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按照骸骨所言,《琼洲稽神录》是一本千余年前现世的冷门志怪传奇,由于过于生涩,并没有流行开来,知道的人并不多,年纪也不会小。
不过书里写的无我之心,指的是太上忘情到了一定程度,与道意合二为一的境界。
并非天生的某种特质。
孟枢还抱着侥幸:“或许是同名。”
一个已知的问题总比未知的要好解决得多。
骸骨无情戳穿:“你说的那种无我之心存不存在,我不能断言。但命格有缺我却是能看出来的。他额心的定魂印,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定魂印?
是那线被纹样遮挡的红痕?
师昭融从未解释过。孟枢不认为师昭融在隐瞒。很大概率师昭融也是被隐瞒的人之一。
他沉默良久,再度抛出一个信息:“这会和他的出身有关吗?比如,他是圣人的孩子。”
骸骨想也没想便开始否认:“不可能,圣人的孩子不可能这么年轻。”
金仙从褪去凡胎,到成圣,少说上百年。
而从褪凡胎这一步开始,就已经不算人类,无法再有通常意义上的子嗣了。
孟枢补充解释:“他是在他娘亲成圣后出世的。”
骸骨更加决绝地断言:“那更不可能!圣人绝无可能诞子。除非不是亲自生的。”
可师昭融就是存在了。
并且他从未对自己是灵都圣人亲自所生产生过怀疑。
孟枢认为,他们两个并不比师昭融在这件事上更有发言权。
而除此之外,他也不喜欢这个会让师昭融伤心的猜测。
骸骨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说的圣人娘亲,该不会……
是师倾城吧!”
当世的圣人不过五位,锁定性别,再排除千余年未现世的那位,只剩一个答案了。
可那副性子的师倾城,竟然会生养孩子?
怎么都很难想象。
孟枢没有回答它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的提问:“如果无我之心的天赋不存在,那阿昭每次进阶时,与道意产生的共鸣是怎么回事?”
这问住骸骨了,它没见过这种情况,也只能拿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大概是天意在通过这种方式锁定他吧。”
孟枢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连老天都在和他抢师昭融。
牵情丝不可靠,七曜络也不行,他到底要用什么来绑师昭融,才能得到一丝确定的安全感?
孟枢越想,身上的气息越阴郁。
落在骸骨残念的视野里,便是他周身被心魔黑气萦绕,逐渐开始失控。
不好!
可它对现世影响有限,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此时,孟枢怀里的人动了动。
黑气骤然收敛。
骸骨残念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什么时候心魔都有开关了?
师昭融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自己在孟枢怀里,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慵倦的微笑。
他刚才做了个很舒服的梦,心情正好,忍不住勾住孟枢的脖子,凑上去,在他的嘴角落下一吻。
“咳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传来。
不是孟枢在咳。
师昭融猛然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发现了躺着的古旧骸骨,和附着其上的残念。
师昭融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刚才在亲自己的义子,他亲自己义子的场景,还被其他“人”看了去……
怕骸骨误会,他连忙解释:“我和阿添不止是义父子关系,我们还是道侣!”
骸骨更沉默了:……
玩得真花。
另外,它其实不想知道这些的。
尴尬的氛围。
师昭融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描越黑了。
苦恼地低下了头。
孟枢没想到,仅仅是被旁人看到,师昭融就慌到把和自己的全部关系都说了出来。
这种接近公开关系的场面,让他的心情很不错。
不过顾及师昭融的心情,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安慰道:“义父不用慌,他是个死人,没机会说出去的。”
骸骨忍不住抱怨:“你这后生说话也忒难听了。”
另外,这小子胆子肥到竟然敢泡师倾城儿子,不怕被打死吗?
不对。
这小子有“天命之子”的命格,大气运中的大气运,好像还真不怕。
师昭融默默从孟枢怀里爬起来,端正在旁边坐下,当做刚才无事发生。
反正事情都这样了,人总要活下去。
他左右打量,疑惑发问:“这是哪?”
骸骨介绍:“这里是老夫的埋骨地,这片雾气也是老夫的力量所化。”
听闻此言,师昭融对骸骨的身份产生了好奇:“前辈是——”
骸骨终于有机会自我介绍了,一瞬间感动得仿佛感受到了活着时的温暖。
他得意报出自己的名号:“老夫名号愚翁,生前乃是天机道的宗师,一度抵达半步金仙之境。”
愚翁,天机道……
师昭融联想到了什么:“您认识一个叫愚眺眺的小姑娘吗?”
