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周律令规定,官员每个月有两天私事假,一年共二十四天,只要不超出这个份额,请假便不会被扣俸。
谢知微果断请了二月十五的假,早朝值完班就跟裴定澜火速回家换下官袍,穿上新衣出门。
今天是他的生辰,裴定澜要带他出门玩一整天,上午先去钓鱼。
钓鱼的地方是一个新开的钓场,沿着京城的永安河而建,主要是给达官贵人提供一个钓鱼的场所,钓上来的鱼会有厨子直接帮忙处理了烹掉,可以当作午饭的一道菜,若是没有钓到鱼,也有其他菜色提供。
春日的永安河畔,新柳拂水,暖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柔柔地灌进人的袖口里。
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颇为满意地眯起眼。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日天色放晴得极好,河岸两旁的桃花开得也盛,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粉白的云霞缀在枝头。
“春水钓桃花,好意境。”谢知微对这个钓场赞不绝口。
钓场取名为临渊榭,听着倒是不像一个钓场,名字很雅致,谢知微本以为会叫垂纶阁什么的。
裴定澜手里拎着两杆鱼竿,正低头检查竿梢的弹性:“钓鱼的地方当然要雅致些,不然怎么吸引那些酸……咳。”
谢知微睨裴定澜一眼,把他那句未说完的“酸腐文人”瞪了回去。
裴定澜立马改口:“怎么吸引像我家谢大人这样风雅的人物呢?”
“这还差不多。”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抬步往园子里走。
临渊榭依永安河而建,占地颇广,却不显得空旷。
曲曲折折的游廊沿着河岸延伸,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探出水面,亭与亭之间用疏疏的竹篱隔开,既保证了各家垂钓者之间的私密,又不至于显得闭塞。
每座亭子前都伸出一方小小的木台,探在水面之上,木台上设着钓位,旁边摆着矮几和藤椅,几上放了茶点,还点了一炉香。
“你想坐哪座亭子?”裴定澜问谢知微。
谢知微目光扫了一圈,指向最远处的那个亭子:“那个吧。”
那亭子离其他亭子最远,三面被垂柳半遮半掩,靠里一侧还种着一丛茂密的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枝密密地垂下来,把整个亭子包住,从外面看过去根本瞧不清里面的情形。
裴定澜顺着谢知微的手指看了一眼,觉得甚好,如此私密隐蔽,他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有旁人瞧见。
二人沿着游廊走过去,早有侍从迎上来,将钓鱼所需的物什一一摆好,又将茶炉点着,便识趣地退到游廊外头候着,绝不打扰。
谢知微在藤椅上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然后才慢悠悠地去看那鱼竿。
鱼竿是上好的竹制,竿身通体青绿,打磨得光滑细润,入手轻盈,配着牛角制的竿稍和银丝缠的把柄,鱼线也是极细的丝线,鱼钩是银制的,光是这里用的鱼竿就价值不菲。
谢知微拿起鱼竿在手里掂了掂:“这地方倒舍得下本钱。”
裴定澜已经在旁边坐下,熟练地将鱼饵穿上鱼钩:“临渊榭的老板据说一生酷爱钓鱼,只求志趣相投者同乐。”
谢知微恍然大悟:“难怪。”
裴定澜讲穿好鱼饵的鱼竿递给谢知微,自己又拿起另外一根竿穿鱼饵,手指灵活地一穿一捻,鱼饵便服服帖帖地挂在了鱼钩上。
两人各自持竿静坐,春日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悠悠地飘在水面上,像淡粉色的蜻蜓,随着水流慢慢漂走。
谢知微一开始还坐得住,端端正正的,颇有几分垂钓春江的雅士风范,可坐久了却见浮漂纹丝不动,他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换手拿竿、换坐姿,动来动去。
裴定澜余光瞥见,嘴角弯了一下:“知微的耐心好像不太行啊?”
谢知微坚决不认为是自己耐心问题:“说不定这河里没有鱼。”
“有。”裴定澜笃定,“永安河里有鲫鱼和鲤鱼,养得肥得很。”
“那怎么没鱼咬钩?”谢知微探头往水面张望,“是不是我们坐的位置风水不好?还是今天的鱼饵不对味?”
“鱼饵是店家配的,今早现做的,应该没问题。”裴定澜提了提自己的鱼竿感受了一下,“再等等。”
谢知微“哦”了一声,把鱼竿从支架上拿起来,换了个方向甩出去。
钓鱼佬永不空军!
“钓鱼嘛。”谢知微很会自我安慰,“主要还是看运气的,技术不技术的其实没多大用处。”
裴定澜自然赞同:“确实,钓鱼就是要靠运气。”
谢知微转了转眼珠:“哎,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裴定澜:“赌什么?”
