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裴定澜当然不会真的杀人,他就是故意遛人,追着人跑,李敢当和赵无畏也上前去一起遛人,这些人根本跑不出三人形成的包围圈,眼见刀要到自己身上了就屁滚尿流地爬。
谢知微把那姑娘扶了起来,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些人跟你是一个村的?”
“我、我叫苏小梅。”苏小梅没敢接谢知微的手帕,低垂着脑袋,“我们都是上河村人。”
谢知微见苏小梅没拿自己的手帕,自己一个男人也不好上手帮一个女孩子擦脸擦手,只好收回来。
“你可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会教训他们的。”谢知微作出“请”的姿势,请苏小梅到阴凉处说话。
苏小梅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跟着谢知微走到河边一棵大树下,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是许老二。”苏小梅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他盯上我很久了,我们上河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四十岁了还娶不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荡不干正经事。”
谢知微蹲在苏小梅旁边,静静地听着。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家里没有劳力,所以我得进山砍柴、采蘑菇、挖野菜,什么活都得干。”苏小梅咬牙切齿,“许老二就是知道我经常一个人进山,所以……”
说着,苏小梅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那天我在后山找野菜,他忽然从树后面窜出来,一把抱住我,满嘴的酒气熏得我想吐,他力气好大,我挣不开,他就把我往地上按。”苏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嘴里还说……说什么‘你跟了我就不愁吃穿了’、‘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谢知微的拳头捏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却浑然不觉。
“我不肯。”苏小梅委屈,“我拼了命地挣扎,抓他、咬他、用膝盖顶他,他从我身上滚下去的时候,我抓起旁边的镰刀,我、我就砍了过去。”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别靠近我,我扎到了他下面,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我趁那个机会跑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对。”
苏小梅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
“那后来呢?”谢知微问。
苏小梅又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后来我跑回家,跟我爹娘说了,我爹气得要去找许老二拼命,被我娘拦住了,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毕竟他也没得手。”
“可是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苏小梅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人说看见我跟许老二在后山做那种事,说我不知廉耻,村长带人到我家里来,说我失节丧贞,要按规矩沉河谢罪。”
苏小梅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痕:“我爹娘不肯,我爹挡在门口,被村长的人推倒了,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我娘扑上去护着我,也被打了,他们把我从屋里拖出来,塞进竹篓子里,我听见我娘在后面哭……”
苏小梅说不下去了,放声哭了起来。
谢知微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苏小梅忽然抓住了谢知微的袖子:“公子,我虽然出身微贱,可我真的是清白的,许老二没有碰到我,我真的还是干净的……”
“不是这样的。”谢知微转过头,看着苏小梅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女子的贞洁不在身体上。”
苏小梅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不可思议的话。
谢知微掷地有声:“贞洁是什么?是狗屁。”
他难得爆了粗口。
“没有人有资格用贞洁两个字来衡量你,你反抗了许老二,保护了自己,你做得对,做得天经地义,该被沉河的是许老二,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的人,不是你。”
苏小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声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雀。
谢知微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任由她哭。
等苏小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松开谢知微的袖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您方才说……该死的是许老二?”
“对。”谢知微斩钉截铁。
“可是……”苏小梅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以前村里也有过这样的事,那些女子都被沉河了。”
谢知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上河村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刁民?
谢知微站起身来,朝还在遛狗似的收拾村民的裴定澜喊了一声:“裴定澜,把这些人先打一顿!”
裴定澜闻言,把刀往腰间一插,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朝那群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村民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听见没?我家那位说了,先打一顿。”
村民们面如土色,有人已经开始求饶:“别打别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不提这两个狗屁字还好,一提裴定澜更有力气了。
“规矩?”裴定澜一脚踹翻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壮汉,那壮汉摔了个四仰八叉,疼得直叫唤,“谁的规矩?你定的?”
李敢当和赵无畏更是如鱼得水,两个人像赶羊似的把村民赶成一堆,左一拳右一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那个村长的人还想说什么,被裴定澜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村长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什么你?”裴定澜把脸凑近了些,“他们喊你村长?那我问你,你带人沉过几个?”
村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三、三个……”
“三个。”裴定澜冷笑一声,“三个姑娘,就这么被你们活活淹死了?”
