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照心
不过，这也只是赌气的话罢了。
若是放在以往，他其实也不会在意是否有人仰慕师弟，是否有人挖空了心思接近师弟……
毕竟师弟如此优秀，自然应当被所有人看见。
他甚至恨不得让天下所有人都崇拜、敬仰师弟。
可是……
何不见停下秋千，就算交换了承诺，他还是会感到不开心。
在他沉默的时候，紫藤下蜷缩成一团的小狐狸身上逐渐传来一阵阵波动。
小院内的灵气汇聚于它上方，逐渐形成了一个漏斗状云朵，将小狐狸整个包裹在内。
何不见挥了挥手，压制了灵气漩涡的范围，让它不至于溢出小院引起宗门内其他人的注意。
很快灵气漩涡逐渐散开，紫藤忙从一旁扔了件道袍进去。
待汇聚的灵气散尽，露出的却是一个生有赤发的人影。
他抬眼看向何不见，极浓艳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哀愁。
“好久不见。”
何不见知晓，他是以古月的身份开口说话的。
“好久不见。”何不见也应道。
同时，何不见给了紫藤一个意念。
紫藤很快伸过来藤条，在小院里编织出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其他枝条又从旁拿来了杯盘和一壶灵茶。
枝条一通乱忙，给两人倒好了茶。
古月神情极为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先像何不见行了一礼，道：“多谢真人再造之恩。”
“无妨，坐吧。”何不见道。
何不见感受了下古月的气息，发现他只结成了中品金丹。
也对，毕竟当初古月就因为“失道”差点碎丹。
这次重修又重新吸收了内丹里的妖力，也取回了过去的记忆和情感。
当年过不去的事，现在也未必能过去。
“你有什么打算吗？”
古月坐下后，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抿了口，理顺了思绪，才道：“我当初心已死，从未想过能有重来的机会。”
“既然真人给了我再次化形的机会，我打算……”
古月握紧了茶杯，眼神坚定，道：“我打算重回灵王世界，面见紫麒，当面将一切说个清楚。”
“他是我的心魔，我也是他的心魔，说清楚一切，也许我们都能释然，对彼此都好。”
“况且……”
古月看着何不见，昔日那个狼狈躺在他身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元婴真人的修为。
当初他觉得十万黑山不可撼动，觉得黑魇真君强横无匹、不可战胜，只能全力支持紫麒和妖庭。
可何不见都已经修至元婴了，距离化神期的黑魇真君也只有一步之遥。
是否他一开始就错了，他不应该将期望寄托于外人，而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
从前他不敢想是否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他重来了一次，还不敢想，岂不是太废物了点？
“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寻回失去的‘道’，看看能走多远。哪怕中道而陨，也无悔了。”
何不见点了点头，从玉坠里取了一些自己用不上的丹药、法器塞进一个储物法器里扔给古月，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古月接住后起身向何不见一拜，便向着传送阵而去。
紫藤逐渐抽回自己的枝条，古月坐过的椅子和面前的桌子都消失不见，空地也很快被落花覆盖，像是他从在这里待过一样。
何不见清楚，昔年机缘巧合下的相救之缘，到此为止了。
望着经年不变的庭院，何不见觉得有些太空旷了，正好师弟还在闭关，他心念一动。
“是不是可以改造一下？”
紫藤的枝条弹起，不知所措地看着忽然兴致勃勃的何不见。
何不见在小筑里绕了一圈，选了一处空地，双手掐了个法决，将那处空地直接挖成了一个池塘。
刚刚他在玉坠里还翻到了一些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灵泉和地乳。
地乳他和越荒州都用不上了，何不见用地乳在藏宝阁里换到了几块火属性的中品灵石。
回来后，何不见拿火属性的灵石在池塘底部布下了一个控温法阵，紧接着又拿星珠在底下布了个聚灵法阵。
完成后，他将灵泉倾倒入池中。
看着池水飘起氤氲的雾气，折腾了一通的何不见才心满意足。
一旁紫藤将自己的根茎往这边挪了挪，整株藤都更繁茂了。
没办法，尽管它作为灵植不需要水土，可以自己吸收周围的灵气，但毕竟它是植株，天生更亲近水土。
有个满是灵泉的池塘，让它开心极了。
何不见脱下道袍，抬手打散束发，只着中衣步入池塘中。
