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寂静的首领营帐中, 一只木盒放在长桌中央。
琉璃灯光的照射令盒子顶板发亮,深棕色涂层平整, 反光油令木纹清晰可见,整体扁平,规格不大,与周遭的装潢融为一体,只有两只雕花金属封扣证明它来自异邦,并非猛禽领地的产物。
弥诃斯坐在椅子上,凝视木盒,目光锐利到要给木板戳出一个洞, 仿佛这样就能隔空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不该拿它回来的。
只是那个人类士兵太过坚决,说什么都要塞给他, 否则许潮就会对他军法处置,他毕竟是只仁慈的鸟,如果有人因为他的拒收而遭难,他会于心不安, 就是这么简单。
“……”
“……”
哦, 好吧,鸟屎!
弥诃斯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浊气, 绷紧了近十分钟的脊背塌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一抓, 暗骂自己糊涂。
他才不会顾及人类的死活,他只是一时糊涂,鬼使神差地捧着盒子回来,给自己留了块烫手山芋。
该怎么处理这个盒子,找个地方藏起来吗,还是打开它, 可如果打开它后,里面的东西是他不想看到的该怎么办?
弥诃斯抿着唇,下意识摩挲自己的下腹,纠结再三,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把目光移开,将盒子冷落在桌上,宛如逃避,起身离开营帐。
正值傍晚,由于人类的到来与下午的课程,西山堡垒一反常态的热闹,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肉香,战鸟们讨论着与人类有关的话题,工匠鸟们在食堂里抢饭,个个狼吞虎咽,吓呆了一众战鸟。
“学习真有这么饿吗,我出去巡逻了一圈都没这么饿。”
“他已经吃了三碗小田鼠饭了,再这么下去,食堂鸟的锅铲都要抡冒烟了。”
“奇怪,我就是添了个饭,谁抢了我的沙果蛋羹!!”
“首领。”
莉娜看到弥诃斯,飞了过来:“人类那边交接的物资已经清点完毕了,都放在一号仓库里,您要去看看吗。”
“我一会过去,现在哨岗是谁在执勤。”
“是先统,我们刚换了班。”
弥诃斯嗯了一声,出了法兰的事,加里曼自知有罪,行事收敛太多,安分极了,他在哨岗,弥诃斯便能腾出空来去找医鸟。
“你和珀尔托去吃饭吧,一会食堂会做点心。”
“好的首领。”
叮嘱完莉娜,弥诃斯飞向医鸟营,越过正煎着药的一排罐子,年迈的医长一见弥诃斯,赶紧把他迎进来:
“首领,您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弥诃斯摇头,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来拿一套安蛋的药。”
医长一愣,有些惊讶。
虽然他们的首领一向关心领地里的幼鸟和揣蛋鸟,但亲自来拿药还是第一次。
医长伸长脖子,望了望弥诃斯身后,犹豫道:“您没带揣蛋鸟一起来吗。”
“只有我。”弥诃斯耳羽扇了扇,目光一飘:“不行吗?”
“开安蛋药需要雌鸟亲自来,要听蛋音,确认情况,控制剂量,对症下药,不能随便开的。”医长解释。
弥诃斯蹙眉:“那开常规补剂呢。”
医长无奈,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但既然是弥诃斯的请求,他总会想办法办到。
他取出药单,提笔写医嘱,询问道:“您能详细说一下雌鸟的情况吗,种族、身形、体重、职业。”
弥诃斯坐在看诊台前,一个个回答:“雌鸟……雌鸟是游隼。”
“嗯嗯。”
“标准成鸟体型,职业是战鸟,身形和体重……”弥诃斯顿了一下,“和我差不多。”
医长唰唰书写,听到这话后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弥诃斯,一脸愕然:“和、和您差不多的雌鸟吗?”
“对。”弥诃斯硬着头皮道,“它比较特殊。”
?
特殊?
一只雌鸟要特殊到什么程度才能长到成年公战鸟的体型,这得是多离谱的血脉突变才行?再说,他们领地里真有这种雌鸟吗?他行医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给这种奇葩鸟看上病呢。
当然,他才不会把自己的腹诽说给弥诃斯听,只能愣愣地点头,虽然心里抓狂,职业习惯还是令它习惯性安慰道:
“特殊,特殊点好啊,以后孵出来的鸟崽肯定身强力壮的。”
弥诃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医长又道:“伴侣鸟是什么?也是游隼吗。”
“不是。”
医长叹了口气,刚想安慰说混殖也可以、只要生出来的蛋健康就行,就听弥诃斯道:“不清楚。”
医长:“?”
