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复现
“和石头联系紧密的物品。”何不见道，“最好上面附着了他的心意情绪。”
百灵皱起了眉，道：“石头……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石头是个傻乎乎的半妖，被村子里的人收养长大，衣服都是哥哥穿剩下匀给他。
他自天地间走过一遭，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屈指可数，又加上一百多年时光的冲刷，哪怕是那些他穿过的旧衣也早已修炼成尘土。
如今……百灵也只能怪他太傻，走时也没有留给他什么信物。
何不见思考着，越荒州却在这时传音给他：“师兄，百灵还在。”
对啊！是他自己走进死胡同里了。
有什么东西所系的石头的心意情绪能比百灵更多？有什么东西能比和石头相处过的百灵联系更紧？
只是生灵自身思绪繁杂、因果缠身，对道术的影响太大，需要对方全力配合。
何不见看着百灵道：“百灵姑娘本身就可。”
“只是需要姑娘尽量回忆石头的同时，舍弃其他一切繁杂的思绪情感，配合我施展道术。”
“好。”百灵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了，她等了太久，也不想再等……
百灵极力开始回忆与石头相处的一点一滴，那些回忆她不知回想了多少次，以至于到现在还那么清晰。
石头去溪边给她捉鱼，费力砍柴点火只为了烤鱼给她吃；
石头给她偷藏了几个熟透的野果，怕熟透皮薄的野果磕碰了不好看，用自己的衣服将果子裹好带回来，自己赤着上半身被林中的虫子叮得满身是包；
石头打猎回来帮铁山哥一起分割猎物，抬头看见她时傻乎乎得冲她笑……
百灵一直知道石头有些傻，自幼就多照拂他；石头虽然呆，却也知道谁对他好，他就加倍地把这些好还回去。
百灵本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成家，生子，活到三十五岁后双双上斜屋赴死。
于她而言，这也是可以接受的未来。
可是……偏偏那天，村子上空飘来了一朵白云，云上坐着那个赤发身影……
一切，天翻地覆。
随着百灵的回忆，何不见召出了刚刚得到的虚空经纬图，同时手掐法决，同时施展两门道术。
虚空经纬图并没有紫虚云卷那样的测算之力，但它是和空间有关的灵器。
接着灵器的力量，何不见手中亮起的两道流光于虚空经纬图上方交汇成漩涡。
漩涡旋转的速度不断加快，它将周围涌动的灰黑色煞气和满地的桃花花瓣都卷了进去。
漩涡下方的虚空经纬图上有几个点依次亮起。
何不见虽然只是初步炼化了下虚空经纬图，却也能知道这几个点代表着什么。
灵王世界、灵天、天野世界、妙有世界……都是石头曾经去过的世界。
随着光点亮起，漩涡骤然展开成了“镜面”，“镜面”内浮现出诸多影像。
影像断断续续还十分繁杂，有些像在看剪辑手法极为糟糕的冗长纪录片。
不过，何不见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算是道术施展成功了。
百灵的思绪竟然比他想的还要纯粹，石头在她身上倾注的情感也足够多。
很快，圆光中浮现了石头的身影。
自在灵王世界的小巷内和何不见分别后，石头混迹在灵王世界的市井间，靠各个镖局或大妖那里接任务跑腿为生。
因为半妖的身份没少受妖和人两方的排挤，但他肯吃苦、肯卖力气，什么难的任务都肯去做，自带一股不怕死的傻气和莽气，打动了一位散修。
散修收他做入门弟子，教他如何收敛妖气，如何定心定性不受体内一半妖血的影响，怎么锻体、引气……
在石头踏入炼气期后，散修将他带到了灵天。
石头也正式加入了散修联盟，自此跟在师父身边四处跑腿做任务。
由于一半妖族的血统，让他能接一些去天野世界这个妖族主导世界的任务。他在天野世界有奇遇、也遇见过致命的危险。
但每次濒死，他都靠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信念吊着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会活下来、站起来，如同一颗怎么摧折都仍然活着的野草。
百灵也随着画面的变动，情绪不断起伏。
看着画面中人拜师成功终于有人指明前路露出狂喜的神色，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看着画中人被轻视、侮辱、责打她也心痛、愤怒……
看到石头置身险境，浑身鲜血、皮肉翻卷倒在荒原上，如待死之人，她更是心痛到无法自己。