听到这个名字,骸骨沉默良久。
他沉重开口:“当然认识,她正是老夫的孙女,也是老夫在世上仅存的血脉。
实不相瞒,你们卷进这次选拔,正是老夫手笔。”
是他暗中篡改了天机门长老的推演结果。
赶在被追究前,愚翁为自己开脱:“但话说回来,若不是此番机缘,你们也没机会来到此地。而你……师小友,只怕已然陨落在了天雷之中。天机便是如此,环环相扣,事事相依。”
孟枢不耐烦他偏离主题的长篇大论,但师昭融认可这片雾气救了自己的事实。
“前辈说的有理。”
愚翁对师昭融的谦逊温良十分满意:“你这年轻人才像样嘛,不像旁边这个,没耐心、没礼貌、不知道尊老爱幼……”
师昭融不喜欢别人说孟枢的不是,但顾及自己受愚翁荫蔽才逃过一劫,又不好与他黑脸,只能委婉打断:“阿添一直就是这样。他还小,您年纪大,您让让他。”
愚翁哑然:……
说两句都不行?
他现在怀疑孟枢的毛病就是眼前这位惯出来的。
难怪他俩能凑到一起呢。
孟枢见他们越聊越远,开口把话题拉回他唯一关心,也是最关键的事上:“前辈还是继续说说,帮阿昭渡元婴劫的事吧。”
阿……阿昭?
师昭融扭头看向孟枢。
他在背后这么偷偷叫自己?
愚翁则暗地里吐槽:见鬼,这时候会叫前辈了?
感觉要折寿。
他已经死了?
那没事了。
*
那幅玄奥的星辰图从天机门众人面前救下了愚眺眺,但也把她困在了一片满是星辰的神秘空间之中。
她不确定自己在这片神秘空间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饿了好多回。
幸好“大鹅”的储物法宝内有不少零食,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但总是找不到出口,大家都很疲累,连三小只都没了精神,恹恹缩在炉子的肚子里。
小萋灵在数它同师昭融、孟枢分开以来掉的花。
七、八、六、七、五……
越数越数不明白。
愚眺眺又饿了,但她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出去,不敢再吃主人宠物的食物。
她会被一直困着,直到饿死在这里吗?
不……不会的。
那个声音从没有害过她,每次跟着那个声音的指挥,她都能逢凶化吉。
这次也一定会是这样。
就在茫然无助之时,愚眺眺再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眺眺啊,朝这边走。来爷爷这里……”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愚眺眺不断往前,终于在道路尽头瞧见了一片白光。
她毫不犹豫地踏入白光,周围环境骤然一变,她来到了一处雾气弥漫的悬崖底部。眼前躺着一具灰白腐朽的骸骨,骸骨朝她发出那个熟悉的声音:“眺眺啊,爷爷终于见到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愚眺眺的眼眶发热,泪水止也止不住:“爷爷……”
愚翁欣喜应声:“唉!”
而跟着她一起来到此处的系统、炉子和三小只则一眼发现了一旁的师昭融和孟枢,激动不已。
系统:【老大!儿子!】
炉子:“老大!大哥!”
