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正式定亲是三月底。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从崇仁坊的巷口一路灌进来,吹得谢宅门口新挂的灯笼微微晃荡。
定亲的仪式不算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因着是皇帝赐婚,宗正寺和礼部派了人来观礼,流程走得端端正正。
萧长乐和裴征亲自登门,与谢知微交换了定亲文书和信物。
谢蘅在宫里不便出宫,特意让人送了一对白玉同心佩来。
裴定澜立时就把玉佩给系上了。
定亲之后,谢知微吩咐谢长顺去买些糖酒蜜饯果子之类的,他如今是御史中丞,又封了文安伯,在御史台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定亲这么重要的事,不能悄没声儿地过去。
“顺叔,多买点儿,还要包得好看些。”谢知微坐在廊下吃早饭,嘱咐谢长顺,“御史台那边人多,分着分着就没了。”
谢长顺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省得。”
谢知微又嘱咐:“要一份份地包好,不能出错。”
“好嘞。”谢长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老奴瞧着公子今日气色格外好。”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莫非这就是爱情的滋润?
谢长顺办事利索,很快就采买了谢知微要的东西回来,带着府里的下人们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分装。
糖是麦芽糖和芝麻糖两种,蜜饯有杏脯、桃脯和杨梅,果子是松子、核桃和杏仁,都是挑的最好的,每份用油纸包好,再用红绳扎了个漂亮的结,看着就喜庆。
谢知微瞧了瞧,甚是满意:“顺叔帮我装上车,我要带去御史台。”
谢长顺把包好的喜糖装进一只大竹篮里,将竹篮放上马车,笑呵呵地目送谢知微去御史台上值。
谢知微今日到御史台比较早,提着竹篮进了御史台的大门一路往二进的公廨走,路上遇见了几个同僚,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从竹篮里取出一包喜糖递过去:“一点心意。”
同僚接过那包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恭喜谢大人、恭喜谢大人!”
不管谢知微是不是真的为自己的婚事高兴,至少他表现得很高兴,那他们也不能拆台。
谢知微笑呵呵地回了礼,继续往里走。
到了二进的公廨,黄公直和孟云章已经在了,正在掰扯一些公务,还有其他的御史也在,不少人都因为工作抓狂。
谢知微提着竹篮走过去,还没走近就被黄公直眼尖看见了。
黄公直目光落在那只竹篮上,又看了看谢知微春风满面的脸,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谢大人。”黄公直迎上来两步,“您这是……”
“喜糖。”谢知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给黄公直瞧,“定亲了,请诸位尝尝。”
黄公直的嘴角动了动,那句“您怎么还当真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看谢知笑意盈盈的,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半点勉强也没有。
黄公直的喉结动了动,伸手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涩:“恭喜谢大人,祝您与晋安侯……百年好合。”
谢知微听出黄公直语气里的几分不自在:“黄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委屈?”
黄公直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噎了一下,支吾了几声才道:“下官只是觉得……谢大人年纪轻轻,又有前程,本该……”
“本该娶个美娇娘?”谢知微替他把话说完,自己先笑了,“黄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晋安侯是两情相悦,我乐意跟他过一辈子。”
黄公直看着谢知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坦坦荡荡的欢喜,觉得谢知微并没有拿假话哄自己。
他收起那点不自在,笑了笑:“是下官多虑了,谢大人见谅。”
谢知微拍了拍黄公直的肩膀:“知道你是好意,喜糖拿好,等我办婚礼请你们到家里吃酒。”
黄公直便把那包喜糖揣进袖中:“那下官便等着了。”
旁边几个同僚也纷纷上前来取喜糖,说了些道喜的话,有人祝琴瑟和鸣,有人祝白首偕老。
谢知微听着这些祝福,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大大方方地把喜糖递过去,大大方方地收下祝福。
孟云章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才走上前来,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恭喜谢大人,晋安侯待大人之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谢知微扬眉:“孟大人何出此言?”
竟然在一派阴谋论中还有孟云章这个眼睛亮的。
“晋安侯成日接送您上下值,风雨无阻,又自甘给大人当卫队长。”孟云章摊手,“下官瞧着,那分明就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做派。”
谢知微被孟云章这番话说的耳朵尖微微发热:“孟大人莫要打趣我。”
“下官不是打趣。”孟云章正色道,“下官是真心觉得,谢大人与晋安侯很相配,旁人的闲话,下官向来是不听的。”
谢知微心里涌起一股感动。
“多谢孟大人。”谢知微认真道谢。
孟云章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官前几日得了两张戏票子。”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两张巴掌大的票笺,笺纸是淡粉色,印着烫金的字样,边角压着桃花纹:“据说这个戏班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得了哪个富商的亲眼,给了他们在宣义坊演出的机会,连戏票都印得好看。”
谢知微接过票子一看,还真是。
大周的文娱很发达,京城的戏班子也多,连百姓的识字率都高,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闲暇时也喜欢去听个戏。
不过他还没有去听过戏。
谢知微拿着那两张票子,想到的就是现代情侣约会去看电影。
“孟大人,这怎么好意思?”谢知微把票子递回去,“既是朋友送的,您自己留着看便是。”
孟云章摆了摆手:“实不相瞒,下官近来确实忙得脱不开身,有桩案子要跟进,况且这票子放在下官手里也是浪费,不如借花献佛,也算答谢谢大人前些时候的指点。”
谢知微这才想起之前孟云章来找他打听该给心仪的姑娘送什么礼物,他让自家的铺子掌柜给推荐了几样时新的香料和衣料制品,孟云章照着买了送给人家姑娘,据说人家很喜欢,两家已经有意把事情定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知微把票子收好,“孟大人,你们的事可还顺利?”
