不知道哪根不对了。
“流血了吗?”贺清川按住他的肩膀,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在这儿!”谢漪白耸动着肩头甩脱对方的手,飞快地进了酒店。
贺清川的外套于他亦不合身,但定制款的廓形、剪裁和走线都比成衣精良。本是商务场合穿着的西装,到了他的身上,因码数偏大,不再严谨规整,别有一番时髦感。
阿楚在房间里等他们回来,他一进门,她的火眼金睛便相中他这身装扮,先不让他跟贺清川调情了。
“贺总,你稍等下。小白老师还没忙完呢!”阿楚说着,把他牵到一旁,给他架起手机支架和补光灯,要他模仿近几日短视频平台上爆火的舞蹈,录一段营业视频。
他到底是走流量赛道起家的,纵然转型做纯演员了,也不能抛弃昔日粉丝,销声匿迹当表演艺术家,该饭撒营业,绝不能含糊。只不过频率可以降下来,慢慢沉淀和转化。
“又要加班啊……”谢漪白叫苦道。他倒头就睡的梦想破灭了。
他嘴唇一动,被补光灯照着,哪怕是小伤也展露无遗,阿楚捧起他的脸,惊恐地问:“你嘴咋这么红!上哪儿磕破了?”
谢漪白决心不为任何人的罪状遮掩,直指罪魁祸首道:“他亲的!你骂他吧!”
贺清川笑了一下,并不辩解,任他处置似的,拖来一把椅子坐下,看他们忙碌。
他以为阿楚会装聋作哑,不承想阿楚当真对贺清川黑了脸,厉色道:“小白老师的脸是公司财产!谁也不能损害丝毫!”
谢漪白帮腔道:“就是!”
贺清川安然地笑道:“好,我牢记在心,绝不再犯。”
这认错态度良好到连阿楚也挑不出错处,念在初犯,只得放过,继续敦促谢漪白道:“我给你找个唇釉,看能不能盖一盖。你快看我发你的视频,边看边学,尽快拍完就能早点睡觉。”
“啊……”谢漪白发出悲嗥,他今天走戏很累,下班去欺负了小孩,跟贺清川也没腻歪完呢,全然没有个人时间,还要被工作压榨!
“没办法呀。”阿楚知道他辛苦,给他捶捶肩、捏捏膀子,哄着他站到镜头前,“这舞很简单的,多看几遍视频就能学会。你就穿这身衣服,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小白老师最棒了!你是全天下最敬业的偶像!”
谢漪白丧丧地坐下来,由着阿楚摆弄他的头发。万幸是给自己打工,没有老板骑在他头上颐指气使,再苦再累他都认了。
“你的衣服再借我穿穿。”他不计前嫌地对一边的贺清川说。人家特地来看望他,把人晾着也不好,他又道:“你来开会,待几天啊?”
“明晚就走。”
“那么快!”
“嗯,但我明天白天没事,可以陪你。”
“可是明天白天我要开工啊。”
“你介意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你吗?”
“我是不介意,你别嫌脏乱差就好了。”谢漪白说。
他相处过的众多对象里,贺清川是活得最不接地气的,纵观此人的家世背景、受教育经历和工作环境,完全是飘在云端上的精英。
他嫌弃贺清川无聊,不过是在掩饰他们俩没话可聊。
“你去我去哪儿。”贺清川说,“我还没有看过你拍戏的过程。”
“过程没成品好看。”谢漪白问,“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你今晚不加班吗?我书房里有电脑,没设密码,你可以用。”
贺清川摇头道:“今晚就想看看你。”
阿楚受不了道:“别肉麻了!实在没事做就来搭把手,学一下运镜。”
“不要!”谢漪白制止道,“他拍照录视频巨丑!不要让他拍我!”
