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戏服
诚实地说,贺清川不会做饭。
他这三十来年里,在家吃过的每一顿饭,都是厨师做好了,佣人端到餐桌上,供他享用。
外食几乎是商务宴请,只出入高档餐厅。特殊情况下的餐食,也总有专人负责,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他甚至没有进过厨房,因为他的吃喝用度都是定时定量,到了点就有人摆上桌,而他用过的杯子和碗碟,通常也不会在桌上过多停留,在他放下餐具的几分钟后,就会被手脚勤快的佣人收走。
所以他对包括下厨在内的一切家务事,都相当陌生,属于从未触碰过的未知领域。
“我不会做饭。”他没有对谢漪白撒谎。
“不行哦。”谢漪白不容商量道,“这是硬性要求,跟我谈恋爱,是一定要学会做饭的。”
虽然贺清川表示过,我们只做朋友也可以。
但要他亲口对谢漪白说:我们不谈恋爱——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问:“「学会」指的是,会做就可以?还是指,要做的好吃才行。”
“要用心,要能让我开心地吃下去。”
“听起来不算困难。”贺清川信心十足道,“既然是你的要求,我可以试着做几道菜,然后请你品尝。”
他不擅长家务,但他四肢协调、动手能力强、记忆力出众。
没理由被做饭这一基础劳动给难住。
“不过做饭的话,得有一个宽敞的厨房吧。”谢漪白踌躇着,发出灵魂拷问道,“你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吗?”
家,是纯粹的私人领地,就暧昧阶段来说,邀请对方到家里做客,意味着关系的跨度,包含着一种更深层次交流、更近距离接触的愿景。
也可以被简单粗暴地理解为:性暗示。
贺清川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很显然他没这么想。
他很确信,谢漪白在故意歪曲他的话意,但他有种直觉,他不应该反驳。
他想了想,顺着说道:“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谢漪白终于听到满意的回答,像计谋得逞一般,笑嘻嘻道:“那我就满足你的心愿吧。”
贺清川也跟着笑了笑,心情顿时松快活络了。
谢老师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可爱。
“那等我吃完这块蛋糕,我们就去你家吧!”谢漪白愉快地动起叉子。
“好。”贺清川答应道。谢漪白想去他家参观,这是好事。
但背后的缘由他也不能不去思考——难道是想观察他的生活习惯和家居品味的好坏吗?
他在脑内把自己家里的角角落落回放了一遍,应该没有拿不出手的地方。
对了,有一点——
他又问:“你喜欢大型犬吗?”
“多大体型?你也养狗啊?”谢漪白一听见狗狗相关,立马来了兴趣。
现代人很难不爱猫猫狗狗,而谢漪白本人是坚定的狗派——狗狗忠诚又热情!是真正的天使!
小猫漂亮归漂亮,但爱挠人,他小时候被家门前散养的狸花猫挠过,火辣辣地疼,流了可多血,还被妈妈带去注射狂犬疫苗。
针头又让他哭了第二次,惨痛教训。
还是小狗好,最多叼着他的裤脚,拉他去做游戏。
“我家有一条阿富汗猎犬,叫瑞秋,很温顺,我知道你也养狗,但很多人不能接受大型犬。”
“我接受我接受!你居然养那么富贵的狗啊,不过也符合你的人设……”
“是别人送的。”
“那我吃快点,我要见瑞秋。”谢漪白很快地把那块蛋糕吃完了,眼睛突然眨了眨,问道,“你家狗是谁送的?”
贺清川:“我的表妹,她给家里的很多人都送过宠物。”
“噢,我的狗是邢展云送的,他以前很喜欢我,就给我买了条小狗当作礼物。”
“我知道他,他现在也很喜欢你。”
谢漪白皱着眉把咖啡喝完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贺清川摊手道:“可能因为我是你的粉丝吧。”
谢漪白是特地挑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把贺清川约出来见面的。
他吸取过去两年的经验,发现跟这种事业型男人相处,不宜太过懂事乖巧。
如果你让他们太省心了,他们是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邹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把他当兔子养,有空了才给他喂草,还让朋友来照顾他,呵呵。尽管邹延自食其果了,但他也该引以为戒。
男人嘛,过日子要选宜室宜家的,谈恋爱还是越新鲜刺激越有体验感。
他们下楼时整好是下午三点半,透明的观光电梯里,谢漪白故作懵懂道:“哎呀,今天是周一,你在公司里应该很忙吧?我这会儿叫你带我回家……是不是有点影响你工作了?”
