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凌波县的百姓们听说督查使大人要走,天不亮就有人往驿馆方向赶。
起初只是三五个,渐渐地汇成了一条长龙,从驿馆门口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等在驿馆外面,低低的交谈声在晨风里飘来荡去。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谢大人这一走,咱们凌波县以后可怎么办?”
“是啊,柳怀仁伏法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张怀仁、李怀仁?”
“谢大人要是能留在凌波县就好了。”
“你做梦呢?谢大人是京城的官,哪能留在咱们这小地方?”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伸长脖子往驿馆方向张望。
却只见驿馆的大门紧闭着。
郭胜翻到墙头看见这副阵仗,也是感慨良多,不过归程已定,不管百姓们如何舍不得,谢知微都是要回京城的。
“大人。”郭胜去见谢知微,“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都是来送行的。”
谢知微正在收拾最后的东西,闻言抬头:“人很多吗?”
“少说也有几百。”郭胜道,“还不断有人往这边来。”
裴定澜接手谢知微的行李:“谢大人名声在外,这还没走呢就有人舍不得了。”
谢知微抿了抿唇,他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有如此阵仗。
原来受百姓爱戴是这样的感觉。
谢知微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见百姓:“郭统领,你跟驿丞说一声,把后门那边清出来,我从后门走。”
郭胜:“不跟百姓们告别?”
谢知微:“不了。”
郭胜不是很理解,百姓夹道有的人一辈子都求不来,谢大人怎么不去,但他还按谢知微说的去办了。
裴定澜把行李拎到自己手里,另外一只手去牵谢知微:“不想见他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见了又如何?百姓们磕头谢恩,说感激的话,我却不能留下来,终究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
“你倒是想得明白。”裴定澜说。
谢知微低着头,目光却不在脚下,只让裴定澜拉着他走。
行李已经装好了,除了衣物就是文书卷宗,还有一些凌波县的特产,是谢知微要带回京城分给众人的。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驿馆,转身往外走。
后门开着,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谢知微上了马车,裴定澜难得没有骑马,而是陪着谢知微坐在马车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
马车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穿出去,绕过了主街,没有惊动那些等在驿馆门口的百姓。
队伍驶出巷口时,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驿馆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去,黑压压的一片,在晨光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谢知微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郭胜算着时间,等谢知微差不多出了城,就去了驿馆门口见百姓们。
“诸位父老,督查使大人已经离开了凌波县,临行前大人让某转告诸位几句话。”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郭胜。
郭胜清了清嗓子:“督查使大人说,他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诸位如此厚爱。”
“大人还说,柳怀仁虽已伏法,但凌波县的治理非一日之功,往后还要靠诸位父老监督地方官员,若有冤屈,京城的大门永远为百姓敞开。”
“最后,大人说——愿凌波县的百姓,从今往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沉默了许久,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有人抹着眼泪仰头望天。
“拜别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便引得百姓们纷纷效仿,人群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地跪下去,连街对面的茶楼里也有人放下茶杯走出来,在门口跪下。
郭胜看着这满街跪倒的百姓,抱拳朝四下里团团一揖:“诸位请起,某替督查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驿馆,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谢大人”的呼喊声,在凌波县的上空久久回荡。
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出了凌波县城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的风景从城郭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金吾卫前后护卫,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为这趟归程打着拍子。
马车里,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膝盖半屈着,手里捏着车帘的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开又放下。
裴定澜坐在他对面,长腿伸不直,只能微微侧着,倒也不嫌挤,反而像是故意借此把距离拉近了些。
“你非得坐马车里?”谢知微瞥了他一眼,“外面那么多马,你随便挑一匹骑。”
裴定澜挤眉弄眼:“你就舍得把我赶出去?”
谢知微:“……”住嘴啊,让大家听见了怎么办?
裴定澜能猜到谢知微不自在,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看来得帮他家谢大人转移注意力。
裴定澜敲了敲车壁,朝外头喊了一声:“司光。”
司光的声音从马车后面传来:“侯爷?”