都筑过巢要生蛋,寻常的好鸟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伴侣鸟的种族,原因恐怕很难以启齿,要么是一夜露水所托非鸟,要么是感情破裂另有隐情,总之,都不是他好过问的。
医长埋头,安慰:“没关系,不清楚就不清楚,只要是鸟就行,生下来照样是好蛋。”
弥诃斯:“……”
那不坏了,他的伴侣鸟连鸟都不是。
“大约的筑巢时间是?”医长问。
弥诃斯不假思索:“一个月十七天前。”
医长一愣:“您知道的这么清晰?”
这种私密的事,弥诃斯居然连具体的天数都知道。
弥诃斯闷咳一声,严肃道:“是我一只朋友鸟,为了安全起见,我多问了些。”
“哦哦。”医长不疑有他,感慨:“不愧是首领,您一直都这么心细。”
“蛋质的手感?”
“不硬,只能略微感受到。”
医长拄着头,分析:“那应该是在孕育初期,蛋体较软,要多注意营养。”
弥诃斯认真记下,点了个头。
“活动时腔室有无明显压迫感或者刺痛?”
“有。”
医长心一惊,顿时警惕,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弥诃斯道:“战斗时会有,站久了也会有。”
“是多久前开始疼的,有没有什么诱因?”
“是我……那只朋友鸟作战时躲闪不及,受到了撞击。”弥诃斯舌头一抖,强装淡定道。
“作战?她都揣蛋了还要作战?哪支队伍这么虐待揣蛋鸟。”医长痛心道。
弥诃斯心虚地移开眼睛,盯着自己的爪子:“也没有,它是自愿的。”
“自愿也不行,战场那么危险,就算是战鸟也要慎重再慎重,总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医长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比一个月加起来还多,“首领,您可一定要劝劝。”
“……嗯。”
“如果疼痛是撞击引起的,安蛋药就要多开几副了。”医长在药单上写写画画,“有无草药不耐史?”
“坷草。”弥诃斯道。
“坷草没关系,这种小众的草本不是安蛋药的……”
成分。
医长:“?”
奇怪,为什么首领会知道这么秘密的事,草药不耐史应该是除了患鸟以外别鸟难知的。
老迈的医鸟眯起眼,从问话到现在,他总有种隐约的违和感,明明首领是替一只不能出面的雌鸟来拿药,但对雌鸟的情况却如数家珍,这很不正常,除非,这只揣蛋鸟和他关系匪浅。
!!
医长抬头,仔细看着弥诃斯,从对方的坐姿里品出了几分生疏和局促。
难道说……
这只揣蛋鸟其实就是弥诃斯的伴侣鸟?
看来,他们的首领终于春心萌动,愿意从繁重的领地事务里抽身,开始有兴趣和伴侣鸟组建家庭,甚至还有了蛋!
医长恍然大悟,福至心灵,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下,前面的一切违和都解释得通了。
弥诃斯的伴侣鸟当然会是游隼,至于体型,医长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又悟了——那绝不是在描述伴侣鸟的体型,而是在暗示他:揣蛋鸟揣的蛋是他的蛋,他就是蛋的亲鸟,隐瞒雄鸟身份只是首领爱民如子、性情低调、不想在蛋没出生之前大肆宣扬,更是为了保护伴侣鸟的隐私,为了不让伴侣鸟受累。
弥诃斯还特意记住了对方的草药史,来这里拿药,多么贴心的一只鸟!
首领与他的伴侣鸟一定是一对恩爱眷侣。
年迈的医长欣慰地看着弥诃斯,抹了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看着医长又哭又笑、表情连连变化的弥诃斯:“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被您高贵的品质打动了。”医长道。
完全不知道医长已经进行过多么翻天覆地的头脑风暴的弥诃斯:“?”
什么高贵品质,对坷草精华不耐受的品质吗。
“首领,我明白了,我会为您保守秘密的。”医长道。
弥诃斯:“???”
秘密?
他明白什么了?
这医鸟怎么说话云里雾里?