孟云章轻轻咳了一下:“承蒙谢大人指点,一切都好。”
谢知微由衷道:“那就好,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谢知微便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回了自己的公廨,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两张票子又拿出来看了看。
谢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和裴定澜并肩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周围是黑压压的观众,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还有叫好声,跟现代约会看电影还真是像啊。
谢知微把票子收好,心里很是期待。
……
戏班子在京城首次开演,时间刚好是在一个休沐日,谢知微跟裴定澜白日里出去逛街,看看有没有以后生活要置办的玩意儿,晚上用过饭再去宣义坊看戏。
就是这个戏班子还会玩神秘那套,每个人进入园子前还会领到一个面具,面具各有不同,也不知道在演出之时会有什么花样。
要说这个演戏的园子也奇特得很,院子一面是戏台,另外三面是一个个小小的包厢,所有的看客都在包厢里看戏。
谢知微问裴定澜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连裴定澜也没有见过,难道是沉浸式风格?古代也会搞沉浸式吗?
闻着香得过分的脂粉味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根据戏票进了他们的包厢。
“该不会都是带心仪的姑娘来的吧?”谢知微吸了吸鼻子,“也太香了。”
裴定澜推开门后,看见不大的包厢里还摆着一张床,无语凝噎:“这戏是要演多久?都赶不上回家了。”
谢知微看着粉红色的床铺和床帘,感叹:“哪个富商的审美?好差。”
他还是不懂这些有钱人,为何要把房子装修得如此一言难尽。
包厢里有瓜子花生和茶水酒水,等待戏开场时,谢知微和裴定澜就剥瓜子互相喂。
这让谢知微有些怀念爆米花,可惜大周的产物做不出黄油爆米花。
在谢知微想念黄油爆米花时,戏开场了。
这出戏叫《梦蝶》,一听就跟庄周梦蝶有关,谢知微对庄子的哲学思想不甚了解,今天正好见识一下。
幕布拉开,一个演员背对着打坐,开始唱念:“昨夜三更梦蝴蝶,今朝醒来蝶梦咱,茫茫哪有人我相,大块无垠是我家。”
谢知微吃瓜子时咬到了裴定澜的指尖:“好玄虚。”
裴定澜压根没仔细听,要不是为了谢知微,他才不会来看戏。
谢知微倒是津津有味,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嘛。
演员唱着唱着,唱词变了调:“列位看官,且看这只蝴蝶——它飞过庄周,庄周是它,它飞过那……”
谢知微剥瓜子的手一顿,为什么演员会露出暧昧的神情?
又听演员唱道:“那画屏上的美人,那美人岂不也是它?”
谢知微正觉得那唱词渐渐往不对味儿的方向滑去,台上的女演员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那抹兜儿若隐若现,鬓边簪着一朵硕大的假牡丹,走一步腰肢便扭三扭,手中的团扇半遮半掩,露出半张画了浓妆的脸。
那女演员开口唱了起来,嗓音倒是婉转,可那唱词实在不堪入耳,什么“玉臂横陈”“罗带轻分”,一边唱一边拿眼风往台下各个包厢的方向扫,扇子时开时合,动作间领口愈发往下滑。
“这……”谢知微的眉心拧了起来,“这唱的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悦道:“有点不对头。”
下一瞬,女演员扯开了外头那层纱衣的系带,薄纱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头和锁骨,她丝毫不慌,反而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谢知微下巴都惊掉了,这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男演员又从台侧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唱,唱词句句露骨,夸女演员“肤如凝脂”“腰似春柳”,目光在女演员身上来回扫,接着竟也大大咧咧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包厢里都能听见其他包厢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混着台上越来越不堪入目的活春宫。
谢知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是什么破戏!”
裴定澜一只手捂住了谢知微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揽。
“别看。”裴定澜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冷意。
谢知微被裴定澜挡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有耳朵,台上那淫词艳曲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灌,女演员故作娇柔的呻吟和男演员粗喘的调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更要命的是,隔壁包厢传来了动静。
谢知微的耳力虽不如裴定澜那般敏锐,但那暧昧的喘息声实在太大,男男女女混在一处,甚至有肢体碰撞的声响。
“粉戏。”谢知微终于反应过来了,怒不可遏,“孟云章被人坑了,这是粉戏!”
难怪园子不设堂座,而是一个个带床的小包厢,还有那过分甜腻的脂粉香气,以及进入园子的人还要戴上面具……弄这出戏的那个富商请来的客人,怕是有很多见不得光呢。
裴定澜的手还捂着谢知微的眼睛,但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改牵住他的手腕。
“走。”裴定澜声音冷有点吓人。
出了包厢,园子里的廊道暗暗的,处处飘着那股甜腻的香,有几间包厢的帘子半掩着,透出靡靡的动静。
谢知微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裴定澜走得极快,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把他护在内侧,挡住了包厢缝隙。
两人穿过回廊,一把掀开园门口的布帘,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才算是清了大半。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青石板地面残留的日头余温和远处巷口夜摊的烟火气,谢知微扶着墙根弯下腰喘了几口,直起身时脸色还是青的。
“气死我了!”谢知微咬牙切齿,“藏污纳垢!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牌开张!”
裴定澜给谢知微顺气:“你打算怎么办?”
“查。”谢知微咬牙切齿,“我倒是要瞧瞧是谁在组织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
谢知微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便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掠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大人。”叶来的声音极轻极稳,“属下随时听候吩咐。”
谢知微定了定神:“你速去京兆府叫人,就说我和晋安侯在此处发现不法勾当,要他们即刻派人来查抄,可行的话再帮我调一队人过来。”
叶来抱拳:“属下遵命。”
谢知微叉着腰喘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啊,他在古代还干上扫黄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