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许潮打开水龙头, 用水重新冲了下手,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有些许闪烁, 带着单纯的疑问。
“准备回去了。”弥诃斯道。
“这就回去了吗,我还以为珀尔托他们要再待一会。”许潮抬起手肘,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下颌的水。
“你回家吗?”
他说这话时十分理所当然,就像路上遇见朋友问候一句吃了没,甚至,比这更甚。
弥诃斯微微迟疑:“不回。”
“哦,行。”许潮晃了晃下巴,意味深长地瞥了弥诃斯一眼。
弥诃斯:“?”
等等, 为什么这只雀鹰端的是一副主鸟做派,还来正儿八经地询问他。
那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家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许潮来到弥诃斯面前, 好奇。
“我……”
弥诃斯越听越别扭,偏头,敷衍道:“最近繁忙,没空。”
“那我想在你的木巢上铺一层羽毯, 木巢太硬, 我睡的不舒服。”许潮又道。
羽毯?
一层还不够,还要再铺一层?
真是只难伺候的鸟。
“你是浆果做的吗?”
弥诃斯蹙眉, 明里暗里刺他。
许潮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 口吻多了分难以察觉的愉悦:“浆果?嗯,可能吧。”
他倾身,一只手插兜,上半身贴近弥诃斯,凝视着对方略带怔忪的眼睛,促狭道:“谁让我是只豌豆公鸟呢。”
豌豆……公鸟?
那是什么。
弥诃斯迷茫地思考了一会, 鸟是听不懂人类的暗语的,等他从疑惑中缓过神来,惊觉许潮已经保持着这个略有暧昧的姿势,端详他许久了。
露天水台位置隐蔽,头顶高悬着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朦胧的清晖,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流溢,空气中弥漫着绿草的清香,远处,合唱鸟的演出正在中场休息,嘈杂的鸟声远去,许潮的眼睛藏匿着,淬着温和又缱绻的光。
这只雀鹰明明只比他高一点,但俯下身时,阴影就像绞缠而来的炽热空气,烧得他心脏发闷。
他们离得很近,弥诃斯几乎能闻到对方衣领上沾染的苹果酒的味道,清甜,醇厚。
好像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弥诃斯想。
他后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故意咳了一声,试图用公事公办般的态度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不可以。”
弥诃斯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干脆,给许潮回旋的可趁之机,进一步道:“而且,你该回自己家了。”
许潮弯着唇角,保持着面具般无懈可击的神情,眼中的笑意却散了点视线下移,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鸟,一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就开始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在这装聋、装瞎、装蒜。
真是气鸟。
弥诃斯拳头硬了,决定这次就把话说清。
他张开嘴,想重复一遍自己的命令,忽然见许潮目光凝定,问:“你换衣服了?”
弥诃斯:“……”
许潮的视线在弥诃斯的腰间逡巡,微微直起脊背,好奇:“是趁我不在木巢时候换的吗,还是吃饭前换的?”
弥诃斯硬着头皮,口吻冷淡:“怎么,我回我的家换衣服,要向你报备?”
“当然不用,那里毕竟是你的家,我一个暂住鸟怎么能管你呢,就是……”
许潮上前一步,贴近弥诃斯,左手伸出,捏住了弥诃斯侧腰上的一个拉链。
——嚓。
拉链在手指的牵引下发出清脆连绵的声音,许潮拉的很慢,每一寸齿刃咬合,奏出一段节节分明的单调乐音,像是故意要弥诃斯听清楚、听明白。
弥诃斯僵在原地,整只鸟像个雕塑,双腿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若即若离的搔弄,是许潮的头发,他们离得更近了,之前从没有这么近过,许潮的手臂圈过来,明明只是在他侧面横着,却像一个收紧、束缚的姿势,把他圈在怀里。
咔哒。
拉链来到了最上面,那因为出门匆忙所以被遗忘的皮铠侧腰链,终于归回了原位。
“帮你拉上了,不客气。”许潮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沉哑,浸着苹果酒的香气。
“……”
弥诃斯喉咙里发出鸟鸟无措时的细音,喉结微滚,许潮垂睨着弥诃斯的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啊。”许潮一笑,伸手拨弄着拉链,像是在逗弄什么。
一下,一下。
“……”
弥诃斯猛地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感同身受了,应激般后退一步,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颈侧洇出少许红来。
他张了张嘴,是要说话,用翅膀尖想也知道弥诃斯大概要说些什么‘爪贱’‘无礼’‘没规矩’‘快回去吧’之类的话,许潮偏不让他开口。
他操着狎昵的语气,嗓音缓缓道:“你这么客气的话,我岂不是还要谢你刚才帮我吃掉那块昆虫派?就是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帮我解决的,总不能是伴侣。”
弥诃斯:“……”
他抿着唇,贯彻沉默是金原则。
许潮读不懂气氛,还在那叭叭,好心地替鸟解围:“别沉默,我开玩笑的,一定是亲鸟,对吗?”