弥诃斯蹙眉,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误会产生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医长唰唰写完药单,极其耐心地一个个给弥诃斯说明草药的作用,语重心长地叮嘱:“首领,游隼得益于体质优秀,揣蛋中的风险虽然比其他鸟要小,但日常护理必须仔细。”
“饮食方面要多补充蛋白质和钙质,只要能吃下,几顿都可以吃,绝不能敷衍了事,雄鸟在揣蛋期间多供食,也可以让伴侣之间的感情更稳固。”
弥诃斯沉默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可惜,并没有雄鸟给他供食。
“安蛋药一天一剂,喝完后腹部毛会微微发热,这是正常现象,如果有空,可以适当帮雌鸟按揉。”医长朝弥诃斯暗示般地眨了眨眼。
弥诃斯抠了下桌角:“哦。”
“另外,巢穴的布置也是一大重点,为了雌鸟揣蛋时心情愉悦、产蛋时过程顺利,可以将彼此的羽毛多铺一些在巢内,柔软蓬松的坏境更利于产生良性刺激。”
弥诃斯:“好。”
这个建议正是他一会要去做的,很快,听了一会医嘱,他起身去拿药。
“首领,您一定要照顾好您……朋友鸟的蛋啊!”医长抹泪挥别。
弥诃斯无奈:“……知道了。”
安蛋药开了十天,每一剂都装在方方正正的纸袋子里,因为不想让其他鸟发现,弥诃斯拿了一个药罐子准备回去自己煮,他在首领营帐中藏好药和罐子,趁着日光未尽,飞向北山议事厅的家。
由于短暂地病了一段时间、战事频繁无暇顾及、更怕触景伤情,弥诃斯并未着手收拾许潮曾住过的居所,他来到议事厅,停在门前,过了一会才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窗户的纱帘掩得结结实实,屋外透不进一丝光。
弥诃斯打开灯,屋内陈设顿时一览无余。
干净的房间、整齐摆放的家具、没有丝毫个人气息的陈列,令弥诃斯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像是怕惊扰什么,在大厅转了转,一无所获,去向起居室。
起居室中,木巢同样干干净净,除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书——那些书是许潮从他的书架上借来的,大多没看完,书页中插着书签,用以提醒读书人阅读进度,最上头一本是翻开的,上面粘着一张贴纸,飘逸的字体写就一串日期,是许潮读到这页的时间,距今天已经有快两个月了。
弥诃斯摩挲着光滑的纸页,浸在寂静的孤独里。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许潮还借住在他家里的时候,对方总喜欢呆在书架下的角落、靠着软沙枕看书,像一朵寄生在墙角的银色蘑菇。
偶尔弥诃斯从起居室出来,书后便会挪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斯文又懒散地同他打招呼,阳光从窗子探进来,衬得他的眼睛狡黠明亮。
……
为什么人类要有一对太阳般的金眼珠呢,弥诃斯忍不住想。
如果没有那么一双眼睛,他或许会对许潮少一点青睐与爱慕,不会像现在一样念念不忘、苦痛万分。
弥诃斯沉默地摘走贴纸,放下书,打开衣柜。
许潮的衣服太少了,只有一套从弥诃斯家里顺走的睡衣,三件皮铠,两条裤子——还都是弥诃斯给他送的制式衣服。
弥诃斯站在柜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空间,他捞起柔软的织物,放在鼻端嗅了嗅。
鸟儿的嗅觉并不灵敏,除了衣柜里的木头味,他再识别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味道。
……
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就算有,恐怕也消失殆尽了。
弥诃斯这么安慰自己,又去翻底下的东西。
他像一只做贼的鸟,在许潮的衣柜里翻来翻去,下面放着一床薄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又是一无所获。
弥诃斯挫败地垂下耳羽,将被子放回远处,手背不小心碰在衣柜底板,发出叩一声中空的脆响。
嗯?
弥诃斯眯起眼,意识到这声音不大对劲。
许潮在衣柜里藏了东西?
