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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怼人 第75章

一寸星火 · 耽于纯美 · 498.3KB · 2026-10-10 21:00:14

第75章

  回到营地,谢知微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从拦截陈家的车队到一路押送回营,前后折腾了大半天,他骑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这会儿下了马背,腿肚子都在打颤。

  “裴三郎,我好累。”谢知微歪歪扭扭地往裴定澜身上靠。

  裴定澜一手扶住谢知微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搂半抱地从马背上接下来,弯腰低头凑到谢知微耳边:“早让你坐车你非不,逞什么能?”

  “哎呀,骑马才显得我威风嘛。”谢知微嘴上还不服软,整个人却已经软绵绵地靠进了裴定澜怀里。

  裴定澜也不跟他争,干脆将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稳稳当当地把人搀稳了:“帐子搭好了,热水也烧着,你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谢知微抬起头看裴定澜,眼睛里带着倦意和几分依赖:“你都安排好了?”

  “嗯。”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帐篷里铺了褥子,还让人熬了姜汤,你先喝一碗驱驱寒。”

  谢知微喉结滚了滚:“先不急着歇,我先把陈万贯问明白。”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的性子,没再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半扶半抱着谢知微往营帐方向走:“行,你问,我在旁边陪你。”

  谢知微只提审陈万贯和陈锦安,陈锦秀他让人带去帐篷里休息。

  陈锦秀走得很慢,回头望了一眼被裴定澜裹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谢知微,在被士兵催促后,重新垂着脑袋跟上。

  谢知微站在自己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朝郭胜吩咐:“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其他人看好,不许随意走。”

  郭胜抱拳:“属下明白。”

  裴定澜替谢知微掀开帐帘,一股暖意便从里头扑面而来,帐中点了灯,光线昏黄而温和。

  谢知微在矮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软枕上,整个人才算真正松泛下来。

  裴定澜提着陶壶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姜汤:“先喝两口。”

  今日温度低,又吹凉风,在外面骑马跑了一圈也确实有些冷,谢知微再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也得喝上一碗去去寒。

  谢知微接过碗一口闷,给自己来了个痛快,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渐渐从胃里散开。

  “说真的,我还是无法习惯姜汤的味道。”谢知微把碗还给裴定澜。

  裴定澜拿了碗放回去:“让你呆在营地等我,非不听,还把我扔营地,这会知道姜汤不好喝了?”

  谢知微想开口撒撒娇,让裴定澜不要计较,只是郭胜带着陈万贯和陈锦安来了,他只好端出自己西南督查使的威严来。

  “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谢知微朝帐篷外高声道。

  帐帘被掀开,陈万贯和陈锦安被两个士兵押了进来。

  陈万贯的面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之前的从容和精明,此刻在他脸上寻不见半分踪迹,还很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模样。

  陈锦安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谢知微和裴定澜,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被他轻而易举玩弄的人,怎么会是朝廷命官?

  “说说吧,你们是要去哪儿?”

  谢知微语气说不上严厉,却揭开了假商人的那副客套的商人面孔,神情对陈家父子来说也变得高高在上。

  陈万贯目光直直地看着谢知微,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开口:“谢大人,草民有罪,草民不该欺瞒大人,可草民也是、也是走投无路啊!”

  他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锦安也慌忙跟着跪下,父子二人跪在帐中,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定澜不耐烦道:“谢大人问话,好生回答,答不上来大刑伺候。”

  都这会了还想跟他们玩心眼,陈万贯还真是个老奸商。

  “陈万贯。”谢知微冷冷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带着全家离开临沅去罗杞?”

  帐中安静了须臾,陈万贯紧紧攥着衣袍,拳头鼓起,艰难地开口:“谢大人,草民不敢说。”

  谢知微目光一沉:“陈万贯,你放肆,敢在本官面前装腔作势。”

  裴定澜配合着谢知微就朝外喊:“来人!把这老贼拖下去!”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铿锵有力的一声“是”,掀开帘子走进来。

  陈锦安连连叩头:“谢大人,家父绝无此意!是真的不敢说啊!”

