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早朝钟声还未落尽,宣政殿内已经有人压不住那几分惴惴的心跳。
今日陆慎和崔行舟带了奏章来,很明显是之前调查粉戏一案要向陛下汇报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家。
陆慎和崔行舟并肩出列时,殿内的目光便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们的身上飘。
萧晏大马金刀地往龙椅上一坐,贾利世掐着嗓子高音喊了“上朝”,群臣山呼过后,才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陆慎和崔行舟齐齐出列:“陛下,臣陆慎/崔行舟,奉旨查办宣义坊粉戏一案,现已查明案由、主犯、从犯及涉案各方关系,结案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贾利世小跑下去接过奏章,捧回给萧晏。
有不少人紧张地额头直冒汗,呼吸声都不敢大了,生怕惹恼了龙椅上那位。
萧晏翻着奏报,翻到一半时,略略顿了一下,眼皮一抬,目光从奏报的纸页上扫出来,在殿中某几个方向各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那几道目光落处,有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看完了。”萧晏合上奏报,“陆卿、崔卿,你二人辛苦,奏报写得清楚明白,朕很满意。”
陆慎和崔行舟躬身:“臣等分内之事。”
“不过……”萧晏话锋一转,一只手搭在奏报的封面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这案子里头露出来的那个大窟窿还没有堵上。”
有的人闭了闭眼,每次陛下说话这个语气、这个调调,就很吓人。
“粉戏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萧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点了谢知微的名,“谢观。”
谢知微应声出列:“臣在。”
“你说说,以你之见,这窟窿该怎么堵?”萧晏把问题抛给谢知微,他也很关心谢知微这些天想开了没。
谢知微得了这道话头,心里那篇草稿便稳稳妥妥地铺展开来,朝萧晏一揖:“回陛下,臣以为,粉戏之患在于有隙可乘,太.祖皇帝定下的律令虽明禁粉戏,却只列了处罚的大纲,未曾详列何为粉戏、何为正经戏文,各地便有人借此钻空子,臣斗胆建议,由礼部牵头、刑部协办,拟定一部《民间禁戏条例》,将大周律令中关于粉戏的条款进一步细化,哪些戏文不能唱、哪些动作不能演、哪些衣饰不能穿,逐条列明,颁发各省州县,使各地官署有所依凭。”
在说这话时,谢知微余光已经瞥见了礼部尚书赵仲先微微颔首的动作,心底便有了底。
“臣附议。”沈介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沉而稳,“谢大人所虑极是,只是臣另有一言。”
萧晏点了点头:“讲。”
沈介从队列中迈出半步,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宣政殿的光线里显出几分古板持重的味道。
他开口之前先看了谢知微一眼,那目光里透出几分彼此心照的意思。
“臣以为,罚的尺度,还得再加一层。”沈介的话掷地有声,“臣建议,凡科举在身或已取得入学资格者,观看粉戏一经查实,立即除名,终身不得再应科举,此外,还要将此人姓名籍贯通告全族、所在州县学政及所属公门,使其劣迹入档,永不可掩。”
谢知微在心里给沈介点了个赞,他这个搭档是很懂怎么让人社会性死亡的。
妙哉妙哉。
满朝文武都知道沈介这个御史中丞素来以方正著称,平日里那些圆滑世故、讨价还价的做派在他跟前从来讨不得好,可也没人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建议。
有些人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家里的子侄们过了一遍,暗自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如何重新立一立家规,免得日后惹出祸事来。
萧晏显出几分兴味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沈卿这个主意,倒是有意思,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能说什么?当然是说沈介的提议好,好的不能再好。
谢知微趁机朝沈介看了一眼,沈介也正看向他,两个御史中丞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然后谢知微开口:“陛下,臣也有一言。”
萧晏:“说。”
“方才沈大人说,终身不得再应科举,臣以为然。”谢知微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臣觉得,这还不够,看粉戏的学子,除终身禁考之外,还应挂牌游街示众。”
谢知微这话一出,可比沈介的话更令人吃惊。
游街示众,亏谢知微的脑袋想得出来这损主意。
裴定澜立马就站了出来附议:“陛下,臣以为谢大人所言甚是。”
这人说话时还不忘侧过头朝谢知微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极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他转头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谢知微却看清了,嘴角险些压不住。