他浸泡在温热且包含灵气的泉水中，笑着看紫藤忙碌地挪自己的枝条。
到了元婴级别，修士对寒暑都有一定的抵御能力，但是不代表他们感受不到冷热。
温暖和充足的灵气，竟让何不见逐渐进入了空灵的状态。
紫藤早已将小筑视为自己的地盘，它的藤条遍布小筑各处。
多了个池塘后，它一边忙着给自己挪位置，一边忙着用藤条编出连通池塘和小筑的栈道。
为了保证两个主人住得舒服，它还调整了一番建筑的布局。
待它整理完了，回头才发现，何不见靠在池边似乎进入了冥想。
小筑内两道灵力波动圆融地融合在一起，没有相互干扰，反倒像是本应如此一般。
两个主人都入定了，紫藤用藤条默默加高了小筑的外墙，遮天蔽日的藤花将小筑整个包裹在内，彻底闭门谢客。
藤花簌簌飘落，一落就是十二载。
待小筑内两重灵力同时向内凝结，何不见与楼内的越荒州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楼内，越荒州能清楚地感知到何不见就在外面。
越荒州起身推开门，走过木梯，踏上藤条编织成的栈道，一路走到了池塘边。
氤氲的雾气中，师兄正倚靠在池边，像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今夜月明星稀，明亮的月光融入氤氲的雾气中，仿佛给何不见披上了一件月光与雾气织就的外袍。
何不见闻声抬眼看向越荒州，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越荒州注视着他，仿佛眼中只容得下面前人。
何不见忽然抬手伸向他，问：“不下来吗？”
不待对方回答，何不见一把握住越荒州的小臂，一个用力轻松将他扯下池中。
然而，他没预料到的是，越荒州居然一点没有抵抗，导致他直接压到了何不见身上。
在何不见的感觉中，好像有一堵墙重重盖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被压进池水里，就被越荒州另一只手揽住腰，给捞了起来。
“师兄，小心。”
越荒州抽回了手臂，黑而沉的眸子里仿佛压抑什么，看得何不见一阵战栗。
何不见道：“小狐狸化形离开了。”
“嗯。”越荒州应道。
“你闭关的时候，我去旁观了外门弟子招收法会，有个人仰慕你、崇拜你，期望做你的徒弟。”
“嗯。”
“嗯什么？”何不见差点气笑了。
越荒州神色还是一样淡漠，他道：“与师兄无关的事，便与我无关。”
或许是他生性冷漠，除了师兄和大道外，其他事他都不愿分不出半分心力去在乎。
哪怕是小狐狸……
不，倒不如说那只狐狸离开正合他意。
“师兄在乎的事太多，关心的事也太多，多到让我生气的地步。”
看着越荒州依旧用淡漠的口吻，说着这样的话，何不见有些想笑。
“是吗？我想象不出来师弟生气的样子。”
越荒州沉默片刻，反手扣住何不见的手腕，又一路向上握住何不见的小臂。
“师兄真的感觉不出来吗？”
“在我惊觉那个人试图取代师兄的时候，在幻境里师兄作为魔修为了我擅自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在我察觉到师兄隐藏着秘密的时候，在师兄为了那个‘我’破碎本命法宝的时候……”
“师兄，我也有七情六欲。”
越荒州在池水中进一步逼近何不见。
何不见也下意识后退，直到他的腰贴在了池边。
“有时我总在想，也许师兄真的是妖是魔。”
“否则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诱惑我，还当作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何不见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才感觉到了往日跟在身边的人展露自身压迫感到底是什么样的。
越荒州平时在他身边，当真内敛压抑很多。
看到他这幅模样，何不见没有怕或着惧，心中那点不快和怅然忽然散去。
“也许我很久之前，就一直想要将师弟据为己有吧。”
就像幻境里在溪边那次一样，他确实不舍得越荒州经受焚烧神魂的痛苦，但会那么选择，也是因为他的私心。
魔修永远是为自己而活，幻境里作为魔修的他，对自己的私心也更坦诚。
想要拥有，想要独占，想要让越荒州移不开视线，想要在他修道这条坦途上留下一道他永远抹不平的深坑。
何不见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贴近越荒州，道：“所以，你的想法呢？和我一样吗？想要把我也据为己有吗？”
出关后，他们彼此都有感应，他们已经都来到了元婴大圆满，只差最后一步……
越荒州伸手压住何不见的后脑，低头吻上了那满是水色的、柔软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