  裴定澜:“拖下去。”

  士兵们作势就要去拉陈万贯。

  陈万贯立马老实了:“大人!草民说!草民说!”

  谢知微挥挥手,士兵们又训练有素地退出了帐篷。

  陈万贯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双肩深深地往下塌,脊背弯成一道弓。

  “大人。”陈万贯饮泣吞声,“草民的妻子,是被胡守廉逼死的。”

  谢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往陈锦安的那里看,陈锦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陈万贯目光黯淡:“草民妻子生得好看,胡守廉上任之后,有一回到草民家里做客,见了草民妻子一面,便动了歪心思……”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回忆从脑子里揉出去,可揉不掉,那些东西早已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他的皮肉深处。

  “胡守廉仗着自己是县令,有事没事就登门,来了就叫草民妻子出来见礼。”陈万贯越说越艰涩,“后来他越发过分,当着草民的面,对草民妻子言语不敬,动手动脚,草民……草民不敢拦。”

  谢知微沉默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莫测的表情

  陈万贯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胡守廉告诉草民,他想让草民妻子去他府上……说说话,草民不敢不从,草民妻子更不敢不从……”

  裴定澜不可置信:“你就让你的妻子去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胡守廉打的什么主意吧?

  “去、去了……从胡守廉府上回家,她就不愿意出门了。”陈万贯的眼泪掉下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只是哭……”

  “有一日草民从外面回来,听见下人说夫人不见了,草民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找不到她,最后是在城外那条河里……”

  陈万贯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陈锦安红着眼眶,低声开口:“果然,娘亲是投河自尽了,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见陈万贯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知微垂着眼帘,许久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留在临沅?胡守廉害死了你的妻子,你不但不离开,反而继续与他来往,继续向他输送利益,让他盘剥你家的财富?”

  陈万贯的身体猛地一僵:“大人,草民……草民是怕……”

  “怕什么?”谢知微有些咄咄逼人。

  陈万贯一个劲落泪:“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如何斗得过朝廷命官?草民只怕还没有走出临沅县就会被抓回去,到那时草民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生华发的人,前不久这个人还精明地算计着自己,此刻却无比狼狈。

  按理来说,他应该同情陈万贯的,可偏偏又生不出同情,反倒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就忍着?”谢知微忍不住,连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的妻子被逼自尽,你连替她讨个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反而继续给胡守廉当牛做马?”

  “那草民能怎么办!草民只是一个商人!胡守廉是县令!一个县令要捏死一个商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草民难道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吗!”陈万贯歇斯底里。

  陈锦安不满:“谢大人,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情此景,裴定澜却嗤笑出声,瞬间吸引了陈家父子的注意力。

  裴定澜:“陈万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做买卖的时候,要是发现有一笔生意铁定亏本,你是赶紧收手跑路,还是继续往里头砸钱,指望哪天能翻本?”

  陈万贯愣住,显然没料到裴定澜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做了一辈子买卖,你肯定比我会算。”裴定澜上下扫视了陈万贯一番,“当然是赶紧收手,越快越好,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上,反而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陈万贯肩膀往下垮了一截,陈锦安也怔住。

  裴定澜:“胡守廉第一次对你妻子动手动脚的时候,你不跑,你死扛着,你指望什么?指望胡守廉哪天良心发现?”

  陈万贯的脸一下子白了,妻子的死令人多年难以释怀,也恨了胡守廉多年,如今有人却将妻子的死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说你不敢赌。”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可你明明赌了,你赌胡守廉会收敛,赌你妻子能扛过去,赌你那些家业值得你拿妻子的性命去换。”

  “你赌输了,现在你说自己不敢赌,不合适吧?”裴定澜讽刺地摇头,“你选择去罗杞,无非是你不想赌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怼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第一天就跑,哪还有后面的事?及时止损不懂吗?为何偏要选择亡羊补牢?”

