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奇怪的包袱安稳地搁在他臂弯中, 盖住冰冷的银铠,许潮仰头看向天空, 逐渐缩小的黑影向着城外飞去,看上去像是只大型鸟类。
“全体警戒,有未知敌袭!”
目睹指挥官险遭暗杀,大臣们纷纷慌张,林琼上前一步,大吼一声,将许潮挡在身后,掏出充能铳对准天空, 却被许潮抬手拦下。
沉冷的嗓音响起,震慑在场众人。
“收起枪, 让它离开。”
“可……”
许潮冷冷地扫了林琼一眼,加重语气:“通知城防,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军法处置。”
林琼立刻放下枪, 手臂并拢, 掷地有声:“是。”
群臣惶恐,许潮浑不在意, 快步进入寝殿,注意力凝聚到臂弯中的包袱上。
明媚阳光令布包的织纹清晰可见, 独特的针脚带着猛禽领地的特色,揭开布角后,一卷卷塞着牛皮棉花的防冲击层涌了出来,一个不大的四方木盒出现在其中。
盒子?
里面会是什么,信件吗。
可如果是信,这些防冲击层又是怎么回事。
许潮抱着疑惑打开了木盒, 定睛一看,猛然愣住。
他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渗汗,难以置信地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枚花纹独特的蛋躺在他掌心,蛋壳表面温凉,被阳光照射,如同水玉。
蛋。
许潮的脑海里重复循环着这一个字,庞大的惊愕与迟疑交织在一起,混杂着微妙的预感,令他忍不住在盒中继续搜寻。
果然,蛋下面压着一封信。
许潮将蛋放在桌上,满腹疑问地打开信。
【尊敬的阁下,冒昧打扰。】
这个一本正经的开头……是照着百科全书上的信件模版来写的吧。
许潮看着这歪歪扭扭的人类语言,由于写的太烂了,与弥诃斯过往的字迹大相径庭,他甚至有些认不出,一想到对方很可能是认真伏案、一笔一画地照着百科全书描摹的,他就忍不住弯起眼睛。
【我实在走投无路,希望能得到你(划掉)您的帮助。】
许潮的笑意陡然凝固,眉心聚拢,继续看去。
【这是您的蛋。】
许潮:“……”
看到这一句的时候,许潮像被雷击中了,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识字。
他屏住呼吸,怔愣地看向桌上的蛋,哪怕在濒死之时也不曾颤抖分毫的手指在此刻微微战栗。
这是他的蛋。
他一个人类,怎么会有蛋呢。
许潮捏紧信纸,喉咙发干,周遭的视线陡然暗了下来,发亮的只有那枚小小的、和他手差不多大的蛋。
蛋。
弥诃斯生了他们的蛋。
等等,弥诃斯不是雄鸟吗,雄鸟怎么能生蛋?
许潮呆滞一瞬,理智回笼。
……
不。
现在不是考虑弥诃斯生理结构的时候,重要的是蛋。
他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的蛋随意搁在冰冷的桌面上,弥诃斯要是知道了准会叨他的。
“宫司,拿恒温器和薄毯来。”
许潮吩咐完,将蛋拿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捂着蛋,继续向下看。
【它该(划掉)快孵化了,但我有必须完成之事,无法给它最贴心的照顾,如果您愿意的话,请……】
后面的字迹被水污染了,看不清楚。
水迹?
许潮心一颤,立刻检查蛋的底部,好在,蛋完好无损,信纸模糊处不是蛋体破裂导致的。
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下一秒,违和与恐慌姗姗来迟。
他重新看向结尾,满满当当的字变成了模糊的团,晕开的水迹破坏了新的后半段,令他无法勘明任何有效信息。
……必须完成之事。
许潮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匕首,一点点凿刻着这几行简短又歪扭的字,先前涌起的疑惑、惊喜、不可思议尽数融化,丝丝缕缕的寒意渗透骨髓。
世界的声浪逐渐远去,寝殿里寂静的吓人,屋外鸟雀的叫声模糊不清,耳膜刺着嗡嗡的声音,令他呼吸困难。
他心爱的鸟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责任心强、为鸟坚韧、对领民仁慈宽厚。他有着一位仁君该有的一切品质,这些特质就像沙砾中的金子,即便蒙尘也依旧明亮。
身为雄鸟却怀着蛋,怀的还是人类的蛋,以弥诃斯的性格定不会向旁鸟求助,他难道是独自一只鸟生下这枚蛋的吗。
空行种是怎样生蛋的?会不会很痛苦?营养有没有跟上?揣蛋应该没落下病根吧?没有伴侣鸟在的话……他该怎么筑巢?
