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萧长乐要去京城外的寺庙上香,裴定澜和裴征都会陪着,故而裴定澜一大早起床后就回了公主府。
谢知微今天不用值日,亲亲抱抱地把裴定澜送走之后,在家里用了早饭才到御史台上值。
刚在小书房里坐下,谢知微墨还没来得及磨,门就被猛地推开了,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个人影,二话不说拽住谢知微的胳膊就往外拖。
“谢大人!谢大人!”
谢知微被拉得踉跄了两步,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冯喜。
冯喜平日里是个极稳当的人,笑盈盈的,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攥着谢知微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冯喜公公?”谢知微被他拽着往外跑,脑子还没转过来,“出什么事了?”
“娘娘发动了!”冯喜脚下不停,几乎是把谢知微半拖半拽地拉过穿堂,一路往大门口冲,“陛下让奴婢来接大人,快些!”
谢知微心头猛地一跳,阿姐要生了?!
他来不及细想,脚下也跟着快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大门,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冯喜一把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把谢知微往里一塞,自己也跟着跳上御者位,抄起鞭子一扬。
“谢大人坐稳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蹿了出去,谢知微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
谢知微惊呆了,冯喜瞧着柔柔弱弱一个内侍,平日里说话声儿都不大,这会儿赶起马车来居然虎虎生风。
从御史台到兴庆宫,冯喜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就把车赶到了宫门前。
谢知微跳下马车往兴庆宫里面跑,直到看见了殿门,这才深吸了两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萧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脚步沉重,半点没有平日里的稳重。
走着走着萧晏就想往产房里走,被宫女们联手拦下,鲁莽地闯进去这种事情萧晏是做不出来的,他便又焦躁地来回走。
谢知微看着萧晏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这跟他平日里认识的萧晏完全是两个人,杀伐果决的年轻帝王,此刻跟寻常人家等着妻子临盆的丈夫没两样。
贾利世端着个茶盘,里头放着一盏温度正好的茶,追在萧晏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陛下,陛下先喝口茶定定神,可不能让娘娘知晓了分心呐。”
萧晏脚步根本停不下来,他一停下就想扒着产房的门窗往里边看。
贾利世没办法,只能端着茶盘在萧晏后面跟着走,萧晏走他也走,萧晏停他也停,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院子里这么绕圈圈,像两只被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看怎么滑稽。
谢知微站在院子另一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咳嗽了两声。
萧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谢知微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来了怎么不进来?”
谢知微:“这不是怕打扰了陛下?”
萧晏没好气道:“没大没小,这是跟姐夫说话的态度?”
产房门开了一下,一个嬷嬷出来让人准备些容易入口的吃食,说完就进了产房,又把门给闭上。
萧晏想进产房的心按捺不住,谢知微干脆推着萧晏在院子里继续走来走去。
即便他们听太医讲过女子生产的相关事宜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转圈圈转移一下注意力,免得添乱。
于是从萧晏一个人绕圈圈变成了两个人绕圈圈,贾利世端着茶盘站住脚跟,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知微其实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有的人生产会比较快,有的人比较慢,古代还不能转剖腹产,想到这些谢知微也冷静不下来。
最冷静的人反倒是产房里的谢蘅,吃着膳房送来的热粥,问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宫女跑去看了一眼,回来一言难尽地说道:“娘娘,陛下和谢大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兜圈子呢。”
谢蘅:“……”想想就晕得慌。
“你们注意着点儿,别让他们激动。”谢蘅吃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差不多了。”
谢知微陪着萧晏在院子里又走很多很多圈,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紧的是他发现自己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了,廊柱在晃,台阶在晃,连天上那几朵云都在晃。
这个院子本来就不大,从台阶这头到那头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两人走得又快,每折返一次就掉个头,小小的空间里这么来来回回地绕,跟原地转圈没什么两样。
谢知微这会儿觉得脑仁儿在颅腔里晃荡,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萧晏比他好不了多少,再走了两个来回之后,萧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贾利世眼疾手快地从廊下蹿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当心!”
