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西边山洞的前的小河不宽,蛮草全散开了泡在水中。
河下游不远,兽人们直接将岸边的树木砍倒,横亘在河床,阻挡蛮草随水流飘走。
林楸估摸着要泡个四五天。
狼岩站在他后头,目光落在林楸的脚踝。
他踝骨细,草鞋磨久了,有个深色的印记。
草鞋容易破,用兽皮做应该会好一点。
狼山山前,狼嚎声响起,缓慢悠长。像雪季后天上悠然飘过的云,透着一股安然闲适的味道。
兽人在叫吃晚饭了。
狼嚎声还未落,西边山洞猛地蹿出几个兽人,以狼莫为首,往狼山前狂奔而去。
狼岩:“……走吧。”
河岸是个斜坡,林楸草鞋踩在上面,脚慢慢往下滑。他正打算换个位置上去,狼岩拉住他胳膊。
“别用干草做了,一次穿不了多久,回去我给你拿兽皮。”
林楸:“你还有兽皮吗?”
狼岩松开他,“给你做几双兽皮鞋是够的。”
两人并不着急,散步一样回到狼山山前,兽人们都已经大半吃到了肉汤。
今日做的是蛇羹,部落里没什么别的香料了,只有盐。
长虫抓得不多,狼安混了点其他肉煮着。兽人们吃这个的次数少,不放别的,也吃得津津有味。
等林楸捧着一碗蛇羹,瞧着肉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肉质甚至更加细腻。
但一想到那还没剥皮的样子……
林楸唇角绷直了,挪开一些。
“不行。”
狼岩在他旁边,“吃不了?”
林楸摇头。
有心理障碍。
“不吃我吃!”边上狼莫凑过来,将自己的空碗往前伸了伸,眼睛如宝石般闪亮,“我能吃。”
狼岩:“……莫。”
狼莫默默缩头,看着林楸,手指又往林楸跟前戳了戳自己的空碗。
林楸:“你吃吧。”
“嘿!”狼莫立马抱着林楸的碗往自己碗里一倒,汤汁儿都刮得干干净净,顶着狼岩的视线,他小声道,“王,是楸让给我的,是他主动的。”
刮完,他抱着碗就吃。
旁边比他落后一步的兽人虎视眈眈呢,他保证,他一走立马就会被抢。
兽人们遗憾,后头叹气声都打了几个旋儿。
林楸见狼岩皱眉,一派轻松道:“背回来那些蛋是不是还没动?”
狼岩低头,林楸脸上带着点笑,面庞洁净,目色清澈。没有一点勉强。
看来是真不喜欢。
他道:“没动。”
“那我能吃吗?”
“吃多少都行。”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相触,林楸眼里漾起清浅的笑,竖着两根纤长手指晃了晃,“我就拿两个。”
狼岩:“就是给你跟幼崽找的。”
他目光直白,坦坦荡荡。灰眸像圆月明辉映照的夜空,静谧深邃。旁边围着一圈兽人,听着也没什么异议。
林楸:“好。”
有他的份额,那他就用。
蛇羹其实挺补人,味道也应该不错,但林楸就是接受不了。他以前被勉强太多,现在做什么自己舒服就好。
晚饭他做得简单些,直接做了个蒸蛋。
再吃个青菜沙拉,一顿也就够了。
狼莫、狼西早早吃完,又来林楸跟前守着。他们眼睁睁看着分明是加了水的蛋,都打散了,放锅里咕噜咕噜一下,打开就成了凝在一块的。
兽人睁大眼睛,傻兮兮看着。
林楸:“要尝尝吗?”
“要!”
三个兽人齐点头,狼果洗完幼崽的碗,见状,脚下一拐,靠了过来。
“尝什么?”
林楸:“蒸蛋。”
狼莫几个也知道分寸,刚刚吃饱了,还没那么那么馋嘴。一人分了一点,刚抿进嘴,呲溜一下就滑进肚子里去了!
“诶!”像是要把没尝出味儿的蒸蛋给叫住,还没尝出味儿呢!
狼果抿着蛋羹,点点头,“适合给幼崽吃。”
林楸:“背篓里的蛋都是给幼崽的。”
狼果:“那我明天给他们做,你待会儿教教我。”
“好。”林楸应下,看面前三个一脸失望的狼兽人,眼里略有思索。
林楸上辈子从小到大每天被要求吃一个蛋,乃至工作后都被监督着,衣食住行全被管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其实不怎么爱吃。
且不说这个,那会儿的蛋确实极好获取。
可现在的兽人们吃个蛋都难。
几个兽人就围着一碗蛋羹发馋,苦哈哈的,看着有点可怜……
远远的,狼岩倚在矮墙,长腿微屈,任由吃饱了的幼崽往自己身上爬。
他看着狼莫几个馋嘴的。
就那么两个蛋,分了他们,自己还能剩多少。
“王。”坐在肩上的幼崽打个嗝,狼岩垂眸,脸颊擦过幼崽小身子,“再叫一声。”
“王呜!”奶呼呼的,叫狼岩下巴往幼崽身上抵了抵。
“会说话了。”
狼雪爪子往前挥了挥,“啾!”