弥诃斯:“……”
这回,弥诃斯倒是有了反应,眼神如刀,阴暗地盯着许潮。
许潮诧异:“也不对?”
“你的喙是租的吗,每天必须说够本才行?”弥诃斯忍无可忍,举起拳头,“明天开始,把你的东西全部收走,以后不要进我的家,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住,另外,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只是看不得鸟浪费食物。”
嚯,好大的首领派头,好一只怒发冲冠小鸟。
“一定要搬走吗?”许潮恋恋不舍。
弥诃斯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许潮举起手,示意自己再不说话了,屁颠屁颠跟在鸟身后。
“再考虑一下吧,弥诃斯,我和你的木巢已经有了深厚感情。”
弥诃斯一哂:“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没吧,你也没回来,要不今天你到木巢里,我们三个当面对质。”许潮耸肩。
弥诃斯挥舞自己猛鸟拳,准备在许潮脸上寻找靶子。
许潮:“……”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斟酌再三,决定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要继续挑逗弥诃斯。
逗鸟要学会适可而止,可持续发展。
几只鸟在门口集合,看出了他们之间气氛的古怪,莉娜和珀尔托互相挤眉弄眼,加里曼脾气直接,开口就问,被弥诃斯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吃饱喝足,猛禽们各回各家,许潮终究没能挽回弥诃斯的决意,他悲怆又遗憾地在对方的木巢里赖了最后一次床,第二天,在弥诃斯的死亡凝视下收拾东西,搬回楼下。
空荡荡的房间,陌生的木巢,孤身一鸟的居所。
临走时,许潮倚在门上,手拿着两本书,一本《空行种变迁史》,一本《百折不挠的克里希》,前者是枯燥的大部头,后者是情节精彩的励志小说。
“能借我看完再送回来吗?”许潮问。
弥诃斯站在屋内,瞥了一眼,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许潮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终于将不能见面的鸟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了,这应当是个好事,但
门板隔绝了声音,骤然之间,房间内变得无比安静,甚至有些死寂。
平时房间里是这么安静的吗?
弥诃斯环顾四周,情绪忽然变得低落,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这间屋子曾居住了另一只鸟,那些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是没法彻底抹除的,比如因为经常性的拿放而变了顺序的书架,地板上磕碰的小小划痕,储物箱里没吃完的零食,羽被上里的气味……
很多很多。
慢慢来吧。
弥诃斯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转,由于白天还有事,他离开房间,在议事厅批了一整天堆积的文书。
临近深夜,他落在起降平台上,跳进黑灯瞎火的房间,点燃了一盏琉璃灯。
房间变得温馨不少,但还是缺少了一点鸟味,弥诃斯快速洗漱,来到起居室,看向自己的木巢。
有了上次不小心在木巢里摸到许潮的经历,他仔细检查了好几遍起居室,确认没有闲杂鸟等后,才在巢边坐了下来。
木巢被打理得很干净,因为最近一直是许潮在睡,木巢里猛禽掉落的羽毛少了很多,大概是被扫走扔掉了,毕竟鸟类一般不喜欢枕着其他鸟的鸟毛睡觉,实在情有可原。
他解开睡衣,进入原态化,在木巢上把自己团成一只鸟球,舒展了一下翅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对了,他的毛氅!
他睁开眼珠,又变了回来,只穿裤子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翻找找,一无所获。
一定是那只雀鹰,他又把他的毛氅带走了!
弥诃斯胸膛剧烈起伏,忍了半天,才忍住立刻下楼闯进那鸟房间里把自己毛氅捞回来的冲动。
现在已经很晚了,把鸟从睡梦中叫醒是不道德的,莱斯应当已经睡了。
……
再说吧。
弥诃斯飞回木巢,蜷缩起来,把脑袋插进背部羽毛,试图把自己哄睡,可一闭上眼,他就想起晚上,许潮拨弄他拉链的动作。
“……”
可恶。
鸟球团子里发出一声压抑又无力的嘶哑叫声,游隼抖动了一会,又停了下来。
一夜难眠。
——
在被鸟逐出家门后,许潮度过了安分守己的一周。除了按照惯例到巡鸟营遛弯,陪议事厅楼下的幼鸟玩耍,夜晚等待弥诃斯的召幸……啊不是,光临(虽然始终没有等到)以外,他就在家里看书,偶尔到弥诃斯家里还书,但每次敲门猛禽都不在,他只好把书放在门口,压上自己接下来想看的书的名字,第二天一早,弥诃斯家门口就出现了新的书。
他们之间的交集似乎只剩下这心照不宣的借书程序,但许潮乐在其中。
一周后,亲卫营的鸟敲开了他的门。
“莱斯,明早八点,到亲卫营本部报道。”穿着轻铠的亲卫鸟道。
“好的,需要带什么吗?”许潮问。
“没什么需要的。”
“好。”
许潮微笑着送别对方,穿好皮铠,吃过早饭后,朝自己的新工作单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