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走戏
临睡前,谢漪白搜索了一下阿楚提到的那个人,叫伊存,是艺名,百科上写着已故。
确有其事。
人若是还活着,和他年龄相仿,看照片青春洋溢的美少年,想不到性格那样偏激。履历很简洁,一档大热选秀综艺出道,是团队内的主唱兼门面,在节目热播期间人气很高。
不过选秀这条路,出道即巅峰。
内娱艺人只有影视歌综艺这四条赛道,唱跳爱豆最好的结局是转型成为演员,或常驻综艺咖。
伊存选择了后者,靠音综和真人秀推进演艺事业,没有涉足过影视剧。
隔行如隔山,谢漪白推算着时间,人家走红的时候,他还在古偶剧组打磨演技,苦哈哈地演备胎宗门师兄,没听说过很正常。
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艺人塌房、退圈、自杀上新闻,如果不是熟识和有交集的人,听过也就忘了。
但大好年华、有才有貌,不说大红大紫,也本该一生顺遂,只因一场孽缘便葬送了余生。
着实令人唏嘘。
由此及彼,谢漪白清点着他这一生的污点和黑料。
他的家世清白得彻底,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往上数三代没有资本家或官僚。
上学时他因为脸蛋出众,在校内很有名,但朋友少,没谈过恋爱、没参与过校园霸凌。
他成绩中等,考试分数往往低空飞过,从不显摆特长,不会招人眼红。
一般老同学谈论起他,都是“那个特腼腆的漂亮男孩”。
所以谁要在他的人品上做文章,只能拿他近两年的作风问题说事。
比如耍大牌,跟好几个对象纠缠不清什么的。净是些捕风捉影、拿不出铁证的逸闻。
兴许会败坏他在圈内的风评,但只要台面上不崩盘,邹延不在背后搞他,他的前途照样是光明璀璨的。
谢漪白把思路理顺了,心终于回归平静。
阿楚说的对呀,他和方晔不只是同事,也是竞争对手,正因年龄差距不大,他能接的本子,方晔也都能演。
优质的电影项目太少了,未来还会越来越少。他当下跟方晔打好关系,保不齐哪一天就为着抢资源撕得头破血流了。
就是冲着这点,他跟合作过的同辈男演员,全是泛泛之交。在利益冲突下,哪里来的真友谊?
——他这笨脑瓜子,一向通达的事理,换到偶像身上,就全忘干净了。
还好有阿楚的提点,不然他又把自己带进坑里了。
谢漪白心怀感恩地闭上眼睛,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翌日准点,闹铃响起。
他昨晚喝了酒,又只睡了五个小时,头痛欲裂,吞了两粒药片,灌下一杯水,才昏沉沉地下床洗漱。
咖啡,早餐,晨练拉伸。
又是辛勤开工的一天。
距开机仅剩四周,谢漪白在刻苦的单人训练中,已将招式练得大致成型。
每天3-6小时不间断的苦练,他对影视基地的动作训练厅,摸得比酒店套房还熟悉。
武术指导和安全协调员每天现场盯梢他的进度,为他示范走位和节奏、教他保持距离和呼吸,如同编舞排练那般细致,反复地磨、调整,力求完美。
现阶段其他演员全部就位,按步骤该进入对招环节。
和他有打戏的演员,都要来跟他走一遍戏,不真打,只“标记”——用手指点、轻触、半速演示。
重点是记走位,校正动作准度,测试安全性。
全程都有护具和垫子,等到最后几天,才会增加接触力度,去模拟场景中排练。
谢漪白午休结束,照常穿着他上白下黑的练功套装来到训练厅。
两百平的室内很空旷,地板上铺着加厚海绵垫,墙上是大面镜子,角落里堆着杂乱的道具,假枪假棍假酒瓶,还有折叠椅和车厢内饰。
这里的空调只开到16度,空气中永远充斥着汗渍和橡胶垫的塑料味。
音响里只会放低音鼓节奏,帮助演员记拍子。
这电影本质上算半部港片,动作指导请的是香港武术班子,武指老陈是练咏春的,身材干练精瘦,满头白发,体魄却强过绝大多数青壮年小伙儿。
谢漪白一进场,老陈就招呼他过去,把今天要走戏的演员介绍给他。
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向他敬酒的小鬼头Jeffrey,黎正宣。
饭桌上没发觉,此刻大家都站着,谢漪白粗略一丈量,这小鬼净身高必定超过一米九,很高大。
港男也不讲究形销骨立的易碎感,肌肉练得块大刚硬,有种蓄势待发的悍勇。只是人站相不端,肩线松垮着,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像一头没睡醒的大型动物。
Jeffrey头一歪,瞧见他来了,嘴里嚼着口香糖,绽放笑容道:“老师!又见面啦!”
