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下了朝,谢知微这个全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回御史台打卡上班。
他今天浑身是劲儿,走路都比平日快几分。
新官上任新气象,更何况他还封了文安伯,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御史台的门还是那扇门,砖还是那些砖,可今日踏进去,感觉全然不同,似乎门楣高了一截,门槛矮了几分。
升官了公廨自然也换了,曾经属于魏崇文的公廨早就被打扫干净,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公廨在御史台二进院的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谢知微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卷宗,挨着书架的是一张崭新的书案,案面油亮,擦得一尘不染,案上摆着笔架、砚台、镇纸等物,都是新的。
谢知微绕到书案后面坐下试了试椅子,这椅子跟御史台其他的椅子不一样,靠背弧度刚好能托住腰,应该是萧晏给他开的小小的后门。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仰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三十平。”谢知微小小地握拳,“御史中丞的待遇的确爽。”
除了办公的空间,公廨西边还有一间不大的耳房,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崭新的褥子被子枕头,也都是宫里的手艺,墙角立着矮柜,柜上搁着一只铜盆。
谢知微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褥子,软硬适中,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榻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也不用趴桌子了,也不用随地大小躺了。”
之前可没有专门的耳房可以休息,午休时只能趴在书案上眯一会儿,脖子酸得不行,天气不冷的话大家都是随地大小躺,硌得骨头疼,如今有了专属耳房,薄被软榻。
五品官果真体面。
谢知微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来,回到书案前,开始工作。
位高权重责任轻是不存在滴,作为御史中丞,谢知微的职责很多。
大周设立两名御史中丞,他负责监内,沈介负责巡外,说白了,他专盯京官,凡是京城里的官员,从宰相到九寺五监的少卿,只要在朝堂上有失仪、结党或贪墨行为,都由他牵头起草弹章。
这就是萧晏一开始把他塞进御史台的目的,替皇帝盯着满朝文武的言行举止,谁不规矩就参谁一本。
别的人干这活也许会有所顾虑,不敢得罪人,谢知微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他背靠的是真正的大树。
沈介那边负责按察地方,两人各管一摊,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除了监内,谢知微还掌管御史台的人事任免建议权,御史台内侍御史、监察御史的考核升迁,初选名单要由他拟定,再提交吏部,这就意味着,以后御史台这些同僚们的升迁前途,有他一份话语权。
谢知微心说这个好,有这权力在手,御史台应该不会有没长眼的敢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
还有一桩要紧事,六部送到御史台勾检的财政账簿,最终签字放行的是他。
户部的钱粮、工部的开支、兵部的军费……凡是要过御史台这一关的,都得经谢知微的手,他若不签字,那笔银子就花不出去。
谢知微搓了搓下巴,心想这活儿是个油水大的,多少人都盯着抢着,往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人糊弄了去。
最让谢知微偷着乐的,是御史中丞不用每天上朝。
两名御史中丞分单双日轮值,他是单日,沈介是双日,逢单日他领班入阁奏事,逢双日沈介领班。
这规矩原本是为了保证皇帝每天都能听到不同视角的监察汇报,防止一方长期垄断话语权,可对谢知微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偷懒便利。
今日正月十七刚好过去,明天十八不用去上早朝,可以偷会懒多睡一阵再来御史台工作。
“御史中丞好啊。”谢知微压着自己哈哈大笑的冲动,免得引来同僚。
谢知微好不容易按捺住仰天长笑的冲动,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翻看起文书。
半个月的年假过去,事务堆积了不少需要处理,光是京官的弹章底稿和六部账目就够他忙活。
谢知微一天都泡在了公廨,第一天出任御史中丞,连吃个午饭都匆匆忙忙,耳房也没能用上,他压根没空午休,工作格外仔细,生怕漏了什么猫腻。
待到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暮色从院墙的檐角漫过来,谢知微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忙活完了,下班下班。
谢知微去耳房洗了把脸,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这才锁好公廨的门,慢悠悠地往外走。
出了御史台的大门,就见街对面的树下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人,正歪着头朝他笑。
“你怎么来了?”谢知微小跑着奔向裴定澜。
裴定澜翻身下马,接住谢知微:“我掐指一算,谢大人今日头一天当值,必定忙得脚不沾地,很是辛苦,特意来接你去用晚膳。”
谢知微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脚步却诚实地朝裴定澜的方向挪了挪:“去哪儿吃?”
