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谢知微在谢府待了没几日,出发的命令就下来了。
这次不比上回去凌波县,去西南路途遥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谢知微便日日往宫里跑,能多陪阿姐一会儿是一会儿,谢蘅也不嫌他烦,每回都让人备好他爱吃的,姐弟俩说说话,日子倒也过得快。
只是萧晏的脸色不大好,又跟太后吵架了,最近太后像是更年期到了,隔三岔五地找萧晏的麻烦。
这些都没有打扰到谢知微,他还是要出发去西南的。
“朕给你调了一百精兵。”此去路途遥远,萧晏不放心,“都是朕的亲卫,身手不在金吾卫之下,郭胜依旧带一队金吾卫随行,加上裴昭的三百亲兵,五百多人,安全上应当无虞。”
谢知微叉着腰哈哈笑:“五百个人跟着我,我的排场好大啊。”
萧晏:“……区区五百个人。”小孩就是容易满足。
“陛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谢知微笑够了,正经问道。
“有。”萧晏揉了揉额角,“萧旸也跟着你一道去。”
谢知微愣了一瞬,让晋王跟他走?那太后不得把萧晏给啃了?
“陛下怎么会想到让晋王殿下随臣一同去西南?”
萧晏越发头痛:“母后近来愈发不像话了,旸儿再留在宫里,怕是要被她逼疯。”
谢知微没有追问细节,但从萧晏的语气里,他听出了无奈和心疼。
萧晏很少对萧旸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一来太后看得紧,二来朝中盯着晋王的人也不少,萧晏若是表现得太亲近,反倒会被人解读出别的意思,但这不代表萧晏不关心这个弟弟。
“旸儿的情况不好。”萧晏难得在人前露出几分疲态,“太医说他心思重,夜里睡不着,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母后不信,说他装病,逼着他读书习武,不许他休息。”
谢知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甚至还让人守在旸儿寝殿门口,不许他关门,说怕他偷懒。”萧晏的声音沉了下去,“旸儿晚上睡不着,白天想睡,她就让人在他耳边敲锣打鼓,非要把人吵起来不可。”
谢知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亲娘?
他的仇人要是有这种娘,仇恨都能减少几分了吧?
谢知微深深感受到了没有心理医生的无助。
萧旸需要心理医生看病,太后需要心理医生开个电击治疗。
“太医开的药,她看着旸儿喝的,喝完了旸儿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就说旸儿是装的,说他在故意跟她作对。”萧晏闭了闭眼,“朕不能再让他留在宫里了。”
带上萧旸谢知微倒是没意见,只是……
谢知微挠头:“晋王愿意跟臣走吗?”
萧晏:“朕问过他,他说愿意。”
宁愿跟陌生人走也不想留在皇宫里?
太后有把萧旸当成自己的孩子吗?
萧晏说:“其实朕能看得出来,他希望离开这座宫城。”
这座宫城,困得萧旸痛不欲生。
谢知微没多说什么,不过他会看顾这个可怜孩子的。
……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宜出行,宜远游。
队伍在城门外集结。
郭胜带队在前,将士们甲胄鲜明,战马整齐列队,裴昭的三百亲兵紧随其后,这些亲兵都是跟着裴昭南征北战的老兵,那股子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谢知微离京的排场很大,只是无人知晓他要去往何处,萧晏也是私底下给了谢知微圣旨,封他为西南督查使。
裴定澜骑着马晃悠到谢知微身边:“我哥已经把晋王偷出来了。”
谢知微:“……”这什么鬼措辞?像话吗?
萧旸有一辆独属于自己的马车,铺着软垫,因着天气炎热还铺了一层凉席,这会人在车里睡得沉。
谢知微策马往那辆马车走去。,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见了一个疲惫的少年。
太后实在是作孽。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背地里没少骂太后,当着萧旸的面却是不好提的,毕竟那是人家亲娘。
“走了。”谢知微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肚。
队伍开始移动。
谢知微这次不打算一直坐马车,他也要骑马,外边不如京城平坦宽阔会感觉颠簸一些,但有裴定澜在也摔不着他。
裴定澜充当起老师,教谢知微骑马。
会骑马跟骑得好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谢知微练习自己的骑术,裴定澜也没闲着,从马鞍旁解下一只荷包,单手解开系绳,倒出几颗松子在掌心里。
“张嘴。”裴定澜说。
谢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松子。”裴定澜把掌心的松子递过去,“剥好的。”
松子仁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谢知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裴定澜那张写满了“快吃快吃”的脸,伸手要去拿。
裴定澜躲开谢知微的手:“张嘴,我喂你。”
谢知微:“我自己有手。”
“你两只手都抓着缰绳呢。”裴定澜头头是道,“松了手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就这么想投喂我?