裴定澜松开手,村长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躲什么?我允许你躲了?”裴定澜拽起人往地上一掼。
苏小梅看呆了,原来能够将他们一家三口欺负死的村长和恶人,也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子,你们打了人,真的没关系吗?”苏小梅担忧地问。
“放心,都是小事。”谢知微宽慰苏小梅。
打人算什么,他还要杀人呢。
他这个江南督查使也不能白来江南一趟。
谢知微看打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道:“行了,先收手吧。”
裴定澜闻言收起拳头,退后两步,那架势不像是打完了人,倒像是刚做完热身。
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收了手,把那群鼻青脸肿的村民重新拢成一堆,用绳子串好。
谢知微转向苏小梅:“苏姑娘,你带个路,去你们村可行?”
苏小梅抹了把眼泪:“好。”
谢知微把苏小梅扶上了马车,让苏小梅在车里坐好,自己从车里退出来,走到马车前头,拍了拍正在整理缰绳的裴定澜:“你会赶车吗?”
裴定澜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只会骑马?”
“那你赶车,我和苏姑娘坐车里。”谢知微理所当然地安排。
裴定澜没接话,只是往车里瞥了一眼,苏小梅缩在角落里。
他收回目光,朝谢知微点了点头:“行,你进去吧。”
谢知微比他会安慰人,还是把小姑娘交给谢知微照顾吧,他五大三粗的别给人吓着。
谢知微钻进车里,在苏小梅对面坐下,坐稳后马车发动,比之前李敢当和赵无畏赶的车稳当不少。
裴定澜赶车倒真有两下子,缰绳在手里使得熟练,车速不快不慢,转弯平稳,连颠簸都比之前少了许多。
“裴三郎,你这赶车的本事跟谁学的?”谢知微掀开车帘探出头。
裴定澜头也不回:“在军中学的,在军队里其实也不是只会打仗就行的。”
谢知微“哦”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这会不是找裴定澜闲聊的时候,后面再问问裴定澜在军队里是什么样的。
马车后面,李敢当和赵无畏骑着马,像赶猪似的赶着那串村民,走慢了踢一脚,走歪了拽一把,走累了也不许停,村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村长走在最前面,脸上的淤青在格外刺眼,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从河边到上河村不算远,马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放牛回来的孩子正赶着牛往村里走,看见远远来了一队人马,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帘子,对苏小梅说:“你就在车里坐着,别出来。”
苏小梅点点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往外看。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裴定澜翻身跳下车辕,李敢当和赵无畏押着那串村民也到了。
村长一进村口就有了底气,扯着嗓子朝村里喊起来:“来人啊!有外乡人闯村了!快来人啊!”
他喊得中气十足,跟方才在河边那个缩成一团的怂样判若两人。
村口几个孩子被这阵仗吓跑了,边跑边喊:“村长被外人打了!村长被外人打了!”
不多时,村道两边的院门纷纷打开,一群人扛着锄头扁担涌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地聚在村口,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谢知微一行人。
“什么人敢到我们上河村撒野?”
“放人!”
“把人放了!”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村民,没作反应,只觉得这群人怎么也刁钻。
裴定澜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目光从那些锄头扁担上一一扫过,嘴角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那笑容让不少村民心里直打鼓。
李敢当“哟呵”一声,一把揪住村长的衣领,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村长整个人僵住了,方才叫嚣的气势瞬间消散。
“你、你敢!”村长色厉内荏,声音都在抖。
裴定澜走过去,站在村长面前:“我杀过的人比你们整个上河村的人口加起来都多,你觉得,我会不敢?”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淡,让在场的所有村民都感到害怕。
杀过那么多的人,亲娘啊,这人是做什么的?该不会是土匪吧?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谢知微摇了摇头,很是嫌弃,“欺软怕硬的东西,也只敢在比你更弱的人面前逞威风。”
纯纯一个老贱人。
谢知微跳下马车发号施令:“去,把你们村的祠堂打开,所有人都给我叫到祠堂。”
村长震惊:“你想干什么?”
谢知微微微一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替天行道。”
他现在也不急着去查柳怀仁了,他先收拾了这些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