他有此认知,是因为他看过贺清川手机里给瑞秋拍的照片,那么优雅美丽的一只大型猎犬,被贺清川拍得破烂流丢,丑极了。
阿楚:“……好吧。”
这种追热点跟拍的网红舞蹈视频,一般也就几十秒,动作不难,只是要卡准音乐节奏踩点。
以前在剧宣期间,谢漪白没少跟同事拍这类物料,他其实觉得很尴尬,他生来就不爱跳舞,也不擅长耍帅扮酷,然而工作性质如此,不与时俱进就会被淘汰,所以硬着头皮也得上。
不过拍得多了,如今做起来就熟门熟路了。
阿楚让他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十来遍,等他准备好,找来唇釉给他抹上,均匀唇色。然后灯光设备一切就绪,开拍。
谢漪白纵有不情愿,但一对上手机前置镜头,依旧换上标准的营业姿态神情。其实动作总共就那些,抬手下压、左右摆手,配合一些扭胯挺胸和花手。看别人做还挺好玩儿的,换自己上了,只觉得拙劣又滑稽,难登大雅之堂。
好在他不是舞蹈演员,不用做得很到位,粉丝想看的也不是他一本正经地跳舞,更不求他跳出名堂,只想看他笨拙吃力地媚粉的样子。
他想着尽早完事儿睡觉,一鼓作气拍到第三遍就过了。剩下的剪视频和后期配乐是其他人的活儿,他不用管。
拍完真是好累,若说在车里他还有点心猿意马,想跟人亲亲贴贴,那此刻他属于是四大皆空,心如槁木,只想和他的床长厢厮守。
贺清川看他精神萎靡得可怜,守在床边陪他入睡,帮他关灯盖好被子,合上房门去了次卧休息。
这晚谢漪白没睡好,他梦到自己在哥伦比亚的热带雨林里饲养树蛙,那些五颜六色的树蛙又肥又大,还剧毒,他一边种树一边撒米驱邪。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里,树蛙成了一种很受欢迎的时尚异宠,于是他圈地开了一间树蛙馆,每天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
闹铃依然正点叫醒他,他醒来后发现床上并没有树蛙,真是太好了。
贺清川和他同一时间起床,向他展示这段日子的研习厨艺的成果——为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食材是让司机赶早去菜市场买的,做熟后端上桌的有现炖清粥和小菜,还有新鲜出炉的可丽饼。果汁和蔬菜汁是鲜榨,只有可颂面包是购入的成品。真不知道贺清川这阵子看了多少健康饮食教程。
谢漪白筷子、刀叉、手指轮换着使用,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营养成分是够了,但味道马马虎虎。
不过看在贺清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跑来给他做饭的心意上,他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并且把爱吃的几样菜全部吃光光。
鉴于心情不错,他主动提出由他来洗碗,他偶尔喜欢干一些轻松的家务活儿。
阿楚被他叫过来一起吃的饭,便帮着他收拾锅碗瓢盆。贺清川有工作电话要接,去了阳台。
谢漪白慢悠悠地洗着碗,跟阿楚分享昨晚那个怪异荒诞的梦境。
阿楚不会解梦,只聚焦于他的现实,跟他说:“你觉不觉得,你谈的每个对象,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类型?”
谢漪白:“什么类型?”
“过日子的类型啊。甭管是少爷还是爷,是天才还是学霸,是打工人还是总裁,最后都殊途同归,得给你做饭,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嗯,是哦。”
阿楚怕惊动旁人,走到他身侧,“那我问你啊,到目前为止,谁的服务最令你舒心?假设机会均等,你最想和谁共度余生?”
“我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是说假设,你不用想,用直觉回答就好了。”
谢漪白关上水龙头,用手指上蘸的水珠,在大理石台面上干燥的位置,写下一个字。
“竟然是他?”阿楚深感意外。
“假设嘛,不能成真的。”谢漪白手掌一抹,将水痕拭去了,接着放水洗碗。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思路清明,适宜排练文戏,今早没接到导演的开会通知,谢漪白不打算出门了,就待在酒店里用功。
他打扫完厨房,阿楚把咖啡也做好了,一杯给他,一杯给贺清川,她自己喝的双倍浓度。
这一上午,他在客厅里揣摩台词本,荧光笔勾画、做笔记,有不确定的就讲出来,阿楚帮他参详。
贺清川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插话不发表意见,只微微笑。
谢漪白手里的台词本被涂画得花花绿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看来理解上比较伤脑筋,可每当谈论起情节与角色,他满眼都是光,饱含热爱与希冀。
他私下里那些可亲可爱的面貌,与此时相比,就如同碎玉与明珠,无一不美,但终究是自带华彩的宝珠更为亮丽。
原来那些爱恨交加的情感、荡气回肠的故事、引人入胜的角色,是历经这样解读与推敲,才最终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呈现到观众眼前的。
贺清川看着他,看着他,心中一股强烈的嫉妒油然而生。
三年太短了。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同他一样慨叹:三年,实在太短了。
当三杯咖啡都见了底,贺清川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进厨房。
他放温水清洗杯底深色的咖啡渍时,眼睛一直盯着大理石台面上那块干燥的位置,尽管那里干净、空白,什么也没有,却仍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他的心。
他的人生三十余载,风调雨顺,未有坎坷;理想从一而终,心想事成。
他从不去设想今生的缺憾,从不与人攀比眼前的得失,因此他也极少许愿。
然而在这一天,他无比希望神明开开眼,将他的名字写上去。
这是他会许下的唯一愿望。
当然,许愿若是有用的话,恐怕轮不到他出场。
从这一天起,他也无可避免地会沦落到与旁人攀比、并尝尽所有努力证明:我才是那个应当与你共度余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