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弥诃斯踉跄一步,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 撞倒了凳子也无暇顾及。
这是一颗活生生的蛋——他与许潮的蛋。
尚未孕育成熟的蛋处在发育初期,太小,没有存在感,加之连日操劳与庞大的精神重压蒙蔽了他的感知,导致他未能发现。
由于血脉进化,空行种们已经有能力控制自己在筑巢期内产蛋,产出白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 哪怕弥诃斯是一只畸形鸟,也不会受产蛋所困, 可延长筑巢期导致的刺激打乱了排卵周期,他又和许潮……
该死,不是只有一次吗,怎么会有蛋呢。
弥诃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焦虑又恐慌的情绪弥满心房, 手指紧紧收拢,咔一下抓碎了木质的桌角。
木屑洒了一地, 手借不到力,他膝盖一软, 猛地跪在了地上,痛苦而煎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轻微哽咽。
他怎么会有蛋呢。
……
他怎么能有蛋呢。
人类与猛禽能生出什么?畸形种?返祖种?甚至,这可能根本就是颗死蛋。
……死蛋。
弥诃斯躬着肩膀,想起自己受的伤,心突然一慌, 捂住自己的下腹,按了按里面的东西。
即便有铠甲分担冲力,他遭受的那一击力道依旧不低,如果不是牵扯到了蛋,他绝不会像刚才一样隐隐作痛。
他的蛋是不是已经受伤了?
弥诃斯的眼睛立刻起了一层雾,他恐慌地捂着肚子,手足无措地跪在木屑堆里。
即便他看过许多关于如何照顾产卵期雏鸟与新生幼鸟的书籍,但他毕竟不是医鸟,又是第一次揣蛋,无法判断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应当去找医鸟看看他的蛋,可当他产生这念头的瞬间,一种更深的痛苦漫了上来。
他该怎么解释这颗的来处,将自己畸形鸟的身份坦言相告?
不,绝对不行,他苦苦瞒了三十年,就是怕引发领地的恐慌,大敌当前,一旦他这么做,士气将产生他无法估量的变化,为了领地,他绝不能冒险。
他的领地需要他,他的领民需要他,万千鸟的性命担在他的肩上,领地内忧外患,陆生种虎视眈眈,在连击退敌军、保证领民存亡都已令他疲于奔命的此刻,他的腹中却揣着一颗蛋。
一颗不合时宜的累赘。
作为一只揣着蛋的鸟,弥诃斯没有伴侣鸟的照顾,作为首领,他必须事事劳心、冲锋在前,一旦有了蛋,他会变得容易疲劳、焦躁,缺乏安全感,钙质流失,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他又在哪一次战斗中意外受伤,不仅蛋会碎在他的体内,就连他的五脏也很容易被碎裂的蛋片划伤,就算他能勉力诞下这颗蛋,等待鸟崽的也绝不会是好结局。
一只猛禽与人类的混血、注定的畸形种,它很可能生来体质羸弱、理智缺失、命途多舛、受尽委屈与苦楚,如果弥诃斯活着,他的鸟崽绝不会受到欺负,他可以告诉鸟崽它的另一只亲鸟是战死鸟,他能将这个秘密藏一辈子,但如果他的鸟崽还没长大他就死了呢?他的鸟崽会不会就要无依无靠地飘零一生,到时,他又该将自己的鸟崽托付给谁呢?