三小只不会说话,但已经飞快跑到师昭融身边,手舞足蹈,诉说这些天的委屈。
师昭融捧起它们,挨个擦了擦它们花噜噜的小脸,十分心疼。
系统的鹅胸脯也没以前柔软了,肯定吃了不少苦。
炉子……
炉子还在原地扑棱,努力朝这边滚。
孟枢走过去将它捡起来。
接下来,是两边难得的团聚时刻。
作为一个脑袋本来就不太好使的蛊仆,愚眺眺非常平滑地接受了一直指引、保护自己的爷爷,是个骨头架子的事实。
听着他讲与自己的关系,以及她的身世。
原来她有父母,但早早在天机门的折磨下过世了。
而天机门没能从她父亲身上得到神器的线索,便把目标放在了她身上,只是这次改换了方法,没有上酷刑,而是将她养成了没有自我的蛊仆。
愚眺眺听得似懂非懂。
只是模糊地意识到,将她养大的天机门好像很坏很坏,对她和她的亲人做了很糟糕的事。
这让她非常难过,怎么会这样……
系统自然也认识愚翁。
他曾是天机门的大佬,被上任天机门门主暗算重伤,逃到此地后殒落。为躲避仇人推演出自己在血脉身上留下的秘密,他死前将毕生修为化为了这片遮蔽天机的雾气。
团聚过后,还有正事,愚翁叫愚眺眺又靠近了些,从她身上抽出一团星辰幻影。
他托着幻影,对师昭融和孟枢道:“老夫生前获得过一件神器,名为周天星辰图,现老夫将此神器送出,为师小友你遮蔽天机,争取改命时限。
而老夫的条件有二。
第一,老夫要你们二人共同立誓,保证眺眺一世的周全、安乐;
第二,灭了已然堕入邪道的天机门。”
第一个要求并不算高,第二个要求又正是两人原本的打算。
非常宽厚的条件。
师昭融果断应下:“我答应前辈。”
愚翁继续等着孟枢的表态。
严格来说,有“天命之子”命格的孟枢才是他此番筹谋的目标。
师昭融的身份固然贵不可言,背后的势力也十分强大,但对于修天机道的他而言,始终还是“天命”最可靠。
孟枢点头:“我也答应。”
契约化作符文飞到缔约三人身体中,而飞向师昭融的那道里,除了契约符文,还有那件大荒神兵榜上排第十三位的周天星辰图。
周天星辰图谱进入师昭融体内后,迅速开始演算,结阵,最终,自动在师昭融手背形成了一片遮蔽天机的星辰法阵。
而这,只是它能力最浅显的应用。
执念已了,愚翁的残魂即将消散,他先是望向愚眺眺,慈祥而又哀伤:“眺眺啊,爷爷不能陪你长大了。但没关系,爷爷给你找好了靠山,你再也不用受苦了。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
愚眺眺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不要,爷爷,走。”
无力回应孙女的祈求,愚翁只能沉默。
他怅惘回顾自己的一生:“当年师祖殒落前预言,天机门在他之后将再无金仙,一蹶不振,直至覆灭。
老夫不信邪,努力修行,试图通过叩问大道,重振门派。却不想,最后反而是老夫亲自送了天机门最后一程。
命数弄人,知天命易,逆天命难。拼尽全力的挣扎,反而可能是应劫的一环……
孟小子,要破师小友的劫数,关键有三。
一,避天;
二,改命;
三,抗劫。
老夫帮你们走了第一步,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随着愚翁的消散,崖底的雾也缓缓散去。
愚眺眺悲伤看着逐渐风化的骸骨,试图挽留,却什么都没抓住。
站在一旁的师昭融不急不缓拿出一盏华丽的琉璃宫灯,随着泛黄的蜡烛点燃,愚翁散开的残念被倒着吸了回去,固定在灯中。
正是有引导、稳固魂魄之效的鲛珠琉璃灯。
之前被沉璧带走,但伏泠来找师昭融时,顺手给他捎了来。
愚翁没想到他能拿出这种罕见的魂魄类法宝,哑然半晌,闷闷憋出一句:“我临终遗言都说完了。”
戏都演足了,结果没死成。
场面有些尴尬。
师昭融点头,重重补刀:“是的,大家都听到了,非常清楚。”
三小只和系统跟着点头作证。
更尴尬了。
但人老了也有好处,就是脸皮足够厚,他干咳两声,当无事发生,反而抱怨起师昭融:“师小友,你有这种宝贝怎么不早说?”
师昭融平静回道:“前辈没问。”
孟枢倒也知道,但他并不是会去主动提醒愚翁“死期未到”的性格。
师昭融拿出一颗定魂石,借鲛珠琉璃灯的能力,将愚翁残念灌入其中,再用符文封印。
愚翁只余一点残念,无法复生,但这样做,至少可以周全一位老者,陪孙女长大的心愿。
再考虑到半步金仙的魂魄强横程度,和愚眺眺有限的天资,陪到死应该都不成问题。
他把定魂石递给愚眺眺:“拿着你爷爷。”
愚眺眺很开心,如获至宝地捧住:“谢谢主人!”
师昭融摇头,摸了摸肩头的三只小家伙:“不用谢。反而是我要感谢你,帮我保护住了五位‘家眷’。”
他已经从系统那里得知了他们这几天的经历,很高兴自己能尽一点绵薄之力,来回报愚眺眺的作为。
愚眺眺眨眨眼:“这是蛊仆该做的!”
短暂的哑然。
在场众人都没有急着强行去纠正她的认知,以免搅乱她本就不灵光的脑子。
以后的时间很长很长,有爷爷在身边的她,有机会和条件以最温柔、平缓的方式去重新认识世界。
此间事了,该考虑上崖的事了。师昭融拍板决策:“我们去找天机门算账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