萧晏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稳住视线,结果一摇头更晕了,眉间紧紧蹙起来,伸手扶住了廊柱才勉强站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有些散焦,不太确定自己魂还在不在。
“陛下。”谢知微自己也撑不住了,扶着另一根廊柱停下脚步,喘着气,“转晕了吧?臣也晕了。”
贾利世见状赶紧劝道:“陛下、谢大人,你们坐会儿。”
萧晏这回没有挣扎,实在是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得厉害,任由贾利世扶着坐下来,一坐下便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谢知微也撑不住了,他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在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天旋地转的感觉这才慢慢平复,眼前的青砖地和廊柱总算不再绕着圈儿晃个不停。
“二位祖宗,娘娘生产不能分心,你们别折腾了。”贾利世是劝不住人的,搬出了最有力的谢蘅来。
萧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接过贾利世递来的茶碗灌了两口温茶:“朕不转了。”
“我也不转了。”谢知微抱着脑袋,还是晕得很。
萧晏一停下来就往产房张望,张望时还来了一个能进产房的人,裴昭。
裴昭得了消息从军营赶回来,又回家换下了甲胄,免得肃杀之气惊扰到谢蘅。
“臣见过陛下。”裴昭匆匆行过礼,被产房的嬷嬷接进了屋里。
萧晏一下子从圈椅里弹了起来,随即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方才那阵眩晕还没彻底过去,猛地起身更晕了,贾利世赶紧又扶住他。
萧晏站稳了,很不服气:“昭武公进去了,朕也要进去。”
谢知微叹气:“陛下,省省吧,阿姐不会让我俩进去的,进去了咱们也会被赶出来。”
萧晏指着谢知微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小兔崽子。”
谢知微还没有从晕圈中缓过神,眼睛又闭上:“行了陛下,我们都老实待着。”
萧晏无可奈何,脑袋又晕,只能坐下,只是眼珠子都要黏在产房门上了,随时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两人便这么安静地待着,不再绕圈,日头从檐角移到了正中偏西,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产房里,裴昭握着谢蘅的手陪她说话,稳婆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
谢蘅额上沁满了汗,攥着裴昭的手紧紧用力,呼吸急促而沉重,真该让萧晏自己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啼破门而出,清脆地响彻了整个兴庆宫。
萧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跌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直直地望着产房的方向,眼眶都红了。
谢知微也跟着站起来,只是现在没到可以进产房的时候,只能按捺着自己急切的心情。
产房门帘掀开,裴昭先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朝萧晏和谢知微点了点头:“恭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个壮实的小皇子。”
萧晏站在原地,僵了两三息:“朕当爹了?”
裴昭忍笑:“是,陛下当爹了。”
萧晏又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谢知微,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发懵。
谢知微被萧晏那副样子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拱手作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晏回过神来,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兴庆宫的院子里回荡,把檐角歇着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产房里冲,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脚,问道:“朕能不能进去?”
裴昭笑着点点头:“能了,陛下请。”
萧晏像是得了赦令一般,一掀帘子就进了产房,谢知微紧随其后,两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手忙脚乱,在加上谢蘅生产时用的是另外一张床,生产完后被裴昭抱着换了床,二人还跑错了路。
谢蘅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头发散乱着,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精神看着还好,嘴角微微弯着,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襁褓里的小团子。
萧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到了跟前却又猛地刹住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双手悬在半空中,想去碰碰那襁褓里的小婴儿,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阿蘅,你、你还好吗?”萧晏的声音都在发抖,目光黏在谢蘅脸上,“是不是很疼?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人?”
谢蘅被萧晏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不知该回答哪个:“我没事,倒是你,方才在外面转了多久?听宫女说你们俩一直在兜圈子?”
萧晏干咳了一声:“没、没转多久。”
如此不稳重的事情才不是他堂堂大周皇帝做出来的。
谢知微小声跟谢蘅蛐蛐:“阿姐,我跟着陛下转得人都晕了。”
谢蘅一脸无奈:“我就知道。”
萧晏赶紧岔开话题:“孩子,朕能看看孩子吗?”
谢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把他往萧晏的方向侧了侧:“看吧,你儿子。”
萧晏这才敢真正凑近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
孩子刚出生不久,皮肤还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闭着,睫毛细细的,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正酣。
说实话实在算不上好看,皱得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可萧晏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长得像你。”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
那拳头只有他指节那么大,五个小指头攥得紧紧的,被他碰了一下,指尖动了动,又攥了回去。
萧晏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然后又忍不住伸过去,又碰了一下。
谢知微:“……”很好玩吗?
“我也瞧瞧我外甥。”谢知微也忍不住看这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小孩。
孩子比他想象中的样子小一些,红扑扑的一小团,的确能看出来长得像谢蘅。
萧晏在旁边逗弄那小拳头逗得不亦乐乎,一根手指被婴儿的小手攥住了,他也不敢抽出来,就僵着胳膊杵在那儿。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挡着光。”谢蘅笑着把萧晏的手轻轻拨开,“你总得先把名字取了不是?”
萧晏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指从那小拳头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初为人父的傻气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点郑重的神色。
“早就取好了。”萧晏微微仰起下巴,嘴角的弧度实在压不下去,“萧念衡,我们的孩子叫萧念衡。”
念衡。
谢知微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关窍。
谢蘅的蘅,与衡同音,萧晏给孩子取名叫念衡,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衡这个字,还不单是谐了谢蘅的蘅,还有另一层意思。
北斗七星中有一颗玉衡星,是北斗第五星,主天子帝星,又主四时之序,萧念衡作为皇长子,若无意外,将来十有八九是要继承大统的。
萧晏给他取这个名字,未必没有寄望他成为一颗照耀天下的帝星之意。
况且,衡还有“衡门之下”的典故。
诗经里那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讲的是隐逸闲适之趣,虽与帝王之家相去甚远,但放在父母对孩子的期许里,又成了一种最朴素也最深情的祝愿。
谢知微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好,忍不住在心里又念了两遍:萧念衡,念衡。
谢蘅轻轻拍了拍襁褓:“念衡,听见了吗?你父皇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襁褓里的小婴儿大约是感知到了什么,小小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萧晏立刻紧张地凑过去:“他怎么哼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他就是随便哼哼。”谢蘅哭笑不得,“不要太紧张。”
谢知微附和:“对,陛下不要太紧张。”
萧晏无情拆穿:“你不紧张,那你扯着袖子做什么?”
谢知微:“。”可恶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