想到这里,弥诃斯忍不住痛苦哽咽,心如刀绞。
沉重的天平一端是首领的义务,领地的重担、是他拱卫至今已刻入骨髓的责任,另一端则是一枚不受期待的意外之果。
这样直白的选择题,一向雷厉风行的弥诃斯却痛苦踟蹰,做不下决断。
他跪在地上,目光虚虚地看向自己的木巢,装满了游隼羽毛的布袋子被用心地系紧,搁在角落里。
那是许潮留下的东西——一袋轻盈满溢的昔日之爱。
“……”
就像被刺伤了,他陡然目光模糊,躬下身去,捂住自己的下腹,隔着肌理去安慰那颗还未成形的蛋,泪水无声地掉,被恐慌侵蚀的信念却重回眼眶。
他怎能残酷到把蛋与领地的重担相比较,他怎能在此刻软弱、胆怯。
他的蛋根本不是累赘,而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能触碰到的、许潮留下的最后东西。
他拉扯过那么多幼鸟,怎么能连自己的蛋都保不住,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死,他也要把这颗蛋产下来,养育长大。
他是弥诃斯,他必须得做到,他别无选择。
弥诃斯抹掉眼泪,挪到木巢坐好,虽然没有产蛋的经验,但他大约知道,如果营养能跟上,这颗蛋会在他肚子里呆上一个月左右,时间很紧,他需要立刻开始筑巢。
哪怕是对勇猛坚强的猛禽来说,筑巢与产蛋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大量的能量、蛋白质、钙质以及安全的巢穴,彼时,揣着蛋的雌鸟会尽量避免战斗,减少远距离活动,作为伴侣,雄鸟会承担起一切警戒、防守与捕猎的责任。
可现在,他没有守巢的雄鸟,他只有自己。
弥诃斯冷静下来,由于坐了一会,腹中的疼痛稍微减轻,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新的战铠穿上,顺便在自己下腹垫了一张缓冲棉——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的蛋好受一些。
由于局势紧张,为了提防陆行种来犯,他必须一直呆在西山堡垒中,即便没鸟会擅自进入他的营帐,蛋在军营里产蛋总归不安全,就算不能离开,他也得找东西填充自己的木巢,将这里造得有安全感一点。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去找医鸟拿一些安蛋的药,要注意避开珀尔托,他绝不会让自己带大的幼鸟给自己开这种药,实在太难为情了。
他打定主意,走出营帐,还没飞起,就听城墙上的预警铜钟毫无征兆地响了,浑厚的慢响一声接一声,一队斥候鸟从远处飞了过来。
这并不是敌袭的钟声,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在不清楚敌人是谁时敲响的警戒钟。
不是陆行种?
弥诃斯张开翅膀,飞上鸟群之中,加里曼攥着长枪,莉娜带队飞回,脸色古怪。
“怎么回事。”加里曼问。
“西方的丛林里出现了一队浑身漆黑的陌生面孔,数量接近两千,带着奇怪的东西……”
弥诃斯追问:“奇怪的东西?是指什么。”
莉娜试图用自己的学识和语言来解释自己看到的,支支吾吾一会,道:“能够自己在地上走的轮车,很高,接近三米,用黑布罩着,打头的轮车上挂着旗帜,红色的,没见过。”
弥诃斯闻言,心中倏然一跳。
这个形容,令他忍不住联想到许潮。
可对方已经答应他永不踏入密林,难道他食言了?
弥诃斯蹙起眉,心中五味杂陈,被再度欺骗的不悦与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悸动混合在一起,令他舌尖发苦。
“所有战鸟,按守城阵型列阵,装填城墙弓弩,做好战斗准备。”
弥诃斯一声令下,战鸟纷纷腾起,此时是白天,万里无云,黑压压一片鸟如同乌云,明媚阳光照亮丛林,过了十几分钟,一面鲜红的旗帜晃晃悠悠从林荫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面如火的旗帜,象征铜墙铁壁的盾牌与锐不可当的长剑交错,荆棘藤蔓将二者缠绕,铁与血的绣纹在烈阳下闪闪发亮,紧接着,一台战车开了进来,它的轮毂搅飞烂泥与草叶,宛如一头钢铁巨兽,爬出了密林,来到所有鸟的眼前。
鸟群陷入少许骚乱,他们骇然地叫着,又被弥诃斯压下。
很快,一个穿着精钢铠甲的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漆黑的制服,手中没有携带武器,他身后,陆续走出了一批士兵。
看到他,弥诃斯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这是许潮的那个下属,林琼,他绝不会忘记对方的脸。
果然,什么对他情根深种,什么永不踏入密林,都是假的,不过是用来拖延他的借口,最后还不是回来了,这个该死的……
弥诃斯恼怒地拔出长枪,正要发作,就见林琼拿出了一个筒状物,隔着几百米,朝西山的鸟群大喊:
“请不要动手,我们是人类联合帝国的使节,无意侵犯贵领地,尊敬的……额。”
林琼卡了一下,转头问自己身后的学生翻译,“老大说这鸟叫什么来着。”
学生翻译挠挠头,认了一会,自信满满道:“弥喀斯。”
“哦。”
林琼点头,重新拿起扩音器:“尊敬的米哈斯首领!”
