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剑
他生于潞州何氏。
他娘亲生产之前,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枯瘦老道上门乞宿。
何氏乃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他父认为此道乃异人,不仅收留了道士一夜,还设宴宽待,为他备好了新衣、瓜果、干粮供其带走。
他娘亲就在那夜发动,诞下他后,他父亲向老道问名,老道说:“乌云遮夜,不见星月,就名不见吧。”
何不见的前半生得意风流,全无坎坷。生于富贵豪奢之家,少年又好读书,十岁观百家、二十文名动天下,二十二岁被今上钦点为探花。
姿容文采,冠绝当世,谁料玉人竟托生于末世。
二十年后,风云变幻、国破家亡,亲朋俱殁、故旧凋零。
新朝碍于他的文名,依旧以国士待他,仍赐他官名冠带,四时各有赏赐,仍有人服侍他左右。
他却难遣心中郁郁之气。
“我这一生,哪怕遭逢国破家亡的巨变,也未尝什么苦。可我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
“后半生我一直在寻找。”
“学书不成,学武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注]”
“后来,又有一道士叩我家门,乞求一餐。我不知那道士是否是我父亲所见过的那位,但还是如父亲一样设宴宽待、留他住宿,还为他备下了行李。”
“道士临走之前,对我道,千里之外有一座荒芜的孤山,孤山之上有一位铸剑大师,找到他,我就能拜托他为我铸一柄剑——”
“一柄能解答我一切疑惑、又能改变我一生的剑。”
听到这里,何不见混沌的脑子不知为何清醒了少许,他望着对方,问道:
“既然新朝也以国士待你,你不缺衣食马匹、也不缺可供驱使的奴仆,那你去一趟那座山、找到那位大师、让他帮你铸剑,应该很简单吧?”
“是啊。”对方继续道,“我立刻恳求道士画下地图,然后让家仆备好马车、粮草、金银,马上出发。”
“我依照道士之言,赶到了那座荒芜的孤山,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找错了地方吗?我错过了那位铸剑大师吗?”
“为防万一,我买下了那座荒山,在山上建起了别业,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间,我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我真的得到了一柄专为我铸造的剑会如何。”
“我将不再终日坐于书房桌案之前读书,我将不再一遍又一遍构思策论、处理政务,我将不再与朋友诗酒度日。”
“我要是有一把剑,我会成为一个侠客。”
“我要仗剑潜入相府,一剑刺入奸臣的心脏;我要仗剑突入军阵中,自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我要是找到了那把剑,就能改变一切。”
说到这里,那人低头喝了一口酒,随后再次道:“那把剑的力量何其强大,贱者得之可成官宦,贫者得之可成巨富,卑者得之可成王公,弱者得之可成猛将,愚者得之可成智囊。”
“当然,反过来亦是一样。”
“贵贱、贫富、尊卑、强弱、愚智……举世皆欲寻到那把剑……”
可却没人能找到那把剑。
何不见在心中补完了那人未尽之语。
想到这里,何不见更为郁闷。
“你跟我讲的只是故事罢了。”
何不见说完,听到坐在他右边的人笑了笑,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何不见侧头看向他,却见他披着金红袈裟、手中握着一串琉璃念珠。
和尚?和尚也来酒吧喝酒吗?
“呃,大师也有故事?”
大师垂下头,开口道:“老衲无父无母,乃是一孤儿,被天下大寺之一的观空寺僧人收养。老衲自幼便坚定了向佛之心,诸众皆言老衲佛缘深厚。”
“老衲十六时,师父曾言诸弟子,佛门修行应下山行脚、云游四方,才能增广见闻、洞悉佛法。老衲的师兄弟皆下山去了,老衲却没有。”
“嗯?”何不见顺着问道,“为何?”
“老衲的师父当时也是那么问的,老衲只回答了一句:观空亦空。”
“红尘俗世、万法诸相总归是空,观空所得也只能是空,山上山下无有不同,因此何必下山呢。”
何不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师父回老衲一句:善。”
“后来……下山的师兄弟中,有一部分一去不回、有一部分还俗了,有一部分又回到寺中。”
“师父坐化前指定老衲为新主持,此后一切如旧。”
“过去、现在、未来,于老衲而言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面青灯对古佛。”
“可是,在一室空寂中,面对诸佛像,转着念珠,老衲心中也曾闪过一个念头……”
“若老衲当初也下山行脚呢?”
“老衲会否也得到一柄剑,一柄斩破一室空寂的剑,一柄刺破佛心的剑,一柄将断掉的尘缘接续起来的剑,一柄——”
“改变一生的剑。”
何不见眨了眨眼,道:“可大师你没有下山。”
所以他终不可能得到那柄剑。
大师宣了声佛号,不再言语。
何不见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剑?