“我每天都很忙,本来这个点有视频会议,我叫秘书取消了,延后吧。”
“啊?我还真耽误你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他给自己找理由道,“我平时一工作就停不下来,压根没有周六日的说法,一忙完就会犒劳自己,吃点好吃的、见一见喜欢的人……没想到会妨碍你开会……”
见一见喜欢的人。这话未必有多少可信度,但听起来是那么地悦耳。
贺清川甘之如饴道:“没关系,开会随时都能开。”
谢漪白的身高很标准,一遇到这种近一米九的真·高个子,必须仰起头看人,就显得脸更小、眼睛更大,比例夸张得近乎卡通。他说:“你对我这么好啊!”
他长得不算幼嫩,是正统的成男,脸庞有着清晰分明的线条,但眉目浓丽,嘴唇娇艳,所以整个人……很俏。
眼神中带着几许纯然、天真,很干净——这才是他长相稚气的由来。
他的举手投足和颦笑言行,都为表演效果而精心设计过,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样子。
贺清川明知他这一系列话语和动作都带有目的性,但就像电视剧一样——观众并不是相信那些天马行空的虚构故事曾真实发生过,才为它动情流泪。只是因为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也不是相信谢漪白会在短时间对他托付真心,才做下这一切的。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贺清川道,“总不能让你白白浪费时间。”
谢漪白基本上不会掩饰内心的喜悦,表演固然是需要设计的,然而真情流露永远最动人。
他笑着搂住对方的胳膊,一边露出颊边的梨涡,一边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头金发。
“你好乖啊……”他察言观色着,有些怯生生地说。
贺清川什么也没干,就让他摸。
见他神情矛盾,忍俊不禁道:“谢老师,你不用担心,只要你高兴,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谢漪白收回了手,眼里的畏怯转化大胆,那是一种类似小动物探索新领地的好奇与观察。
“真的吗?那你让我想想,怎么折磨你比较好。”
贺清川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问:“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摇摇头道:“不行,这电梯是透明的,被偷拍了很难解释。”然后他又补充,“但进了停车场,没人看见的话,你可以抱我。”
说着,四周的光线忽地暗下,电梯停在负一层的地下车库。
他以为贺清川会比较矜持,但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双腿骤然离地腾空——竟然被人横抱在怀里。
谢漪白的瞳孔震了震,很配合地勾住对方的脖子,语气却很是不善道:“你抱稳点,如果把我摔下去,我经纪人要找你算账的。”
贺清川感到心里被种下了一棵藤蔓,它生着柔曼的枝条和软毛似的尖刺,缠绕着他的心脉,带来钻心的痒和刺骨的疼。
可是他对它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将怀中人抱紧,在克制的掌控中,找回些薄弱的主权感。
谢漪白感受到托起他身体的那双手更稳当了,犒赏地捏捏对方的脸。
贺清川这张脸也是蛮有观赏价值的,贵气严肃、不容冒犯。
“我该不会是第一个捏你脸的人吧?”