学生翻译赶紧推他:“不是米哈斯,是米卡斯。”
林琼一脸无奈:“我不会发后鼻音啊,所以他到底叫什么。”
远处,在短短三秒内拥有了四个名字的弥诃斯:“……”
短暂的死寂后,鸟群炸开了。
“什么人类……帝国?人类是什么。”
“不知道啊,但他的口音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叫首领米哈斯,米哈斯是谁啊。”
角落里,学识渊博的年长鸟则更疑惑。
“人类?我记得人……不是古时候才有的物种,几百年前就灭绝了吗。”
“啊?你问我?我字都认不全啾,哪里知道这个。”
弥诃斯眯起眼,他见人类的军队在一里开外停下,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渺小的人类走出了几个,扩音器传来若隐若现的争吵声,似乎在讨论弥诃斯到底叫什么,讨论的热火朝天,让弥诃斯忍不住疑惑。
他的名字对人类来说有那么难读吗,怎么许潮就念起来驾轻就熟。
“你俩是白痴吗,这么在乎他叫什么,以为我们是来提亲的?”
辛宁跳下车厢,夺走扩音器,在林琼和翻译脑袋瓜上各来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看向空中的鸟群。
她清了清嗓,把翻译拉过来,翻开许潮给她的台本道:“我说一句,你翻译一句。”
突然接到重任的学生翻译紧张道:“好……好。”
辛宁:“我是人类帝国科学院的首席工程师,奉伟大的军事指挥官许潮的命令,前来践行诺言,携带来自人类的重礼,讲授冶炼、城防等知识,军队仅为防御所用,并无动武意图,请各位不要恐慌。”
翻译一喜,经过许潮的亲自栽培,这些专业领域的词他手到擒来,信心满满地开口,等他说完,鸟群的声音更大了。
珀尔托拍打着翅膀,飞到莉娜身边,“她说她是什么,工匠?来咱们这教学?”
莉娜关注点显然和他不同:“他说军队没有进攻意图,是指不会进入领地吗。”
“许潮,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加里曼疑惑。
弥诃斯:“……”
辛宁见鸟群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反应,犹豫片刻,又道:“我认为,这是一次彼此友好的尝试,用以表达我们军事指挥官许潮的结盟决心,我们真诚希望弥诃斯首领能慎重考虑,这会是一份对双方都有利的盟约。”
翻译一愣,忽然感觉这段话有些陌生,老师好像没教过,猛地开始翻台本,发现自己没有小抄。
天杀的,他的领导致辞怎么开始即兴发挥了!
一旁,辛宁催促:“愣着干什么,快翻译。”
翻译啊了一声,硬着头皮,狂翻字典,磕磕绊绊道:
“这是很好的尝试,我们在展示我们军事指挥官许潮的……额……?”
结盟决心怎么翻译?
翻译满头大汗,哗哗翻字典,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话在嘴里讲不出来,他急的团团转,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一行解释上。
翻到了答案,他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
“……的结合信念!我们……期待……首领的答应,这结合会让两方都开心。”
他话音一落,鸟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呆愣着的鸟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怒气上涌。
就连弥诃斯也是一脸呆滞。
结合?是……筑巢的意思吗。
这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东西,叽里咕噜说了一些怪话,结果是在邀请他们首领筑巢???
岂有此理!!
远处,辛宁与林琼看着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鸟群,心中浮出了一丝不太好的违和感,这个反应不像是想和他们结盟,反而像是结仇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这是昨晚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