一柄改变一生的剑?
真的有一柄剑,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吗?
哪个傻子会去寻找这种东西。
何不见最终在醉意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待他猛地睁开眼,何不见发现自己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他拿起手机一看,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他还穿着昨晚吃饭时的那套衣服,宿醉让他的头隐隐作痛。
何不见起身先去换了衣服洗漱洗澡,等搞完这一切,他的脑海才清醒了一点。
怎么回事?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的?醉到断片了吗?
但是,他还隐隐记得自己好像团建散场后,走进了一家酒吧,喝了第二轮。
还遇见两个cosplay的怪人,给他讲了两个故事。
那是梦吧?荒诞成那个样子,一定是梦吧?
何不见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去冰箱翻出之前买的菜打算随便做点。
难得的周末,他有时间能自己做菜。
他洗完菜,把菜码在菜板上,从刀架上抽出菜刀时,何不见对上了刀身上反映出的自己的双眼。
对了,那荒诞的梦中,那两人说他们在找一柄剑,一柄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剑。
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
何不见看着手中的菜刀,心绪越发萦绕在“剑”上。
他顿时没了做菜的兴致,立刻起身点开手机翻看自己的付款记录,想看看自己那时是不是走进了一个酒吧又喝了一轮。
但是没有,没有买酒的记录。
何不见又换了身衣服,匆匆出门,跟着导航往那个方向找去。
他穿行在小巷里,步履匆匆,难说自己到底是想要找到那家酒吧、还是不想找到那家酒吧。
找到了又如何,找不到又如何呢?
难不成真的相信那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说的莫名其妙的话?
何不见一路疾走,走到了记忆中的拐角,可那里根本没有一家写着“结缘处”的酒吧。
他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梦吧。
这个时代,没有启示、没有神秘、没有奇迹。
只有连续不断、平庸无聊的时日。
何不见转身又往回走,回去做饭、吃饭,当自己从没发过这个疯。
第二天周日,何不见去超市买些水果蔬菜和速冻食品,他逛着逛着,不自觉逛到了卖厨具的区域。
卖刀的区域摆放着形状各异、大小各异的厨刀和水果刀。
何不见一柄又一柄看过去,却没有看到一柄剑。
没错,刀可以用来切割,是实用工具,这里怎么可能有人卖剑?
回去后,何不见又去各个网购app上搜索剑,但搜出来的都是练功用的软剑,真剑是管制刀具不能售卖。
他又去各个爱好者社群发帖问哪里能买到一把真剑。
可私信他的全是各色卖“龙泉剑”的贩子。
不,不是,他想要的并不是一柄寒光湛湛龙泉宝剑。
他想要的那柄剑,哪怕通体乌黑、哪怕毫无纹路、哪怕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只要它存在,就能改变他的一生。
何不见又问了一圈,看到有人回帖说现在江南天苍镇还有古法铸剑人,真有钱可以自己亲自去委托大师铸剑。
何不见立刻跟公司请了年假,买了一张去天苍镇的火车票,急急跳上了奔赴天苍镇的火车。
他其实并不需要得到那柄剑,但他想要找到那柄剑。
只要找到它,似乎有什么就要改变。
……
乌黑的斩渊剑一闪而过,一头金丹穷奇倒在一旁,彻底没了声息。
灰白的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穷奇妖兽的尸体。
还活着的两位穷奇对着那位白衣剑修俯下前肢、猛猛摇动尾巴,喉咙不断发出“呜呜呜”的求饶声。
好恐怖,好恐怖。
穷奇本就抑善崇恶,面对杀掉六个同族的剑修,他们反而谄媚地摇起了尾巴。
越荒州却看都没看他们,斩渊剑在半空划过一个弧度,接连洞穿了他们的脑袋。
这时,灰白雾气中,浮现了九道抱着头的身影。
是刚刚赶来的唤魂真君。
“一起上吧。”越荒州淡淡道。
“狂妄!”九道身影异口同声叱责道,随后他们一起将怀中的头颅安回了断颈上。
越荒州不为所动,召回了斩渊剑,蓄势待发。
由此岸回到彼岸后,那个“他”告诉他,师兄陷于宿世记忆中。
而自己没有前世,也没有来世。
三生石照不出他的前世来世,只短暂唤醒了“他”。
虽然越荒州相信师兄会回来,但是,相信不代表就此坐等。
“他”显然也清楚自己的性格,因此“他”说:
“若想帮师兄,去第十殿后见六道轮回。”
“我不在轮回之内,你就是我,你见六道轮回也不会被幽冥界法则束缚。”
“去第十殿后见六道轮回,见轮回,斩轮回。”
斩破宿世轮回,帮助师兄回归。
如今,越荒州正从第一殿往第十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