“是。”贺清川抱着他走向轿车。
车旁站着秘书于果,谢漪白想着也见过好几次面了,自己不能总摆着大明星的谱,便向人挥手问好:“你好呀,于秘书。”
“谢老师好。”于果木着一张脸,接受了他的问候,替他们拉开车门,目睹着贺清川把他放进后座。
——这狐狸精,又装又作,好手好脚的不能自己走路,把他们老板当仆人使呢。
谢漪白能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伤和舆论非议里,一步步走到今日,是带点天然钝感力的。
他一沾上真皮座椅,换手挽住了贺清川即将抽走的手臂,说:“你今天给人放个假,让于秘书提前下班吧。人家虽说是为你工作,但也有自己的生活啊,不能成天围着你转吧?我都给我的经纪人和助理放假了。”
贺清川没有立马应答,他的脑子正在排列和清算着今晚和明早的日程表。
究竟能不能给于果放这个假,也不是全凭他个人意志做主的。
可谢漪白下一秒就不满地嚷嚷道:“这有什么好多虑的?你跟我在一起,不会还想着要工作吧?”
这个诉求是顺理成章的,为工作占用他日思夜想的两人独处机会,就太不理智了。
贺清川回头对秘书说:“你回去吧,明天按正常上班时间准点到公司。”
“……收到。”于果没承想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他眩晕地站在原地,险些忘记为老板关上车门。
于果做完该做的,目送着车辆驶远,幡然醒悟道:狐狸精亦是狐仙,鬼神本为互文。
谢老师之所以能够招人喜欢、爬上顶流宝座,并受到拥护和爱戴,全是有根据的!
贺清川住在市区之外的近郊山地,远离喧嚣且道路畅通无阻,隐于山林的同时又与都市保持着高效连接。
谢漪白从前没来过这一片区,只听说这边也有住宅区,却没想到开发得这么先进。
宅邸的外围有高墙和常绿乔木构成的自然屏。入口采用隐形车道和无标志大门,只能靠车牌识别和刷脸进入。
那栋建筑从外部看像一座低调的现代雕塑,采用大面积清水混凝土和米白石材,超大落地窗玻璃与深色木饰面结合,四面采光通透,却无从窥探住宅的内部。
司机将车辆驶入外院,停稳后下来为他们打开车门。
谢漪白从左侧下车,苍绿的树林山石如一道清幽帷幕,将房屋拢入鸟语花香之中。他的脚下是一条通往房子正门的碎石小径,路边布置着线性灯带,引导着主客步入宁静。
“你家这生态环境……太强了。”他心中震撼,嘴上也不吝啬于表达,“贺清川,你修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我不太清楚,”贺清川说,“改天我找人问问,再告诉你。”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有钱人了!”谢漪白一时嘴快,说出了心里话。
贺清川不在意道:“你要是喜欢,我让给你住。”
这栋房子只建了两层高,谢漪白走过小径,望着平顶屋顶上的局部绿植,还安装了雨水回收系统。
“我喜欢是喜欢,但我想要的是从头到尾都只属于我的房子。”
他仿佛鉴赏收藏品似的,观察着整座建筑的外观,很简约,大约是L形围合布局,在占地中央一定还藏着一间私密的内庭院落。
贺清川邀请他进屋,深入地参观房子的五脏六腑。
谢漪白踏入门内,一楼进门即是客厅,开放式的敞阔空间,一面超大的落地玻璃面向着他憧憬的私密庭院,矮树绿草地,阳光倾洒在草尖树梢,美丽幽静。
室内设计的主色调是浅灰、暖木、米白等中性色,点缀着少量炭黑、墨绿或金铜金属。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靠材质与光影体现空间之美。
他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抚摸着墙边的胡桃木立柜,哑光黑金属的配件、五金全隐形。全屋智能控制,客厅的沙发区低矮、模块化。
本该是电视墙的位置空无一物,墙壁顶部做了一条狭长水槽,潺潺流水正均匀、缓慢地从顶端溢出,顺着光滑的金属壁面流淌,形成一道雾气弥漫的水帘。
这细长轻柔的流水声,和水平延伸的流动景观,是进门后的听觉与视觉焦点,既隔音又使人放松。
——这就是他的梦中情房啊!
谢漪白眼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小窝。
有人想住法式古堡,有人想住中式园林,有人喜欢多层小洋房,有人喜欢大平层公寓。
而他梦寐以求的小窝就是眼前这种独门独院的现代化住宅,没有邻居,没有冗杂奢华的装潢,浑然一体、极简幽美。
真想把贺清川赶出去,让这里变成他家。
哎!人比人气死人。
谢漪白控制住占有欲,问屋主人道:“你家的狗呢?”