“清味轩。”裴定澜扶着谢知微上马,“我让人提前去说了一声,备了饭菜。”
谢知微一听是清味轩,眼睛便亮了起来,这可是全京城最有情调的一家店,关键是味道也好,菜色精致,是约会的上上之选。
“那我们快些过去。”谢知微催促。
裴定澜翻身上马,将谢知微拢在自己的身前:“好。”
裴定澜一夹马腹,马儿便稳稳地跑了起来。
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谢知微缩了缩脖子,裴定澜便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熟门熟路到了地方。
伙计早就候在门口了,见二人到了,连忙迎上来,笑着躬身:“侯爷、谢大人,包间给您二位备好了。”
裴定澜翻身下马,伸手扶了谢知微下马,两人跟着伙计往里走,穿过前院那道月亮门,伙计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
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角落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瓶里斜斜地插着几枝新剪的花。
桌上是早就备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伙计等二人落了座,便退出去传菜。
不多时,菜便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
先是蜂蜜糕,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蜜汁,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甜丝丝的气息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
紧接着是一盘辣炒猪肚,猪肚切得薄而均匀,混着干辣椒和蒜苗爆炒,油亮亮的,热气裹着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伙计又端上一只白瓷炖盅,盖子一掀,浓郁的菌香混着鸭肉的鲜味扑面而来,是鹿茸菌炖水鸭,汤色金黄清澈,鸭肉炖得酥烂。
最后一道是番茄鸡,红艳艳的汤汁裹着嫩滑的鸡块,酸香开胃,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等菜上齐了,伙计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裴定澜抽了筷子给谢知微,又添好了汤:“饿坏了吧?快吃。”
谢知微也不跟裴定澜客气,夹了一筷子蜂蜜糕送进嘴里,甜而不腻,绵软香甜,在舌尖上化开,又舀了一勺鹿茸菌炖水鸭的汤,鲜味直冲天灵盖,舒服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裴定澜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欣赏谢知微吃得满足的模样。
没办法,他家知微就连吃饭都那么可爱。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把值日的事调了。”裴定澜露出得意的笑容。
谢知微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调什么值日?”
“胡将军那边,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往后我跟着你的日子走,你单日上朝我就单日当值,你双日不用上朝就由胡将军值日。”裴定澜直言,“我想跟你一起。”
裴定澜这样安排还有另外一层打算,以后他跟他家谢大人成亲了,那必定是要住一块的,自然得夫夫同进同出,若是他们值日一个单一个双,绝对不行。
谢知微愣了一瞬:“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裴定澜骄傲:“那是。”
谢知微:“胡将军人还挺好说话,你有没有给人家送谢礼?”
裴定澜点头:“送了送了,胡将军喜欢喝烈酒,我给他送了两坛太禧白,还选了些他家中女眷用得上的料子首饰。”
谢知微听了,给裴定澜鼓掌:“你想得真周到。”
裴定澜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等往后咱们办婚事的时候,我也一定办得周周到到的,让满京城的人都说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谢知微庆幸自己这会嘴里没食物,不然非得呛着不可,只是难免耳朵发烫:“还没跟他们说呢,你就想着要办婚事了?”
裴定澜:“我这不提前打算起来,到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嘛。”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话说得耳根一下子更热了,烫得他有些坐不住,只好低头去夹菜:“你够了啊。”
裴定澜见谢知微耳朵尖都红了,越发来劲:“不够。”
谢知微埋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泛红的耳尖。
虽然活了两世,但成亲还是头一遭,被裴定澜一句话给勾激动了。
裴定澜托着腮看谢知微,哪怕他们已经互帮互助过好多次了,他家知微还是脸皮薄。
真是越发期待他们的大婚,以及洞房花烛。
知微会不会羞得连腿都不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