——如果他和梁洛莎同龄的话,就是二十一岁。这意味着他还会再长高的。
谢漪白泛起一阵恶心,这世界上比他矮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当然基本的礼节要有。他敷衍地笑了笑,算见过了。
老陈为他们双方做了简短的说明,先对他说:“Jeffrey练泰拳十多年,生好猛的。”然后转头对黎正宣道,“宣仔,你别真发力,肩膀放松,让他借你的力。”
接着又把头扭回来,跟谢漪白强调:“只是排练,安全第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喊停。”
Jeffrey兴奋道:“我知啦,老师咁瘦,我一用力,佢都飞出去啦。”
谢漪白说:“这是工作,我拜托你讲普通话。”
Jeffrey笑意不减,朝他比了OK的手势。
两人分别走开,各自热身。
等老陈喊三二一预备,谢漪白走到黄色胶带贴出的标记线上,对手站在两米开外,依然嚼着口香糖,松弛地等待他出手。
“Action!”
听到指令,先动的却是Jeffrey。真能打的人,反射神经明显更敏锐迅捷,对面的人大步冲上来,右拳凶猛、大开大合地直奔他的面门——谢漪白心跳一滞,有那么0.1秒的时间,他真怕自己被人一拳砸碎。
但对方的拳头在离他鼻尖20厘米时就停住了,换成手指轻柔地虚点。
毕竟是半速演练,谢漪白从容地调动起肢体记忆,不退反进,脚下像踩着风,步伐粘稠,身体侧转一个锐角的弧度,切进对手的死角。
“对!”老陈叫好道,“你不是打,是在切——像刀子一样切进他的中线!”
他左臂一搭,右手三指并拢虚点Jeffrey胸口正中,标记寸劲的位置。
“漂亮!就是这里,中心线!别耸肩,你肩膀越松越有力!”
Jeffrey顺势“被打”得后仰半步,控制着重心,左手抓向他的领口。谢漪白不闪不避,顺着抓力往前一扑,整个人贴进Jeffrey得怀里——这是经典的“借力投技”,他的右肩顶住对方左胸,左手臂如蛇般绕过人右臂下方,掌心虚贴着那宽阔的后背。
两人的胸膛瞬间贴合,Jeffrey炙热的体温和急遽的心跳,透过汗湿的皮肤传到谢漪白身上,他下意识蹙眉,一股清甜的糖果味扑面而来。
“黏住他!别松!”老陈喊着,“用你的核心压他重心!”
