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没有多余的纹饰。
去祭奠亡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合适。
谢知微提着一只竹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白花,有菊花、山茶、月季,都是他拜托了店小二一大早从花市上挑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干干净净,像初雪落在枝头。
裴定澜另一只竹篮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样贡品,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果子、一壶黄酒,都是寻常人家祭奠时常用的东西。
陈锦秀说,她娘亲朱安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婉,邻里提起她,都会说一句“那是个好女子”。
谢知微不知道朱安秀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写的字有多好,他只是听陈锦秀说起这些时,觉得朱安秀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嫁给了陈万贯。
陈万贯是十分典型的商人,在做生意搞钱这件事上机关算计,却并非一个多么勇敢的人,面对胡守廉这一县县令,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有什么屈辱也都忍着让着。
朱安秀没能得到陈万贯的保护,一个人走出了家门,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陪着。
河在城外,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出了城门,路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换成了大片枯黄的稻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风比城里要大一些,吹得路边的草丛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
谢知微最终找了一个比较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吧。”
他不知朱安秀到底死于何处,就在这河边,为她祭奠一场。
谢知微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岸边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将花束一束束取出。
菊花的花瓣厚实而舒展,山茶的花瓣圆润饱满,月季的花瓣薄如蝉翼,三样花放在一起,白得各有层次。
裴定澜也蹲下来,从自己篮中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摸出火折子,虚拢着吹了两下,火光亮起,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拉扯成细细的一缕,飘向河面,又散在灰白的天光里。
谢知微轻轻地摘花瓣,一朵一朵地捻下来,指腹轻轻一旋,花瓣便落在掌心,再被他小心地放入水中。
白色的花瓣沾了水,顺着河流的方向缓缓漂开,一簇、两簇、三簇,渐渐连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在灰绿色的河水上格外显眼。
裴定澜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堆里,火舌舔着纸钱,边缘卷曲发黑,变成薄薄的灰片,然后碎裂开来,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河面上飘。
河面很安静,水流不快不慢,那些白色的花瓣漂出去一段距离后,有的被岸边的枯枝拦了一下,打了个转,又继续向前,有的被风推着贴在水面上滑出去很远,像是在赶路。
谢知微把最后一朵山茶的花瓣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带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那花瓣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转了个弯,汇入前面那些花瓣的队伍里,跟着它们一起往远处漂去。
愿这些纯白的花,为亡人铺就来世的光明路。
等香烛燃尽,纸钱也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跳了跳,然后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裴定澜从河边捧了些湿沙过来,仔细地盖在余烬上面,确认没有一丝烟气残留。
那些白色的花瓣已经漂出去很远,快要看不见了,它们聚成细细的一线,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河流转弯的方向慢慢移动,最终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谢知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握住裴定澜的手:“我们回去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两个并排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地印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此刻又被他们的脚步覆上一层新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来时缓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裴定澜忽然开口:“过两日我就带朱提卫走。”
谢知微侧过头:“嗯。”
“我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临沅,我不放心。”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紧了紧。
谢知微笑了一声:“我有五百钦差卫队,怎么就成了一个人了?”
“那不一样。”裴定澜抿了抿唇,“他们听你的命令,护你的周全,那是他们的差事,我是……”
话语未尽,意思却明了。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的土路上,一边是枯黄的草丛,一边是灰绿色的河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知微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扬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唤他的名字。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往前一步,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也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快得像是一阵风不小心蹭过。
“我等你。”谢知微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你要快些解决。”
裴定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了回去。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他吻得很深,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和河水的潮气。
谢知微被裴定澜揽着腰,整个人微微往后仰,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那件黑色衣裳的领口被他捏得有些皱。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风穿过草丛的窸窣声,远处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了几下,掠过河面,落在更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裴定澜才松开一些,呼吸有些乱:“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片刻才开口:“快些把事情了了,我们回京城,回了京城……”
裴定澜:“回了京城如何?”
“回了京城,我就跟阿姐提亲事。”谢知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定澜的眼睛,“你也要跟家里说。”
裴定澜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收紧了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谢知微。”裴定澜唤他。
谢知微说:“我在。”
裴定澜:“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能反悔。”
谢知微笑了一下:“记住了最好。”
裴定澜深深地吸了一口谢知微身上的气息,无比满足。
“走,回去之后我跟你对一下调兵的路线,后日一早动身。”裴定澜重新握住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说好。
临沅县的城门已经在望,灰砖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牛慢悠悠地往里走。
市井的声响从门洞里涌出来,模糊而温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的人世间嘈杂却又令人安定的声音都裹在一起,往前淌去。
……
回到客栈时,司光就把胡守廉的口供送了过来。
司光对胡守廉表示鄙夷:“这老东西进去之后没扛多久,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谢知微便拿了口供仔细看,看看胡守廉有没有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裴定澜搬了把椅子在谢知微旁边坐下,也凑过来看。
胡守廉交代了如何与洛崇高搭上线的,洛崇高说了些什么、许了什么好处,胡守廉记得一清二楚,正好写进口供里。
然后便是矿山的勾当。
胡守廉供述,洛崇高授意他以“官督民办”为名,将临沅县附近的几座矿山承包给商人,对外说是按朝廷规制开采冶炼,实则大部分矿石都被私下截留,运往洛崇高指定的秘密冶炼点,铸成铜钱再悄然投放市场。
后面还有说如何通过商人敛财,陈家是其中最大的一头,谢知微签契书时给的三千两“诚意”也在上面,胡守廉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私底下也有专门的账本。
胡守廉还交代了假.钱窝点的位置。
“胡守廉说的地点跟我们派人查到的是一致的,胡守廉没有撒谎。”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口供放下:“胡守廉还是不够老实,该交代的没交代完。”
司光问:“大人说的是什么?”
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胡守廉任临沅县令期间,逼死的不会只有陈万贯的妻子一人,这事他在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司光一拍大腿:“还真是,他光交代矿山和假.钱的事了,这些害命的事,他一句都没说。”
裴定澜“啧”了一声:“不止是杀人害命,还有胡守廉狎妓的事情,叫胡守廉自己交代清楚,不说实话就大刑伺候。”
对待胡守廉这般龌龊的东西,不必客气
司光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隔了一天,司光再次叩响了谢知微的房门。
“大人,胡守廉的新口供。”司光把口供呈上。
谢知微看过之后大为惊叹,胡守廉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很不要脸,居然在口供里讲什么“陈万贯之妻朱氏,因不肯顺从下官之意,于某年秋日投河自尽,此事下官自知有愧,然未能悔改”的屁话。
裴定澜看后讥讽:“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想玩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司光摊了摊手:“属下都上刑伺候了,胡守廉还是这副鬼样子。”
谢知微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用胡守廉的脸皮去砌城墙最合适不过。”
“胡守廉是发自心底认为看上别人的妻子不是过错。”裴定澜嫌恶。
谢知微把这份口供交给司光存档,他不想看了,脏死了。
“胡守廉也不必再审了,给他一个畏罪自尽的结局。”谢知微吩咐。
司光听到这个来劲了:“大人放心,属下是专业的。”
裴定澜:“想想胡守廉还做着只要他配合我们就能从轻处置的白日梦,我就想去大牢里嘲笑他。”
司光:“侯爷要去吗?属下立马安排。”
裴定澜:“……不去。”
有空去见脏东西,不如趁着没有小别前多亲近亲近。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要跟谢知微分开,裴定澜就心里发痒,想跟谢知微多碰碰贴贴,好记住谢知微的每一寸模样,连每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