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朝之后,谢知微本来打算跟裴定澜一起出宫的,不过让他们俩被贾利世叫住,说陛下让他们去延英殿。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谢知微一边跟着贾利世走,一边问。
贾利世笑眯眯地摇头:“陛下没说,大人去了便知。”
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两人的袖子时不时碰在一起,他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悄悄勾了勾谢知微的手指。
谢知微指尖一颤,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耳廓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延英殿里,萧晏已经换下了朝服,正在翻看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两人招了招手。
“坐。”
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落座,贾利世端了茶上来,便识趣地退到殿外候着。
萧晏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袁成训被罢,他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上?”
谢知微没想到萧晏会专门问他这个问题。
殿中侍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负责殿廷礼仪、监察朝会秩序,还得协助侍御史处理御史台的日常事务,这个位置的人选,萧晏大可直接指定,或者让御史台推荐,却偏偏来问他。
只能说姐夫是姐夫,亲姐夫。
谢知微没有急着回答,在脑子里把御史台的众人过了一遍,斟酌着开口:“陛下,臣想推荐孟云章。”
“孟云章?”萧晏回忆了一下,“之前好像听你提起过?”
谢知微点头:“孟云章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心思细腻,在察院的这些日子,臣与他共事多次,此人既能沉下心来处理繁琐的文书,又不失锐气,敢于直言。”
萧晏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一点。”谢知微顿了顿,“孟云章比起其他人更敢说敢言,臣以为,这样的人适合为陛下做事。”
萧晏的嘴角一勾:“你想得很周全。”
“臣只是觉得,孟云章比起其他人更能适应现在的朝局。”谢知微说得诚恳,“黄公直为人谨慎,做事稳妥,但正因为他太稳妥了,反而少了些锐气,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陛下需要的是能打能冲的人,而不是只想明哲保身的人。”
萧晏“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奏折继续翻看,像是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谢知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裴定澜忽然开口:“哥,午膳吃什么?我早饭没吃饱。”
谢知微:“……”
萧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蹭饭的?”
“也不是特意来蹭饭的。”裴定澜摊手,“顺路嘛。”
萧晏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贾利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太后娘娘往延英殿来了,看着气势汹汹的。”
萧晏的脸色微微一沉,手里的奏折放下了。
“陛下,臣先告退。”谢知微说着就要往走人。
萧晏抬手拦住他:“不要走,留下就是。”
谢知微:“陛下,臣留下不合适吧?”
皇帝跟太后的母子伦理大戏,是他可以看的吗?
况且太后多半是冲着袁成训的事来的,他要是还在延英殿里,那战火不得往他身上烧?
萧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贾利世,带他们去后面躲一躲。”萧晏指了指殿后的方向,“别让人发现。”
贾利世应了一声,朝谢知微和裴定澜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往殿后走去。
延英殿后面有一间小小的耳房,原本是给值夜的宫女太监歇脚用的,地方不大,但胜在隐蔽,而且有一道小窗正对着延英殿的前殿,能清楚地听见前殿的动静。
贾利世把两人推进耳房,压低声音说:“二位大人且在这里委屈一会儿,千万别出声。”
说完便掩上门,匆匆回到前殿去。
耳房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榻和一只小几,谢知微和裴定澜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
裴定澜倒是自在得很,往榻上一坐,顺势拉了谢知微一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倒是心大。”谢知微戳他,“听陛下的墙角也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裴定澜凑到他耳边,气息喷洒,“我还想跟陛下一起迎战呢。”
谢知微:“。”
裴定澜是个莽夫吧?
谢知微拒绝跟裴定澜掰扯,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凝神听前殿的动静。
太后来得很快,脚下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子出了事情。
“陛下。”太后本就怒气冲冲,看见萧晏居然在延英殿翻闲书,更为火大,“你倒是好雅兴,还有空看医书。”
萧晏连起身都没有,依旧懒散地翻书:“母后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叫人传个话,儿臣去清思殿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叫人传话?”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吗?”
谢知微被这动静吓得耳膜一震,伸手揉耳朵。
太后似乎走到了殿中央,环佩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她带着质问的语气:“我问你,袁成训是怎么回事?”
“母后都知道了?”萧晏的语气平静,“既然母后知道了,那也不必儿臣多说了。”
太后的声音发抖,大抵是气的:“袁成训不过是在背后说了几句闲话,你就要罢他的官,还要流放他全家,连他岳父都不放过,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萧晏的声音依旧平静:“母后,袁成训怠惰因循,一个月三十天他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这还不算,他还在背后妄议朝政、诽谤朝廷命官,儿臣若是轻饶了他,日后人人都学他,大周官员还成什么样子?”
“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太后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袁成训不就是说了几句谢观的是非?你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谢观大动干戈?”