狼岩:“蛋有多的,叫狼果给你们做。楸没空。”
狼雪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们的王。脑袋吧唧一下贴在他脸上,爪子抱着他脖子,“困。”
狼岩托着他后背,将幼崽抱在怀里。
看脚下其他爬了半晌没爬上来的幼崽,也一并捞起来,托在手臂。
幼崽有一个能开口了,是好事儿。
他指腹压了压狼雪耳朵,这个幼崽出生前先没了阿父,出生后不久,阿爸也没了。
狼岩掌心托住幼崽小脑瓜,就这么抱了会儿,听到幼崽睡熟的呼噜声,才将他们送回草窝。
*
蛋是稀缺品,兽人们偶尔在林子里也会碰到红鸟的蛋,全凭运气。
狼莫躺在草窝里,狼腿儿翘起,人模人样地晃啊晃。
草窝边,狼西挤过来,嘴筒子抵在他脖子边,小声道:“我们明天去找蛋,我还想吃。”
狼莫爪子撸了一把狼西脑门,“谁不想。”
“红鸟都没几个,红鸟蛋哪里好找。王他们还是从大泽那边带过来的,那么远……”
“我们也去大泽。”
狼莫静静看着他。
狼西:“……你看着我我也还是想吃。”
狼莫:“我明天去问问楸,他总有很多办法。”
“嘿,好!”
狼西往自个儿窝里一滚,安然如睡。
狼莫翻个身,下巴搭在草窝边缘,盯着山洞最里面的林楸。
他想来想去,要吃蛋只能再去大泽,那边很多很多。
可蛋不好捡。
楸应该有怎么捡蛋的办法吧……
狼莫拿不准,眼皮太重,啪的一下盖上就打起了呼噜。
林楸睡到半夜,幼崽又爬窝了。
他听到“啾啾”的声音,只当幼崽乱叫,掌心往幼崽脑袋上一盖,揣入兽皮中,抱着睡去。
狼雪拱了拱他的手心,湿润的圆眼静静瞧着他,又凑近了舔了舔林楸的脸,脑袋才贴着他颈侧团成一个圆。
“啾……”
林楸无意识地拍拍幼崽的背,继续安眠。
狼岩看着这一幕,想到山洞的其他幼崽。
像狼雪这样的,其实还有,但他们小一些,懵懵懂懂。
今年雪季后都没有新的幼崽出生,部落里有伴侣的兽人屈指可数,兽人繁衍也是个大问题。
狩猎队都是青壮年的雄性兽人,中年兽人还要多些,一共六十多个。还有狼石的护卫队,也是十几个雄兽人。
小狼们没长成,暂且都不算。
而亚兽人、雌性兽人就只有成年采集队的那二十多个,还有部落留守的狼安几个。
采集队的亚兽人大部分都有伴侣,而留守狼山的几个亚兽人也已经步入中年,少几个有伴侣,其他的伴侣也都没了。
狼兽人一辈子就认一个伴侣,让他们再找也不现实。
狼岩甩了下尾巴,有些焦躁。
这五六十个雄兽人光棍儿,上哪儿找那么多雌性兽人跟亚兽人。
*
林楸醒来时,发现隔壁草窝边缘挂着的毛毛又多了。
他挪了挪盖在自己脸上的幼崽,捡起一撮,狼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狼岩掉毛掉得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抓着狼毛搓成一团儿,下意识掰开两个草窝中间的缝隙。当看到那快堆满了底部的狼毛球,有些纳闷。
他什么时候薅了这么多?
“楸。”幼崽也趴在草窝边缘看。
林楸清清楚楚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托着幼崽,“会说话了?”
“楸。”幼崽欢喜,叫得更加响亮。
林楸捏了捏幼崽小耳朵,“只会说这个?”
幼崽亲亲热热地仰头舔他的手,叫林楸捏住嘴筒子,往兽皮衣里一揣。
“不要乱舔,脏。”
草窝缝里狼毛球太多,也看着邋遢。他拿来个藤筐过来,将缝隙里的狼毛球全捡起来放筐里。
藤筐搁在草窝旁边。
林楸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幼崽也从兽皮衣里探出个头,盯着那一筐毛球。
“楸!”
林楸捏住他小爪子,纠正:“不是楸,是球。”
“楸。”
“球。”
“楸!”
林楸想到自己从狼岩身上薅下来这么多狼毛,听着耳根子发痒。他又找来些干草给盖上,也没谁掀开来看。
林楸将缝隙打扫干净,看狼果跟其他幼崽不在山洞,将狼雪带出去。
幼崽跟同伴汇合,滚一团玩儿去。
他们肚子都鼓鼓的,瞧着刚刚吃过了。
成年兽人们趴在矮墙,面前放着个大碗。鱼汤肉是肉,汤是汤,还有一点腥。
兽人们不情不愿地吃着,比喝草药糊糊都艰难。
分明以前吃过更难吃的。
“楸,快来。”狼安道。
林楸走到灶台边,看锅里还剩下不少。
“都不吃?”
狼安叹气,“什么都没了,做出来的味道不好。”
不过再叫兽人们吃一次烤鱼,用尽调料也还是乐意。
“祭司那也没了?”
狼安:“我没敢去问。”
林楸:“我待会儿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