“赌谁钓的鱼多。”谢知微指着水面,“从这会儿开始算,一个时辰为限,谁钓的多谁赢,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裴定澜来了兴致,他钓鱼从来都是随性为之,钓着了便钓着,钓不着就当是晒晒太阳吹吹风。
可跟谢知微打赌,那就不一样了。
不管能不能钓到鱼,他都乐意陪谢知微玩,反正不管有没有赌注,谢知微要什么他都会给,只是有赌注在其间,确实增加了一点趣味。
这大抵就是爹说的夫妻情趣?
“行啊。”裴定澜答应下来,“我很期待。”
两人达成了赌约,各自重新坐好,握紧了鱼竿。
或许是赌约带来了好运,不过片刻工夫,谢知微的浮漂便猛地往下一沉。
谢知微手忙脚乱地提竿,竿身弯成了一道弓,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
“有了有了!”谢知微激动地喊起来,“裴定澜!我钓到了!”
裴定澜立刻放下自己的鱼竿,起身绕到谢知微身后,一只手虚虚地覆上他握竿的手:“别急,先稳住,等它挣扎的劲儿过去了再收线。”
谢知微按照裴定澜的指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收线,那条鱼在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力道渐渐弱了便被慢慢拖近水面,水花翻涌间隐约可见一片银白色的鳞光。
裴定澜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网兜,往水里一捞。
“哗啦”一声,一条足有半斤重的鲫鱼被兜进了网里,尾巴拍打着网兜,溅起一串水珠。
谢知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发出一声欢呼:“钓到了钓到了!我钓到了!”
裴定澜把鱼从网兜里取出来,放进水桶里,又笑着看了谢知微一眼:“谢大人好能耐。”
谢知微蹲在水桶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鱼儿受了惊,尾巴一甩便躲到了桶底。
“第一条!”谢知微兴奋不已。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谢知微如有神助,又接连钓上了两条鲫鱼,虽然都不如第一条大,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反观裴定澜,虽然也钓上了两条,但都个头偏小,勉强够得上巴掌大。
谢知微看着自己水桶里那三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探头看了看裴定澜桶里那两条,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裴三郎,你这不行啊。”谢知微一脸嘚瑟,“看来我要赢了。”
裴定澜故作惋惜:“看来我真要输了。”
两人正说着,谢知微的浮漂又动了,这一次比之前都要猛,浮漂猛地往下一沉,然后斜斜地往水底拖去,鱼线绷得笔直。
谢知微精神一振,立刻握紧鱼竿,用力一提。
“这条大!”
谢知微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倾了半步,裴定澜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帮他一起稳住鱼竿。
水花翻涌间,一个金红色的影子浮出水面,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大得多。
“是鲤鱼!”谢知微的声音透着惊喜。
裴定澜抄起网兜往水里一捞,那条足有两三斤重的红尾大鲤鱼被兜进了网里。
谢知微仰起头,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裴三郎。”他喊了一声。
裴定澜正蹲在桶边洗手,闻言抬起头来:“嗯?”
谢知微朝裴定澜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裴定澜弯起嘴角,将还在滴水的手伸过去,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水珠沿着两人交握的指缝往下滴。
“干得不错。”谢知微说。
裴定澜:“能为知微效劳,是我的荣幸。”
日头渐渐升高,风里裹着暖意,吹得亭角的纱帘轻轻拂动,有如心动。
比赛的结果很明显,谢知微的桶里四条鱼,裴定澜的桶里两条。
“你输了。”谢知微宣布,“可要认赌服输。”
裴定澜眼里的宠溺简直要满溢出来:“认,当然认,谢大人想好要提什么条件了?”
谢知微眼珠转了转,凑近了裴定澜,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线距离。
“你先把眼睛闭上。”
裴定澜听话地闭上眼。
谢知微借着袖袍的遮掩,飞快地凑上前去,在裴定澜的嘴角印下一吻。
“我想好了。”谢知微声音里漾着春日水波似的笑意:“我要你每天早晨予我一个吻。”
裴定澜睁开眼,目光在那近在咫尺的含笑面容上停留:“只要一个吗?”
他说:“一个不够。”
谢知微捏住裴定澜蹭过来的嘴唇:“不可以得寸进尺,一个吻的时间很长了。”
裴定澜张嘴咬住了谢知微的手指指节:“好吧。”
柳枝轻拂,风里裹着桃花的甜香和河水的潮气,在他们身周缓缓地流淌,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水面细碎的潋滟波光。
春水微澜,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