Jeffrey配合着向前压着体重,谢漪白腰胯一沉,右脚勾住对方的前脚踝,双方同时倒向垫子。
落地的一刹那间,谢漪白翻到Jeffrey上方,膝盖跪在他人两侧肋骨旁,大腿内侧紧紧夹住身下的躯干,臀部坐实地压在对方的腹部。
他左手标记Jeffrey的喉咙,右手锁住对方的腕臂。
Jeffrey按照排练的要求,慢慢地挣扎,上身扭动,试图将他掀翻,不过力道不大,臂膀上精壮的肌肉鼓起。
一感觉到对手的力,谢漪白纤细的手臂犹如锁链一样死死将人缠住,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热而急促。
这时Jeffrey的声音插进来道:“老师,你夹得好紧哦,我动不了。”
谢漪白耳朵一红,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他稍一卸力,两人便开始在地面上翻滚。
Jeffrey遽然挺腰,可能用了一些真力,谢漪白被带得身体甩起来,他及时用双腿夹牢对方的腰部,手脚像细长的触须,纠缠环绕。
他们在垫子上滚动了三圈,变成胸贴胸、服贴腹、大腿相互挤压的姿势。
指节也复杂交扣,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漪白的膝盖始终顶在对方肋骨的位置,汗水混合着淌过彼此交缠的皮肤和肢体,四目旋即相对,眼神交错之时,Jeffrey好似想到很开心的事,咧嘴笑着。谢漪白略感不快,却不能立马松手放开。
老陈突然跪了下来,悉心察看着他们的接触点。
“停!停一下!漪白你这里很好,大腿再夹紧一点,把他的腰控制住。宣仔你翻滚的时候,肩膀别僵。这个裸绞贴得很棒,观众能够隔着屏幕感觉到你们皮肤的温度!”
听到可以停了,谢漪白顿时撒开手脚,从对方身上滑了下来。
他喘着气,细白的胳膊上印着对方肌肉的压痕,红彤彤的,仿佛被鞭打过。
Jeffrey坐起来,胸口有些起伏,冲他竖起大拇指道:“老师这么瘦,但好有劲哦。”
老陈满意地拍拍他们俩的肩膀,“很好,明天加上护具,走全速接触版本。记住,拍的时候镜头会对着你们皮肤相碰的细节,汗水、喘息、肌肉颤抖,都要拍清楚的。现在休息五分钟,喝水,再继续下一遍。”
今日的排练持续到晚上九点。
到收工时间,谢漪白腿都软了,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他没急着走,坐在垫子上歇气喝水。
工作就是工作,不可能只做自己喜欢的部分。
以他对于这个项目的份量,也轮不到他来挑剔男配角的人选。
Jeffrey谈不上对他不规矩,只是这场打戏就这么设计的。
他细手细腿,断然没法与体型当他两倍的对手硬碰硬,只能上演缠斗的戏码。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他了!他非常清楚这死小鬼跟他走戏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估计是听信了外界的流言蜚语,认定他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货色。
可恶可恶可恶。
谢漪白拧上水壶盖子,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找什么人倾诉。
他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要是还拿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无计可施,那他岂不是白活了?
“老师,明天见。”Jeffrey很懂礼貌,专门过来跟他告别。
谢漪白意味不明地笑着,向人招招手。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直白,是招手不是挥手,Jeffrey猜不准,只好蹲下身,前倾脖子凑到他脸旁。
“你想不想……”他没说完,巧妙地停顿住了。
引得Jeffrey拿眼睛盯着他,意图追问。可是他的嘴角勾得恰到好处,眼尾微妙地上挑着,带着不言自明的、露骨的暗示。
黎正宣是听过他的八卦不假,但也听人讲过,他是成精的狐狸,会挖心吃人,没点防身本领,不能靠近。
所以并不相信这春风一度的美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谢漪白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托着腮,就那么坐着等待一个回答。
他设下明晃晃的陷阱,守株待兔;也因为打湿的乌黑头发丝,一缕缕地落在脸侧、粘在颈子上,锁骨清晰可见,肌肤光润如玉,而像一轮在泥沼里打过滚的月亮。
纤弱的弯月翘着锐利的尖角,被锋芒扎到固然疼痛,却挡不住清晖照人。
他的光芒叫人心悸,即便扎手也要摸上一摸,那沾满尘埃的月亮。
黎正宣忘记了他的叮嘱,用母语说道:“去……我嘅房间?”
——上钩了,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就是好钓。
谢漪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把一只手递给对方,“那你牵我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