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谢知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顺叔,麻烦你让人把我那三个老登刚才坐过的椅子拿水擦干净。”
谢长顺应了一声,指挥下人们干活。
裴定澜看着这一通折腾:“你对他们怨气不小。”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岂止是怨气?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皮扒了。”
裴定澜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里面码着翠绿的莲子,上面还带着几滴水珠,显然是刚剥好的新鲜莲子。
“先吃点东西消消气。”裴定澜把莲子往谢知微面前推了推,“今早从城外庄子上摘的莲子,新鲜得很。”
谢知微拿起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齿间还带着莲心若有若无的苦意。
“那三个人是你亲伯父?”裴定澜问,“他们之前也上门欺负你?”
“嗯……”谢知微想了想从哪里说起,“我祖父祖母一共有四个儿子,我爹是老四,那三位是我大伯、二伯、三伯。”
“祖父还在世时,家里还算和睦,虽然三位伯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有祖父压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谢知微又吃了一颗莲子,语气懒懒的:“祖父一走,他们就开始闹了,先是分家的时候嫌分给他们的少了,吵了好几个月,后来见祖父留给我们的家产比他们多,又闹着要重新分。”
“后来呢?”裴定澜问。
“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清楚,把他们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按了回去。”谢知微垂下眼,神色哀伤,“可祖母也没撑多久,过了三年就走了。”
裴定澜手放到谢知微的脑袋上:“祖父祖母很爱你。”
谢知微朝裴定澜笑笑,继续说:“祖母走了之后,就没人能压住他们了,大伯头一个上门,说要替我们姐弟二人打理家产,说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骗。”
“二伯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成日在门口转悠,想吓唬我们。”谢知微冷笑一声,“他也不想想,我和阿姐在京城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几个地痞流氓就想把我们吓倒?”
“三伯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是带着几个兵丁直接来谢宅闹,要把我们姐弟二人赶出去,让三伯娘带着孩子住进来。”
谢知微又拿起一颗莲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几年,真是没完没了的闹,我想好好读书考试都找不到机会。”
裴定澜的目光沉了沉,握紧了拳头。
“后来实在没办法,阿姐把祖父以前的老部下请了几个来家里住了一阵,那三位伯父才消停些。”谢知微把莲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不过他们也消停不到哪里去,见明着抢不行,就开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和阿姐命硬,克死了祖父祖母。”
谢知微咬着莲子,莲心的苦意比刚才重了些。
“那些年在京城,我和阿姐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都避着我们,生怕沾上晦气,去别人家赴宴,那些夫人小姐当着阿姐的面就议论,说什么‘克亲的命也敢出来’、‘谁娶了她谁家倒霉’。”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生什么气?又不是骂你。”
“我替你生气。”裴定澜闷声说。
谢知微抬手抚过裴定澜的眉头:“后来阿姐年纪大了,迟迟议不了亲,倒是有几户人家来提亲,但都是冲着我们家的家产来的,想吃绝户,阿姐不愿意,就一年一年地拖着,拖到二十一岁,才遇到陛下。”
裴定澜听着谢知微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些年的艰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爹娘呢?”裴定澜觉得很荒谬,谢知微的人生里,父母就此隐身了吗?
谢知微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母:“我爹?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他叫谢琮,跟我娘成亲生了我和阿姐就跑出家门,不知去了何处,后来倒是回过家一次,不过是为了跟我娘和离,和离之后又走了。”
裴定澜皱眉:“没打听过他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在哪里,他怎么揍人?
“没有。”谢知微无所谓地摊手,“家里没人提起他,也不想打听,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要的男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裴定澜:“那你娘呢?”
“我娘叫王兰因。”谢知微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是外地人,不是京城的,和离之后被她妹妹接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裴定澜心疼:“那她跟谢琮和离之后,有没有回来看过你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也没有错,错的是谢琮,是她爹娘给她安排的这桩婚事。”在婚姻这件事上,女方没有原则性错误,谢知微都是站女方的。
他的母亲,错只错在跟了一个无情的人,若是有得选,未必会选择嫁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吧。
裴定澜伸手覆上谢知微的手背,谢知微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号,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莲子的汁水,黏糊糊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娘肯定也好看。”裴定澜说。
谢知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裴定澜握着:“谢谢夸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和着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编织成夏日特有的背景音。
“那你是祖父母和阿姐带大的?”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神柔软下来:“祖父教我读书写字,祖母教我为人处世,阿姐……阿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祖父母走了之后,就只剩我和阿姐相依为命。”
“现在不是了。”裴定澜握紧他的手。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夏日午后的树荫,清凉而安稳。
“你马上要当舅舅了。”裴定澜说,“你会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小外甥,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我爹娘也是你的亲人,我裴家上上下下,都可以分给你。”
谢知微:“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哪天不会说话?”裴定澜挑眉,“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进去?”