他清出所有衣物,手掌变成鸟爪,凿碎木板边缘,爪子一翻,将底板掀了起来,一抓,将藏匿的物品带了上来。
是一架用来提炼充能晶矿的简易实验坩埚组。
如果不是下午辛宁拿出过这个器具进行了一番讲解,弥诃斯还不清楚这东西的确切用法。
他将坩埚组放在地上,心中闷得发慌,细密的窒息感无孔不入,令他下腹又不舒服起来。
事到如今,他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许潮总是在骗他。
西山被炸开的那天晚上,许潮向他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声称自己去河里捡石头是为了和好,实际是为了拿回来用这台坩埚做纯度测试的,为了圆谎,甚至还给了他一块石头,说什么想留在领地、想他管他之类的话。
信了人类谎言的只有他这只蠢鸟,而他,甚至心软到不肯把石头丢弃,只是压在营帐柜子里的最角落而已。
弥诃斯耸了下肩膀,疲惫涌遍全身,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找了。
妄图在数以百计的谎言中寻找真心,于他而言太过艰难,譬如饮鸩止渴。
他关上衣柜,带上一本有着对方手写字迹的书,离开了议事厅的居所。
半小时后,他回到西山堡垒。
夜色浓重,除了执勤的战鸟外,大多数鸟都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瞭望台与哨岗的灯照亮远方,漆黑的丛林里看不见人类的身影,但如果飞上高空,能看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有隐约的大片亮光和用以取暖的火堆,那是人类军队的驻扎地,像一面盾牌,切断了陆行种进攻的要道。
弥诃斯悬飞在空中,心绪难平地望着那片模糊而遥远的、如同夜海孤岛的光团。
人类就在那里,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要飞上几分钟就能到,不必跨越崇山峻岭、前往陌生的领土与平原、面对未知的危险。
可白天,那名人类军官说许潮没有来。
一定是又在撒谎了,弥诃斯想。
他烦闷地飞回首领营帐,高空中浸染的寒气被挡在皮铠外,冷热交替,他忍不住一哆嗦。
或许是揣着蛋的缘故,加之白天医鸟连番叮嘱,他总感觉困乏。
简单洗漱,烧水煎安蛋药,苦涩的药香飘散出来,等药好的时候,弥诃斯犹豫片刻,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只有两个物件,一块浑浊的雾蓝石片,一张崭新的寻鸟告示。
【寻鸟启示……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
这张寻鸟告示弥诃斯在筑巢期难捱的洞窟里看了不下百遍,失去理智时不小心抓碎了几张,好在对方曾在巡鸟营贴了很多,让他能再找到。
而如今,那些甜蜜的字眼不顾鸟的意愿,毫不留情地喷吐着苦涩,
……
一见倾心,共筑爱巢,相守余生。
呵。
大言不惭。
爱巢。
弥诃斯看向屏风后那空空荡荡的木巢,又抚了下自己的下腹,怔愣片刻,舌尖发酸。
他放下告示,像是迫切地想压住什么一半,起身熄灭煮药的炉火。
没了药罐的呲呲气声,营帐里死寂得吓人,弥诃斯不等药放凉,兑上冷水,仰头喝下,半热半冷的药液滑过喉咙,苦涩到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他眉心蹙起,砰地放下碗,脱力般躺进木巢,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伸开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
很快,安蛋药起了作用,下腹细微的不适得到缓解,腹部毛微微发热,像是吞了一块炭火,只能靠持续不断的燃烧来释放积攒的能量。
许久,弥诃斯的羽毛尖尖微微颤抖,吐出一丝难受的呻吟。
营帐里温度适宜,安蛋药温养着他,可他还是觉得冷,是一种无法抵御的、无孔不入的冷。
他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睁眼,缓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他该筑巢的。
筑巢期里,结成伴侣的鸟们会为彼此梳理羽毛,互相衔来枝叶,用羽毛填出一个柔软舒适的巢,晚上挤挤挨挨着靠在一起,从彼此身上汲取热量,而在产蛋与孵蛋期,巢更是他们的依靠,是只属于两只鸟的庇护所。
但弥诃斯没有巢。
留下了记录的书籍、石头、寻鸟启事,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与许潮有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冰冷,坚硬,远远无法填充一个温暖的巢穴。
他痛苦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悲怆低吟,耳羽有气无力地扇,进入原态化,把自己团成一枚鸟球,脑袋埋进背部羽毛中,强迫自己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起来已然熟睡的弥诃斯突然一动,把脑袋转了过来,黝黑的、有些湿润的鸟目直勾勾盯向桌子上的木盒。
他决定打开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