谢知微憋不住笑意,“啊”着张开嘴,接受裴定澜的投喂。
裴定澜把松子仁轻轻放进谢知微嘴里,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但谢知微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
松子仁在齿间咬开,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又香又脆。
“好吃吗?”裴定澜问。
谢知微挑衅:“我方才吃到了两样东西,你问的是哪一样?”
一样是香喷喷的松子,一样是裴定澜的手指。
裴定澜很上道:“就不能两个都问?”
说着,裴定澜开始剥新的松子。
谢知微嚼吧嚼吧:“做人不可以贪心。”
裴定澜把剥好的松子喂给谢知微:“我就要贪心。”
谢知微便扬着眉冲他笑。
队伍比较庞大,所以即使行进速度不算慢,也还是比不上简简单单几个人赶路。
谢知微骑了好久的马,有些累了,正想下马回马车上待一会儿,就听见后面有马蹄声传来。
是司光跟上了。
司光今日让谢知微先走,说得扫个尾,看来已经做好。
“大人、侯爷。”司光长“吁”一声,马刹住脚,“太后发现晋王殿下不见了。”
裴定澜立马露出笑脸:“是吗?那很棒了。”
谢知微:“。”
他真觉得裴定澜要是成天在太后跟前晃悠,可以把太后给气死。
“具体说说。”谢知微就显得要淡定许多。
司光擦了把额头的汗:“今日太后照常去晋王殿下那儿,想逼晋王殿下读书习武,结果发现晋王不在,问了宫人才知道晋王半夜就被接走了,太后就去延英殿跟陛下大吵了一架。”
太后在延英殿又哭又闹,萧晏坐在龙椅上不为所动,母子二人像两堵墙,谁也推不动谁。
在太后的眼里,萧晏是会对萧旸不利的,萧晏是会害怕萧旸取代他的。
而在萧晏眼里,只会觉得太后这疯癫模样会逼死萧旸。
母子二人没有谁会选择退步。
“太后吵不过陛下。”司光耸肩,“但她没有罢休,拟了懿旨派人来追,要把晋王带回去。”
谢知微的眉头拧了拧:“那得让郭胜做准备,不能让太后把晋王带回去。”
司光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痞气:“大人不必忧心,属下把传旨的人给打晕了。”
谢知微:“……”不愧是你。
裴定澜:“打得好。”
“不止。”司光从怀里掏出一团灰烬,展开手掌给两人看,“属下一并把她老人家的懿旨给烧了。”
那团灰烬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纸质的纹理,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截烧焦的绢帛。
谢知微服气了,萧晏手底下的人很有萧晏的行事风格,虎得很。
也就是司光在替萧晏办事,不然打晕替太后传旨的人,还烧了懿旨,要几个脑袋才够砍?
司光收了掌心的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后就算再派人来追,至少也得大半天,到时候咱们早就走远了,他们追不上。”
裴定澜拍了拍司光的肩:“干得不错,到了落脚的地方请你喝酒。”
司光嘿嘿一笑。
虽然有司光这么一搅合,太后一时半会是没有机会把晋王带回去了,可谢知微还是不太安心,太后那么疯,他跟裴定澜在太后眼里纯纯就是人贩子。
谢知微:“让队伍加快些速度。”
裴定澜点了点头,朝郭胜打了个手势,郭胜会意,下令队伍提速,原本不紧不慢的行军节奏顿时紧凑起来,马蹄声比方才更密,尘土扬得更高。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生火做饭,萧旸的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车帘掀开一角,少年苍白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凌乱,衣领也歪了一边。
“谢大人。”萧旸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走到哪里了?”
谢知微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已经过了京城地界了,殿下休息得可好?”
萧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好不好的样子。
“是在做午饭了吗?”萧旸望过去,见到士兵们在忙碌。
“是。”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伙头兵在煮饭,还蒸了饼子,殿下若是饿了,臣让人先盛一碗送来。”
萧旸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矛盾,微微红了耳廓,小声说:“我自己过去吃。”
谢知微没有笑话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扶萧旸。
萧旸把手搭在谢知微的腕上,借力下了马车,他在地上站稳,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又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头发,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了些,才跟着谢知微往火堆那边走。
裴定澜已经蹲在火堆旁边了,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正在翻烤几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蘑菇,蘑菇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汁水,香气很浓
看见萧旸走过来,裴定澜朝旁边努了努嘴:“坐那儿,有垫子。”
萧旸低头一看,火堆旁放了一只蒲草垫子,不知是谁准备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坐姿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宫里上课时一样。
裴定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烤好的蘑菇吹了吹,递过去:“尝尝,刚摘的,新鲜。”
“谢谢澜哥。”萧旸接过蘑菇串,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微微缩了缩肩,却不肯吐出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就一脸姨母笑望着萧旸。
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呢。
若不是太后的逼迫,萧旸说不定会长得更好,会有更好的未来。
谢知微握拳,拯救小朋友的任务就交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