“大概在楼上,它听见声音会下来的。”贺清川也不急着向他展示家里的宠物,只让他随意坐,自由参观。
谢漪白舍不得坐,他要把这房子里里外外都欣赏一遍,收集些日后建造小窝的灵感。
然而他没走两步,就与一头无比华美靓丽的动物撞上——
它有着颀长消瘦的四肢和尖尖的嘴,银灰色的柔顺长毛顺沿着肢体披拂,比野马鬃毛还要茂盛的头毛,中分编成了两条麻花辫,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忧郁地仰望着他,娴静文雅地坐下了。
“哇……”谢漪白发出惊呼道,“原来你金屋藏娇,在家里养了这么一个大美女。”
“它是公的。”贺清川不是很适应他的调侃,解释道,“不过我也不明白,公狗为什么会取名叫瑞秋。”
“不重要了,它真的好漂亮,这毛亮得发光了。”谢漪白探出手,轻抚瑞秋的额头。
它很顺从地蹲坐着,既没有兴奋不已地嗅闻,也没有人来疯地狂舔他,只是用尖长的嘴筒蹭了蹭他的手。
他也见过别人养的阿富汗猎犬,但血统和品相都不如这只好,富养程度也不及。
瑞秋这一身长毛能丝滑柔顺至此,恐怕专职照顾它的保姆都不止两个。
看到贺清川养的狗,谢漪白再想一想自己家里的小饼干……不不不——我的狗也很可爱!我没有薄待它!
他摒除杂念,以客人的身份提要求道:“你不带我去你家楼上看看?”
贺清川:“好啊,我正好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谢漪白蹲下身,抱住瑞秋瘦长的脖子和前胸,跟它进行了亲热的贴面礼,狠狠吸了吸它那一身香喷喷的狗毛,再跟着贺清川上楼。
二楼延续了相同的装修风格,划分出了独立的办公室和主卧套房,每一间都带俯瞰庭院的巨大落地窗,窗户外侧的玻璃可调节为雾化模式,确保房屋主人的隐私。
瑞秋尾随着他们上了楼,它在二楼有自己的休息区域,摆放着一张小沙发和几件磨牙玩具。
贺清川弯腰捡起一枚耐咬的弹力球,扔向墙角,瑞秋浑身毛发飘舞着,冲向那颗蒙德里安配色的玩具球,边追逐边拾咬,玩得不亦乐乎。
要说谢漪白不羡慕,那是假的,纯种大型犬的性格真是太稳定了,不像他家那条短腿小腊肠,离了人就活不下去。
贺清川带他走进一个宛如展厅的纯白房间,准确地说这是一间大型衣帽间,陈列存放的衣裳色彩缤纷,款式繁多,却没有哪一件是能穿得出门的。
因为挂的全是他的古装戏服。
谢漪白的震撼在这一刻终于达到顶峰,他失声大叫道:“你买了多少啊!?”