许潮一想到别的揣蛋鸟都有雄鸟筑巢,弥诃斯没有,他的心就猛地揪紧。
那只笨鸟,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他。
许潮呼吸急促,一个又一个令他发冷的猜测冒出来,直到最后,他握紧信纸,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弥诃斯疼爱幼鸟,绝不会抛弃自己的蛋,如果不想要蛋,他大可以把蛋打掉,免得沾染麻烦,但现在,他把蛋生了下来,就是要留下的意思。
揣蛋期没有写信求助于他,恐怕是做了独自抚养、一生都不要告诉他的准备,可他现在把蛋送了过来,还写了信,只有一种情况。
由于某种突发情况,弥诃斯已经到了无能为力的绝境,必须向他托孤。
“……”
托孤。
开什么玩笑。
许潮呼吸一窒,额角猛地暴起青筋,将信纸揉进掌心,浓重的心疼、自责、担忧、痛苦凝聚成恐怖的戾气,令他的脸色无比阴郁。
他的帝国如日中天,他的战炮无坚不摧,他的敌人叩拜臣服,他的老婆向他托孤?!
他是有多无能,才能放任自己的伴侣被一群脑子都没发育全的四脚兽欺负。
“林琼!”
许潮脸色铁青,咆哮出声。
寝宫死寂,由于许潮突如其来的暴怒,所有不明缘由的侍者都吓得半跪在地,待在门外的林琼冷汗涔涔,马不停蹄地飞奔到许潮身旁,嗓音哆嗦:“老大,我在,您有什么吩咐。”
“调集第一、三、二十九、三十军、战车营,开放轻行军授权,三小时后出征密林。”许潮冷声道。
他要把陆行种的领地夷为平地。
林琼闻言,心一惊。
前三军是许潮的直属部队,装备着全帝国最精良的武器,前两次出征密林就是从第一军中抽选了部队。二十九军是长途辎重后勤部队,只有当许潮预估战期超两个月时才会调遣,至于三十军和战车营则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利刃。
这些囊括了全帝国半数精锐战力的部队,甚至比踏平南部部落所需的军力还多,许潮这是要干什么,称霸密林吗?
林琼哆嗦着,平叛南部部落后还未到一小时又要出征,他甚至不敢思考被烧掉的军费是何等天文数字。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财政大臣烦恼吧,他那么聪明,总能从南部部落手里抠出来军费给许潮挥霍的……就是刚长出来的头发可能要保不住了。
林琼为财政大臣的头发短暂默哀,立刻下去传令。
由于两次出征的军队不同,不会出现疲军的情况,为了应对敌袭,许潮曾命令所有军队时刻处于备战状态,否则整备时间三小时,连战备装车都不够。
寝殿鸦雀无声,由于指挥官震怒,侍者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静音走路。
宫司拿来恒温器和薄毯,战战兢兢地递给许潮,许潮一手托着蛋,看着恒温器,怒气残留,语气前所未有的刺人。
“我让你拿恒温器,你拿加热器来干什么,是想把它烤熟吗?”
“不,不是……”宫司手忙脚乱地收起来,冷汗直流。
“去农林部要一台孵鸡蛋的恒温器。”许潮思考一秒,“不,让他们的高级孵蛋师随军,带齐所有设备,再加两只抱蛋的母鸡。”
弥诃斯的信上没有写清关键的孵蛋步骤,但逻辑上,禽类蛋的孵化原理应该不差太多,至少要先保证蛋别死掉,他接受不了年少丧子。
听到母鸡的宫司一愣:“啊?”