“谢观是朝廷命官,是儿臣亲自提拔的侍御史,袁成训诽谤他,就是在诽谤儿臣。”萧晏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母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太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你现在是皇帝了,翅膀硬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
萧晏心说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听过话,也不是当皇帝之后才这样。
太后尖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罢袁成训的官,哪里是为了什么朝纲什么规矩,你就是冲着郑家去的,袁成训的岳父是郑家的人,你借着袁成训的事,把郑家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外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萧晏看向他癫狂的母后,意思很明显,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太后又哭又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父皇临终前让你好好孝敬我,你都忘了吗?”
“母后。”萧晏生出不耐,“儿臣记得父皇的话,也一直在尽一个儿子的本分,但母后,朝廷的事和家里的事,是两码事。”
“两码事?”太后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分得太清楚了!你心里只有那个姓谢的女人,还有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弟弟,你哪里还有我这个母后?”
裴定澜在耳房里听到太后这般说谢知微和谢蘅,忍不住就要往外冲,只是被谢知微拽住,谢知微的手还捂住了他的嘴。
“嘘。”谢知微在他耳边极轻地说。
裴定澜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谢知微才松开手。
前殿的争吵还在继续。
“母后。”萧晏冷冷地说道,“儿臣敬你是母后,才跟你好好说话,但袁成训的事,儿臣已经下了旨,绝无更改的可能,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清思殿歇息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太后的声音尖锐得要刺破屋顶,“萧晏!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母后!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这么做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萧晏没有回答,他有些累,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永远都无法好生交流,这让他累。
天下人愿意戳他脊梁骨就戳吧,他只要集权。
耳房里,谢知微的心提了起来,太后这摆明了是来胡搅蛮缠的,萧晏要是继续跟她硬顶,传出去对萧晏的名声不好,毕竟天下人讲究孝道,皇帝不孝也是会被史官记上一笔的。
可若是萧晏让步,那袁成训的事就要翻案,郑家的气焰才打压下去,这对萧晏不利,日后郑家更加有恃无恐,萧晏的集权之路也会更加艰难。
进退两难。
谢知微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殿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母后。”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谢知微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声音。
是晋王萧旸。
贾利世的声音从前殿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晋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旸没有回答,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地走进了延英殿。
殿内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是太后的声音,比方才对着萧晏时温柔了许多:“旸儿?你怎么来了?母后不是让你好好读书吗?”
谢知微在耳房里竖着耳朵听,心想:太后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萧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关切:“旸儿,你怎么跑来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萧旸没有听他的,行过礼后目光直直看着太后:“母后,儿臣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太后连忙道:“什么事?你说,母后听着。”
萧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母后,你要是再不回清思殿,儿臣就死给你看。”
谢知微瞪大了眼睛,裴定澜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太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旸儿!你胡说什么?”
“儿臣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儿臣就去死。”萧旸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该有的语气,“跳湖、上吊、撞墙,都可以,母后想选哪个?”
“你疯了?”太后慌乱起来,“来人!快来人!把晋王带回去!请太医!快请太医!”
“不用请太医。”萧旸的声音波澜不惊,“儿臣清醒得很。”
“你清醒什么?你清醒会说这种话?”
谢知微听见环佩的声音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是太后的哭声:“旸儿,你别吓母后,母后听你的,母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先回去好不好?”
萧旸没动,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太后离开延英殿。
太后哭得更厉害了:“旸儿,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母后可怎么活?”
萧晏重重叹了口气:“母后,你先回去,旸儿这里有朕。”
“你?”太后明显不信任也不甘,“把旸儿交给你?交给你你还不得把他吃了?”
萧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母后,旸儿是朕的亲弟弟,朕难道会害他?”
太后还想说什么,但萧旸开口打断了她:“母后,你走吧,儿臣累了,想歇一会儿。”
太后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萧旸的语气太过坚决,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没关系的,她会找人十二个时辰看好她的小儿子。
生病了也没关系,她会让太医治好的。
环佩的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太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宫女内侍们急促的脚步声,延英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谢知微靠在耳房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也松了口气,低声说:“晋王这一招,还真是出人意料。”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想萧旸说的那番话。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死”这个字,这本身就不正常。
萧旸这个状态,仿佛是真的活不活都可以。
不对。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在太后的长期压力下,萧旸生病了,是抑郁症。
古代没有抑郁症的说法,也不一定懂躯体化,不然也不会有话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晋王深居简出,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跟萧晏争皇位,又或许,他真的没有力气出门。
在萧旸的眼里,说不定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知微?”裴定澜伸手摸了摸谢知微的额头,“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轻轻捏了捏:“刚刚在想事情,我们出去吧。”
他在想,萧旸是个可怜的孩子。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一帮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