“很多。”贺清川说,“我把我认为的,你穿上好看的,全都买回来了。”
谢漪白走过那一排排悬挂的服饰,他主演过的古装剧以仙侠题材为主,宫廷朝堂背景为次,服装设计普遍仙气、矜贵,衣长及地,刺绣串珠,做工精良。
剧组的很多戏服是相互借来借去、轮流使用的,但他演男主多、配角少,而且这些剧集的评级最低也是A,妆造经费并不吃紧,所以给他的衣裳都是定制款,同一套造型会裁制好几身备用。
如果拍戏期间有严重损坏或弄脏的,不能修复和清洁,就只能当垃圾扔掉。
完好无损的留到杀青后,放入仓库以备不时之需,比如戏份补拍、宣传期路演时二次使用。
等剧集热播期结束,片中经典造型的戏服,或许会再次分配。一般是仓库里压一套,设计师那里留一套,还有一两套要么拍卖,要么演员个人收藏,如果没人要,可能就积压着,到十年后沦为废品,最终被销毁。
有的服装博物馆会展出一些难以复刻的精致戏服,但更多的是流入私人手中,或压进箱底被人遗忘。
谢漪白对穿衣是比较随便的,他的衣服换新频率太高,新的都穿不过来,于是很少去顾及旧款,戏服也同理。
广袖翩然的白衣、堕仙为魔的黑化战袍,以及隆重艳丽的吉服等,他穿过太多了,不觉得稀奇,也就从未动过留几套做纪念的心思。
他翻看着那一件件厚重拖地的衣袍,回忆在脑海里翻飞着,全是吊威亚肌肉拉伤、夏天拍打戏热到中暑的心酸经历。
倒不觉得有多怀念,只是分外惆怅——距离他第一次演古偶男主,已经过去八年了。
贺清川能把这么多衣裳收集齐全,是有多爱他拍的古偶啊。
“你的爱好真小众……”谢漪白感叹道,“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特意收藏这些衣服。”
“这种爱好在粉丝群体中,算普遍的吧。”贺清川若有所思道。
“也是啦,只不过绝大部分粉丝,不如你财力雄厚。”谢漪白在锦衣华服间踱步着,问,“你带我来这儿,不会是想我穿上给你看吧?”
贺清川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漪白一句话浇灭对方的念头:“你想都别想!这些衣裳,又厚又沉又难穿,要不是上班,我坚决不穿第二次!”
“好的。”贺清川并未流露出明显的遗憾或失望,又说,“因为你说过,你是论迹不论心,所以我希望你看到,我比你以为的还要关注你。”
“嗯,看完了。”谢漪白轻快地回到房间门口,“走吧,去你睡觉那屋看看。”
他的确是抱有目的性来到这里的。
在人际关系上,谢漪白恪守着一则从世俗教化中习得的信条。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连史记里都写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至少在他混迹的这个行业里,没有一个人是例外。
付出未必有回报,但什么都不付出,是绝对没有成效的。
能够把人与人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纽带,不是感情,也不是血缘,而是利益。
钱是利,欢愉也是利。
他和贺清川不仅要在商业上达成合作,肉[]体上也得水乳交融。
诚然,睡过不太代表关系好,但没睡过,关系肯定不够好。
每一个灵魂都是肉身的囚徒。假如身体沦陷了,心志又能坚毅到何处去?
谢漪白来到贺清川的卧房,主卧也设有起居室,左手边是步入式衣帽间,右手边是就寝的房间和浴室。
他走进了有床的那一间,床架很简单,但床头背景墙的定制浮雕很有艺术感。
床品是全亚麻和羊绒,窗户镶嵌着三层隔音的玻璃和电动遮光窗帘,即便在敞亮的白天,也能享受全黑夜睡眠。
他在床尾坐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温软的被面上,他望向另一个人,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俩,所以目光和语言都不必再遮遮掩掩。
谢漪白说:“害得你耽搁工作,再怎么说,我也该补偿你一下。”
然而他低估了贺清川作为一个成功人士的自律性。
对方没有迎合他的邀请,而是很客气地说:“多谢美意,暂时不用。”
谢漪白怀疑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遍:“暂时不用是什么意思?”