“听不懂话吗。”许潮蹙眉,“赶紧去干。”
宫司连连点头,一头雾水地走了。
许潮吐出一口浊气,又看了眼弥诃斯的信,沉默地摩挲着被水浸花掉的字,好一会才带着蛋进入更衣殿。
宫司会为他整理好出征期间所需的一切,厚重的门隔开殿里忙碌的侍者,许潮脱掉铠甲,换了身劲装,坐在木巢边,小心翼翼地捧起蛋。
二十八岁喜当爹,虽然孩子是颗蛋,但这并不能削减许潮心中甜蜜的喜悦与泛滥的父爱。
分布着游丝状褐色纹路的鸟蛋不大,外壳光滑,刚好能捧在掌心,十分乖巧。
真是一颗可爱的蛋。
弥诃斯也是从这么小的蛋里出生的吧。
许潮唇角上扬,用脸颊蹭了蹭蛋壳,忽然想起一件事。
弥诃斯是安排了哪只信使鸟来送蛋,怎么还鸟胆包天地从天上往下扔,这行径放在人类帝国就是妥妥的谋杀皇子,能被处以极刑的。
如果他没接住,他的孩子不就变成蛋饼了吗?
许潮蹙着眉,决定之后一定要向弥诃斯告状。
为了妥善安排南部部落归顺后的诸多行政问题,半小时后,许潮要在议政殿与群臣开会。
他将蛋放在被窝里,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用薄毯仔仔细细围起蛋,拉开领口,塞进怀里,前往议政殿。
群臣早已等候于此,许潮目不斜视地走上台阶,坐在至高位上。
宫司拿来了恒温孵蛋器,像一盘带着透气罩的蚊香盘,搁在许潮手边的金丝木桌,与象征指挥官大权的枢镇并排。
许潮将怀里的蛋拿出,试了试温度,确认没问题后,轻拿轻放地将蛋放在孵蛋期上,用薄毯围好。
底下的群臣:“……”
他们彼此交换视线,眼中有同一个疑问。
指挥官为什么要带一颗蛋来议政?
这是什么新的首都潮流吗。
许潮对群臣间暗流涌动的好奇没兴趣,开门见山:“三小时后,我将带兵出征密林。”
虽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喘不上气的财政大臣:“……”
国库的钱,他辛辛苦苦繁殖出来的钱,又没了!!
许潮瞥向他:“南部部落缴获的一切珍宝、以及此次出征的战事所得将尽数充作军费,无需纳入财政。”
财政大臣:“!”
他软下去的背一挺,露出看财神爷般的释怀笑容:“请您放心,帝国军费充足,足够实现您的宏图伟略,祝您凯旋。”
许潮拄着下巴,示意内政大臣可以开始说了。
议事进度很快,许潮大半时间在聆听,毕竟从明面的分工来说,他只统管财政与军政,行政方面的琐事有内政大臣打理,他只需要偶尔给出决定性的命令就行。
听着听着,许潮的目光就移到手边的蛋上。
真是一颗沉稳的蛋,小小年纪就有弥诃斯的风范。
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诡异的许潮盯着蛋壳,忍不住弯起唇,用手指摩挲着蛋壳。
底下,察觉到指挥官忽然对着一颗蛋露出诡异微笑的群臣纷纷噤声:“……”
许潮啧了一声,俯视众人:“继续说,我听着呢。”
群臣:“哦哦哦。”
他们又开始议事,许潮拢了拢薄毯,意识到薄毯太大,没法全方位护住热量后,叫来宫司,低声吩咐了什么,没过一会,宫司端来一个盒子。
接下来,群臣们便看见了诡异又惊悚的一幕。
许潮——他们脾气很坏、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指挥官,从盒子中取出了毛线球与钩针,靠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高椅中,动作娴熟、面无表情地穿针引线,没过一会,就织出了一个小小的蛋套。
他放下针架,拿出蛋,捣鼓一番后放回了孵蛋器中。
群臣定睛一看,纷纷沉默。
孵蛋器中的蛋竟穿上了一件毛茸茸的针织外套,棕白两色的毛线交织,纹路意外的好看。
“这下看上去暖和多了。”许潮拄着下巴,瞥向群臣,“是不是?”
群臣:“……?”
许潮在问谁,问他们吗?
哪有蛋需要穿衣服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