谢知微笑了,笑得很开心,把裴定澜的手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在裴定澜的虎口处轻轻捏了一下。
“你今天把我哄高兴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瞬间拉近了跟谢知微的距离,坐到了谢知微身边。
“真的有奖励?”裴定澜目光炽热,“你说真的?”
谢知微点头:“真的。”
裴定澜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我一下。”
谢知微的脸一点点从小往上红了起来。
哎呀,大白天的,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哦?”谢知微咽了咽唾沫。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本来想说“逗你玩的”,话还没出口,谢知微就凑了过来。
嘴唇落在裴定澜的唇上。
一触即离,给裴定澜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的是谢知微亲他的脸,哪怕是亲额头也好,没想到谢知微会亲他的嘴唇。
直接亲的嘴唇。
裴定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轻轻拂过,轻柔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确确实实地留下了一个印记。
“你说亲你一下的。”谢知微小声,“你又没说亲哪里。”
“能不能再亲一下?”裴定澜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刚才……没来得及感受。”
“那你闭上眼睛。”谢知微不自在地推了推裴定澜。
裴定澜顺从地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其余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谢知微的呼吸声,有点急促,能闻到谢知微身上淡淡的香气,还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谢知微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裴定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谢知微的嘴唇柔软温热,贴在他的唇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带着莲子清甜的余味。
裴定澜没有动,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谢知微就会被惊跑,像一只胆小的猫,好不容易肯靠近你,你要是伸手去摸,它转身就跑。
谢知微也没有动,就这样轻轻地贴着,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知微微微退开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温热的,有点痒。
“够了吗?”谢知微的声音很轻,还有一点点颤。
裴定澜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谢知微的脸,那张脸上泛着淡淡的绯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眼尾微微泛红,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不够。”裴定澜诚实地说。
谢知微眉眼弯弯:“那就再来。”说完,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一触即离,也没有停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是伸出舌尖,轻轻地在裴定澜的唇上舔了一下。
裴定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呼吸猛地一滞。
谢知微的舌尖是柔软的、湿热的,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你……”裴定澜的声音彻底哑了。
“怎么了?”谢知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不喜欢?”
裴定澜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消失。
裴定澜低下头,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谢知微主动,而是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吻了上去。
他的吻不像谢知微那样轻柔试探,很有霸道和侵略性。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揪住了裴定澜的衣裳,裴定澜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揽在腰上的手臂,把谢知微箍得更紧了些。
“裴定澜……”谢知微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裴定澜这才微微退开一些,嘴唇还贴着谢知微的,说话时气息全喷在他唇上:“不叫裴三郎了?”
谢知微知道裴定澜是故意逗他,他偏偏又喜欢:“裴三郎。”
“嗯。”裴定澜满意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裴定澜没有再霸道,而是放慢了节奏,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谢知微的唇形,从唇珠到唇角,从下唇到上唇。
谢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裴定澜的衣襟,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能靠裴定澜的手臂撑着才不至于滑下去。
正堂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谢长顺端着茶盘站在门外,保持着伸脚跨门槛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
茶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谢知微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推开裴定澜,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顺、顺叔。”谢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长顺僵硬地把跨过门槛的脚收了回去,站回门外,清了清嗓子,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手里的茶盘看。
“老奴、老奴刚来,什么都没看见。”谢长顺的声音干巴巴的。
谢知微:“……”这很明显是看见了啊。
裴定澜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伸手擦了擦唇角,回味着滋味儿。
谢长顺在门外站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放好茶点,用这辈子最稳的手端起茶壶沏了两杯茶,然后把茶盘收好,退后两步。
“顺叔。”谢知微喊他。
谢长顺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公子有何吩咐?”
谢知微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接过话头:“顺叔,茶点很好,多谢。”
谢长顺嘴角抽了抽,朝裴定澜拱了拱手:“侯爷客气了,老奴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谢知微双手捂脸,趴在桌上:“完了,被顺叔看见了。”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看见就看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怎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谢知微抬起头,“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卿卿我我的,不好吧?”
裴定澜:“哪里不好?”
谢知微:“……裴三郎,你脸皮好厚。”
裴定澜认下了这个夸赞:“你喜欢的话再亲亲?”
谢知微捂脸,再亲被家里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办?
让大家都知道家里的小公子不到二十岁就会跟男人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