萧晏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殿中那两道影之间来回荡了一趟,嘴角弯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收敛了神色,端出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沈卿、谢卿所言,有理有据,赵仲先。”
礼部尚书赵仲先应声出列:“臣在。”
“你主持拟定《民间禁戏条例》,刑部从旁协理,半月之内拟出初稿呈朕御览,条例之中的处罚细则,须参照谢观、沈介两位御史中丞今日所议之意见落笔,务必从严从重。”
赵仲先躬身:“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又转向谢知微和沈介:“条例拟成之后,你二人联审。”
谢知微与沈介同时躬身:“臣遵旨。”
萧晏将奏报又翻了翻,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心思。
“陆卿,你这份奏报,朕瞧着有个说法挺有意思。”萧晏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看向殿中那道笔直的身影,“戏班无籍,则演者无根;唱词无据,则观者无凭,治粉戏之患,不唯罚其既行,尤当防其未起,后面还列了三条建议,诸位卿家也听听。”
贾利世便小步上前,从萧晏手中接过奏报,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一者,凡在大周境内演出的戏班,须在所在州府登记备案,领取戏牌,无牌者不得演出;二者,每部新戏上演前,须将唱词送交当地衙门备案,衙门有权审查其内容是否合规;三者,各州县须按月向御史台报送辖区内戏班名录及演出的戏目,以备查验。”
殿内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人在心里悄悄寻摸了一下,登记备案、唱词审查、按月报送,这哪是治粉戏的章程,这是要把全天下的戏班子都拢到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去。
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江湖班子、三五人凑一台戏的小团体,往后都别想再有“唱什么全凭一张嘴”的自在。
登记备案看起来只是多一道手续,但手续这个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成了铁门槛,往后哪个戏班要是想唱点出格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子在登记簿上留下名字。
那些背后靠人豢养的班子,主人想拿粉戏来招揽生意人脉,也得算一算万一被查出来的后果。
三条规矩层层嵌套,从登记到报备再到按月报送,中间没有一处缺口可以钻,御史台按月接收各州县报送的戏目名录,等于是给朝廷铺开了一张全天下的戏文地图,哪处有异常、哪处有苗头,一看便知。
“陛下。”陆慎躬身补了一句,“臣尚有一言,若戏班跨州演出,须持出发地衙门发放的路引,演出前须向当地衙门报备,且当地衙门有权抽查演出内容是否与备案唱词一致。”
崔行舟紧跟着道:“回陛下,臣在查办粉戏一案时发现,有些戏班惯常在本州演正经戏文,拿了路引出州之后便换了一副面孔,在外地专演粉戏,若有跨州报备与抽查之制,此等行径便难以遁形。”
萧晏目光落在赵仲先身上:“赵卿,你觉得陆卿这几条建议如何?”
赵仲先略作沉吟:“回陛下,陆大人所虑极是,戏班登记备案、唱词送审、跨州报备查验,这三层相互照应,可形成一道完整的链条,臣以为切实可行。”
萧晏“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朕知道,拟条例、做备案、月月报送、抽查核验,这些活儿加起来可不轻松,如此,往后各州县负责此项事务的官吏,每月的额外补贴从户部走,按职级和经办事务量核定。”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还在暗自盘算着“这活儿又落到我们头上”的官员们,面色便略微松动了几分。
谢知微抓住了这个时机,声音清朗而笃定:“陛下圣明!”
裴定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上了他的话:“陛下圣明!”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默契得很,实在是引人注目。
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后,众人也都表态:“陛下圣明!”
萧晏靠在龙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从殿内那一排排低伏的脊背上缓缓掠过。
不得不说弟弟还是很有用的嘛。
原本谢知微以为今日的早朝到此便该结束了,令他意外的是,萧晏又下了一道圣旨。
“还有一道旨。”萧晏严肃开口,“优伶虽在贱籍,也是活人,不是物件,往后凡大周境内,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杀、私自贩卖优伶,违者按伤人、贩人之律论处。”
有人眉心微蹙,京中养家班、蓄戏子的官宦富商不在少数,往日里把优伶当物件使唤惯了,忽然间被告知打杀不得、贩卖不得,这如何能习惯得了?
谢知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热地撞了一下。
萧晏是想动一动这数百年来的贱籍制度的,哪怕生产力并未达到那个高度。
“陛下圣明。”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烛照万里,体恤人情,臣钦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