看到这时正好下雨，冰冷的雨水滋润了石头干涸的嘴唇，唤醒了他的神智，他勉强掏出最后一颗丹药吞下去，百灵更是惨笑了出来。
“石头……傻石头……值得吗？这真的值得吗？”
画中人听不到她的言语，石头只是恢复了些许后，挪动着身体躲在树根下稍稍避雨。
等恢复了力气，又爬起来无言地踏上自己的修炼旅途。
值或者不值，何不见想，石头心中自有答案。
一切的转折，在石头又一次到天野世界做任务，恰好撞上了有穷奇血统的小妖。
那小妖是元婴妖王穷奇的后嗣，仗着自家妖王的威名横行霸道、四处欺压小妖。
石头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时石头已经有筑基修为，远不如那穷奇后嗣，在他的爪下拼死反抗。
“唉？”穷奇后嗣见石头身上虎毛暴涨、皮肉内涌出无尽凶气和煞气，竟被吓到，一时没敢靠近。
后面发现自己竟然被一只半妖吓住，他更是加倍恼怒，但石头身上的气息惊动了穷奇后嗣的长辈。
长辈将石头打晕带回了族内，奉上给了凶顽妖王。
圆光画面中，凶顽冲着石头发出“嘻嘻”的嘲笑。
“你出身哪个世界？长在哪里？从实招来？”
面对元婴妖王的威压，石头只能一一道来。
却不想凶顽大笑出声，道：“我最不喜欢诚实直言的人！正好你送上门来！”
凶顽将石头一把抓起，扔到了一面镜子前。
镜子后，浮现出了一团没有固定形态、漆黑扭曲的黑影。
凶顽用嘲哳的声音道：“黑魇，你不是说无定在寻觅魔潮的核心，我看从你那里逃出来的这小家伙就不错。”
“半人半妖，打从娘胎里就浸满了你的煞气，契合你的力量，适合容纳魔气和煞气做核心。”
原来如此。
石头竟然是这样被抓去做魔潮核心的。
何不见皱起了眉。
此时，漩涡忽然不稳定起来，组成它的流光宛如撞上了巨石，一时竟有溃散之态。
有强大的魔气掩盖了所有石头留下的痕迹。
何不见捏碎手腕上的星珠，又向漩涡中注入了数道星辰之力。
得到星辰之力的加固，漩涡逐渐稳定下来，随后出现的画面，竟然不是妙有世界，而是十万黑山。
何不见有些意外。
画面中，那道漆黑扭曲的身影，拎着石头进入了十万黑山的深处，将他直接扔进了一处煞穴内。
随后画面骤然被掐断。
此时，虚空经纬图上，却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黯淡的点。
经纬图传回的感应告诉何不见，石头去到了另一个空间……
但那个空间并非已知的任何一个世界。
此后，漩涡内又一次浮现出的画面，便是灵天九重城之外。
魔气组成的巨人顶天立地，与他相比宏伟的九重城都宛如孩童搭建的玩具。
魔气巨人抬掌按向了天边向他斩来的一线剑光。
下一刻，他的胸膛出多了一道细线，他的躯体也由细线开始向四周泯灭。
天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联袂而来。
魔气巨人看到他们后，挣扎嘶吼着撕开自己的胸膛，露出了石头。
百灵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巨人中心的那道身影，最后时刻的，石头的眼中胀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悲愤、有不甘也有控诉……
他不断发出“唔唔、唔唔”的两字音节，想说什么却始终无法吐出那两个字。
直到那与巨人相比无比渺小的身影渐渐湮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最后的画面消失后，漩涡也散开，何不见伸手收回了虚空经纬图。
旁观许久的越荒州看着百灵，道：“最后斩杀魔气巨人、让他湮灭的剑，是我挥出的。”
“你若要怨，可以怨我。”
百灵怔怔注视着虚空，闻言眼睛转动看向越荒州，随后她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恨你？为什么要恨你。”
“你们知道，石头最后说的两个字是什么吗？”
何不见与越荒州对视一眼。
不待他们回答，百灵就道：“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了解他，所以我知道。”
“石头说……回家，他想要回家。”
“尊者，还有这位前辈，我想石头是不恨你们的，因此我也不恨你们。”
“石头哥哥，我们生如蜉蝣，命不由己，幼时为妖魔折磨，长大了死生也由强者而定。”
“既然如此，难道爱恨也要由强者而定、不由自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