贺清川怕他坐着,自己站着,会给两人间营造出错位的距离感,便在他旁边坐下,温和地说:“你不是想让我学做饭吗?你今晚想吃哪几道菜?告诉我,我提前去准备。”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刚刚是不是拒绝我了?”谢漪白严厉地发难道。
“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我当成过渡期的替代品。”贺清川极力地将声音放轻柔,以免触痛他,“我更加不愿意看到,你把自己视作筹码,或用于交换的物品。我宁愿我们之间什么都不要发生,也不想你这样地……轻视自己。”
轻视。谢漪白在一片寂然中咀嚼着这个字眼,他的睫毛颤动着,嘴角往上扬了扬。
——你们诱惑我、引导我,让我衡量利弊得失,教唆我抵押自己的人生,再用成倍的高价赎回。现在却又说,我是自轻自贱。
这不是挑衅吗?他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那你记下,我想吃:干烧鲳鱼、清炖狮子头、响油芦笋、竹荪汤。”然后强调道,“这几个菜都不好做,不过你家有厨师,你可以去请教一番,让他手把手教你。”
贺清川隐约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幻,但并未深究,只道:“好,那你随意,我下去一趟。”
对方一走,谢漪白独自留在卧室,枯坐了一会儿。
这两年里,他还学到了一种可贵的精神,叫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贺清川一下楼,瑞秋就跟着他往楼下跑。
没有哪条宠物狗不爱粘着主人,瑞秋只是比其他的狗更为安静自主些,但一遇到他空闲的时候,也很懂得读空气,喜欢依偎在他身边邀宠。
“我要去厨房,你别进来。”贺清川对它说。
瑞秋听不懂人话,却能分辨他的指令,不让跟也就不跟了,自己溜达去庭院里,在草坪上打滚儿,追捕振翅的小飞虫,宛如一只欢天喜地的扫把精。
贺清川把谢漪白交代的四菜一汤报给厨师,进展却不太顺利。
一是鲳鱼得出门现买,二是这几道硬菜对下厨人的手艺要求极高,不是他这种从不进厨房的新手,看几遍教程就能学会的。
厨师对他说,您这客人,存心为难您呢,他想吃我来做就是,您还是去陪陪他吧。
贺清川得到如此答复,只好重新上楼,征求谢漪白的意见——如果你真心想吃这几道菜,能否接受让厨师来烹饪?如果你非要吃我做的,万事开头难,不如先换几道难度稍低的菜考验我?不然我们今晚很难吃上一顿差强人意的饭菜。
他斟酌着说法,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却没有在床边见到谢漪白。
——兴许是上别处玩儿去了。
贺清川转身要走,可浴室门忽然打开了,一股湿润的水雾和热气飘出,雾中走出来一个纤瘦高挑的人影。
谢漪白穿着一件布料极薄、接近透明的青色外袍,取自他某一套古装戏服的最外层那件,轻纱层层叠叠,若有若无地覆盖在肢体之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像水波贴着四肢滑动。
那颜色不是单一的青,而是带着冷调的翠绿与幽暗的蓝,在灯光和水雾中泛出柔润的光泽,仿佛蛇鳞在隐隐闪烁。
虽是外袍,但衣裳上半幅的剪裁极为贴身,衣襟低开,领口松松地垂落,露出修长的颈线与锁骨。
薄纱贴着肩头,轻轻滑落的弧度让颈头显得格外圆润。雪白的肌肤因布料轻薄而若隐若现,给人触之可及的温热错觉。
为他的身量尺寸定做的服装,腰线收得很紧,细细一束丝带在腰间打结,下摆是开衩设计,行走时本该露出下衫或裙摆,可由于他里面什么都没穿,布料擦过腿侧,湿润的光感与肤色形成对比,既清凉又炽热。
他赤足走出来,脚踝纤细凉薄,走路步态是轻盈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摆动。
那种摆动并不夸张,却在腰胯间自然的扭转——像水流绕过礁石,柔,却充满力量。
若他还是短发,这副造型或许有点不伦不类,但他如今偏偏是长发乌黑,湿漉漉的发丝垂在肩背上,妖娆地贴着颈侧和锁骨。
他犹如刚从雨夜的湖中走上来,洗净的脸蛋清淡却锋利,眼尾微挑,单纯而赤裸地,直视着眼前人道:“未经允许用了你的浴室,你不会怪我吧?”
心灵主宰身躯,是一种理想化的概念。
现实恰恰相反,贺清川的心还冷静自持着,但他的身体却有点不太好了。
那新生的藤蔓野蛮地缠困住他,化作一条剧毒的蝮蛇,麻痹着他的神经,迫使他伫立、迟滞。
毒液在胸腹间疯狂蔓延,流遍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