“你上来。”裴定澜说。
车帘掀开,司光灵活地钻了进来,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果子。
“你查的那件事,跟谢大人说说。”裴定澜往旁边让了让,给司光腾出一点位置。
司光把野果子揣进怀里,坐直了身子:“哦,侯爷说的是柳怀仁他前夫人那件事吧?”
谢知微来了兴致:“你还去查了这个?”
因着这与本案无关,谢知微一直没有关注过柳怀仁他堂堂县令,家里怎么会没有一位当家做主的主母,只有小妾。
司光贼兮兮地笑了笑:“柳怀仁的原配夫人姓孙,家世不差,当年嫁给柳怀仁的时候,也算是门当户对。”
谢知微眉头微动:“那这位孙夫人如今何在?”
“和离了。”司光摊手,“十几年前就和离了。”
谢知微有些意外:“和离了?”
司光点头:“是孙夫人主动提的和离,据说是孙夫人看不上柳怀仁的做派,嫌弃柳怀仁是个小人,提出要和离。”
裴定澜在旁边补充:“柳怀仁当然不同意,他跟孙夫人说,要和离可以,净身出户,孩子也别想要。”
“然后呢?”谢知微拧眉,古往今来,孩子是最容易拿捏女人的。
“然后孙夫人就净身出户了。”司光发出“咯咯咯”的嘲笑,“连柳茂这个亲儿子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了,那时候柳茂得有十岁了,帮着柳怀仁威胁孙夫人,说要是和离就不认这个娘,孙夫人没受柳家父子的威胁。”
谢知微心说孙夫人做得好,帮着柳怀仁这个混账东西威胁自己亲娘,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要这种孩子干什么?
司光乐道:“孙夫人和离之后没多久就改嫁了,嫁的人官职也比柳怀仁高,孙夫人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舒心,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
谢知微“哇哦”一声:“那柳怀仁不得气死?”
司光撇了撇嘴:“可不是,他以为孙夫人离开他活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他,还跟柳茂说呢,等孙夫人回来要给她教训,没想到孙夫人转头就嫁了人,还过得风生水起,柳怀仁到处跟人说孙夫人不守妇道,说她肯定早就跟周家那个勾搭上了,所以才要跟自己和离。”
谢知微听到这里,想起了上河村那些被沉河的女子。
“原来是这样。”谢知微喃喃,“孙夫人的离开让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把这份恨意转嫁到了别的女子身上,拿别的人发泄自己的无能怒火。”
司光:“属下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的原委已经不得而知,但孙夫人能够逃离柳怀仁,不被他拖累,实在是难得。”
“她做得对。”谢知微也赞同,“不被孩子捆绑,能为自己活,这是多少女人做不到的事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柔软,他伸手掀开车帘,朝外头的金吾卫喊了一声:“拿水来。”
很快,一个水囊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来。
裴定澜拿了两个杯子来倒水,倒了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朝谢知微的方向微微一倾:“敬勇敢的孙夫人。”
谢知微弯起嘴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杯沿:“敬勇敢的孙夫人。”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凉水,相视一笑。
司光蹲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掀开车帘:“大人,侯爷,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出去了。”
说完不等回应,便钻了出去,顺手把车帘掖好。
马车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裴定澜又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杯子举在半空中,却没有急着碰。
“再碰一个?”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想了想,道:“敬真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孙夫人能离开柳怀仁,遇到了自己的良人,说明人间自有真情在。“裴定澜目光灼灼看向谢知微,“我们也是。”
谢知微明白裴定澜话里的意思,于是他举起杯子:“敬真情。”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水,裴定澜放下杯子,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覆上了谢知微放在膝头的手背。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虎口带着薄茧的手,没有抽开。
车帘缝隙里的光缓缓移动,从两人中间滑到谢知微的肩上,又滑到裴定澜的手臂上。
“谢知微。”裴定澜轻声叫他。
“嗯。”
“等回了京城,我们还能这样吗?”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裴定澜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里。
“能。”谢知微说。
“那说好了。”裴定澜收紧手指,把谢知微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里,“不许反悔。”
谢知微笑了笑,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马车继续向北,离凌波县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天空里画出淡淡的痕迹,田野里稻禾青青,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天地广阔,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