  陈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裴定澜没停,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一根的针,往陈万贯最痛的地方扎。

  “你说你怕胡守廉报复,可你妻子没了之后你也没走,你在临沅又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怕胡守廉报复你,还是怕走了之后你那些铺子、人脉、交情都打了水漂?”

  “你女儿今年快十八岁了?”裴定澜深深看了陈万贯一眼,“要是陈小姐早两年就十八岁了,你会跑吗?”

  谢知微不置一词,这种扎心的话,他们两个就不要都开口了。

  “我瞧着你带的东西不少,那么多的马车里都装得满满当当,不愧是临沅首富,钱财真多。”裴定澜还在发力,“其实没有那么多钱财,你们一家老小也能过得很好,何必等到陈小姐也被豺狼盯上?”

  “早干嘛去了?”

  陈万贯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陈锦安:“爹!”

  陈万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憋了太久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

  裴定澜把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扔下来——

  “商人重利,果然不假。”

  这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万贯的心口,陈万贯彻底垮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陈锦安慌忙把父亲扶起来,半抱在自己的怀里,冲谢知微和裴定澜怒吼:“够了!你们这种天生好命的贵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这一嗓子喊出来,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天生好命?”裴定澜歪着头看他,“嗯,是,我确实天生好命。”

  陈锦安抱着瘫软的父亲,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他也不明白为何裴定澜也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好命,难道这就是京城的权贵吗?天然地过着凌驾于他们的生活。

  “可你爹落到今天这步,跟我的命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裴定澜语气平平,“你爹在临沅待了这么多年,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舍不得多年攒下的家底,他舍不得,他就得认,你娘死了他没跑,想必钱财比你娘更重要。”

  陈锦安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你爹要是第一天就跑了,你们家这会儿早就在别处过安生日子了,你跟你妹妹也不会没有娘亲。”

  陈锦安眼睛瞪大,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滚落。

  裴定澜目光从陈万贯身上扫过:“况且,你爹是最近才想跑的呢。”

  陈万贯的脊背猛地绷紧,不敢抬眼,怕自己对上儿子埋怨的目光。

  裴定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有些事,再不走,就不是丢家底的事了,是要掉脑袋。”

  陈万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方才更难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这个人居然轻飘飘地把那件他最怕的事抛了出来。

  假.钱。

  私铸铜钱,牵扯进去的,不是一个人掉脑袋的事,是九族。

  他这些年跟胡守廉周旋,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市面上多出来的成色古怪的铜钱更是佐证。

  谢知微:“陈少东家不如问问你爹,他近来是不是睡得不好。”

  陈锦安睁开婆娑泪眼:“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知微:“我若是被人逼死,丈夫还窝囊地去巴结那人,那人还盯上了我可怜的女儿,我也会死不瞑目的。”

  陈万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疯癫了一般嚎哭起来,给陈锦安都看愣住了。

  “带下去吧,明日再审。”谢知微可没兴趣看陈万贯哭。

  帐帘落下,烛火跳了跳。

  谢知微靠在榻上,肩膀松下来一些,偏过头看了裴定澜一眼:“你方才把他的魂都吓没了。”

  “他自己心里有鬼。”裴定澜哼道,“没鬼怎么会被吓到?”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却又叹了口气——为陈万贯的利益里无辜的那个女人。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身,谢知微顺势靠进他肩窝里。

  勇气总是那么稀罕,或许世间能有勇气者少之又少。

  裴定澜打断谢知微消极的思绪:“知微。”

  谢知微:“嗯?”

  裴定澜严肃道:“我绝对不是一个窝囊的丈夫。”

  谢知微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裴定澜,又靠了回去:“知道了。”

  裴定澜:“你就一句知道了?没有别的话说?”

  “哦。”谢知微想了想,说,“你要是窝囊,我就把你踹了。”

  裴定澜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好,我要是个窝囊废,你就把我踹了。”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往裴定澜怀里又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帐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火光明灭,裴定澜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手臂收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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