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从北边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鸟群, 领地内被故意散播的谣言,未曾见过的神秘武器的震慑, 被引来的陆行种,覆灭的领地……
线索混乱不堪,弥诃斯抱臂沉思,很久后,才道:“莱斯,你在香料场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我来到领地后,本想到巡鸟营找适合我的工作,中途, 一只名叫摩音的冕雀主动给我介绍工作,说他们是一支农务鸟小队, 接了整理香料场的活,缺少帮手,邀请我过去。”
“但这件事很蹊跷,我初来乍到, 身上有伤, 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算得上拖累, 与我搭话的冕雀穿着农务鸟装束,但体态却倾向战鸟……”
“所以你觉得, 他们是凶手派来埋伏你的?”
“弥诃斯,身为一只脆弱的畸形鸟,我能活到现在,也是有些察言观色的能力傍身的。”许潮微弯眼睛,看上去有些得意。
“但你找莉娜借了武器,却没有对她和盘托出。”弥诃斯硬邦邦道。
许潮:“……”
他晃荡着手上的锁链, 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她也卷进来吧。”
弥诃斯一愣。
许潮诚恳道:“你们已经为雀鹰领地付出了太多,远途奔徙,为了解救鸟质,差点中了对方的圈套,有许多猛禽在和蛇群的搏斗中受伤,这根本不划算。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我,只有我一只鸟前往,或许能让他们掉以轻心,露出破绽,但如果莉娜和我一起,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导致他们就此销声匿迹,再无线索……”
“线索?”
弥诃斯一哼,打断他,用训斥幼鸟的严厉语气道:“你难道觉得只靠你一只鸟,就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吗?”
许潮闻言,心虚地抿了下唇。
“如果我们不去救你,你现在就是一堆尸骨,就算你再怎么跟我逞口舌之快,这也是既定的事实。”
弥诃斯严肃道:“遇到自己无法处理的危险,首先想到的应当是向他鸟求助,而不是孤身犯险。”
“可……”
“没有什么可是,你是雀鹰领地的鸟,更是猛禽领地的鸟,你死了,凶手得逞,继续逍遥法外,这无疑是纵虎归山。如果你当时先来找我,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线索,而不是只能坐在这里复盘旧事,束手无策。”弥诃斯道。
“……”
许潮的脸隐没在烛火的光里,语气踟蹰,充满自责:“我……对不起。”
弥诃斯摆了摆手,“那些鸟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许潮回忆,“邀请我的是一只冕雀,叫摩音,身材不高,大概有一米七,头上有一缕黄毛,很健谈。他们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午餐的肉汤里下了针对雀鹰的毒,会让我感到头痛,但……我吃的少,效果不明显。”
弥诃斯敏锐地强调:“针对雀鹰的毒……看来,他们很清楚你的身份。”
“他们为了肃清雀鹰领地、确保不遗漏任何一名幸存者,肯定会对我进行一定程度的背调,更甚至……”
许潮的语气冷如寒泉:“你们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时候,那群家伙说不定就在远处看着呢。”
“……”
这惊悚却有很大可能性的猜测,不禁令弥诃斯如芒在背。
在不知不觉中被敌人掌握动向,就如他鸟手中的提线木偶,越是盲目挣扎,就越离死亡更近。
“伏击我的队伍一共有八只鸟,六只小型鸟,两只猛禽,有冕雀、山雀、乌鸫、斑鸠、伯劳、夜鹭、凤头鹰。他们配合默契,不像普通的佣兵,最后出现的,是一只戴着古铜色头盔的隼。”
许潮尽可能回忆道:“那只隼的力量很强,属于相当优秀的战鸟,大概是整只小队的领袖,在战斗中,我试图掀开他的面甲,但它保护得很好,我没有得手。”
弥诃斯想起了自己当时的猜测,语气缓慢:“它很谨慎,也很怕被我看见。”
“我也这么觉得。”许潮思考时,目光斜斜地垂在地上,脸色冷淡:“有一点你说的对,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在劫难逃,那只隼的目的显然是杀死我,但你一来,他便放弃了。
弥诃斯,你有头绪吗?”
弥诃斯摇头:“领地里有近万只隼,能被我记住的也有上千只,原态化下大部分同科鸟类的外表都差不多,如果我和它有交手机会,或许能立刻认出,但……”
“试试头盔呢。”许潮思考:“特定的型号或许有排查方向?”
“你能画出来吗?”弥诃斯问。
“……如果你能解开我的话,我试试。”许潮无奈。
事关线索,弥诃斯同意了,他给许潮递来纸笔,解开了锁链,许潮揉了揉手腕,按着记忆勾画,几分钟后,交给弥诃斯。
拿到成品的弥诃斯注视着上面扭曲的线条,半晌,语气奇怪地问:“你别告诉我,你在巡鸟营到处贴的那张丑陋的游隼告示,是你亲自画的。”
“哦,那不是。”
许潮自我感觉良好地道:“我画的比他好多了。”
弥诃斯怀疑鸟生地看向自己手里这幅雀鹰的大作,忍不住腹诽。
哪里好了?
“所以,看出什么了吗?”许潮满怀期待地问。
弥诃斯放下画纸,在对方希冀的视线里摇了摇头,忍住打击小鸟自尊心的冲动,点评道:“虽然我也想能从中看出什么,但很遗憾,这只是非常常见的防撞盔。”
“哦。”
许潮泄了气,软绵绵地倚靠在桌子上,银发没精打采地蔫在一团。
“先别放弃,你还有一件事没坦白。”弥诃斯轻轻踢了许潮一下:“袭击你那只来历不明的鸟是怎么回事?”
许潮努力回想:“我当时正在河里摸石头,忽然听见附近哨所传来一点噪音,我过去侦查,结果就瞧见一只戴着兜帽的鸟弄昏了哨所的战鸟,夜色太黑,我看不清它的脸,只好尾随它来到西山脚下,那家伙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转了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本打算就这么等它离开再近距离调查,但领地外就传来炮声,我不小心暴露了,只能逃窜,好在发现一个洞口,就躲了进去。”
“后来呢?”弥诃斯诧异:“他就这么放过了你?”
“因为后来,你出现了。”许潮摸了摸鼻子,“那只鸟大概是忌惮你,没有追过来,我以为自己侥幸逃生,结果你冲上来,不由分说、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爪子。”
弥诃斯:“……”
听到这个回答,弥诃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许潮这张脸过分英俊,还挂着一副受害者般的可怜相,弥诃斯绝对给他一翅膀。
“还有一些你殴打我的细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许潮小声道。
“……”
“行了。”
弥诃斯心下烦躁,阻止许潮再说下去。
按照雀鹰的描述,凶手一开始选择西山附近的香料场做伏击地点绝不是偶然,甚至,不大可能是在他们外征时渗透进的领地,而是如同先前担忧的那般,更早……
早到矿灾发生之后,他们便有渠道探听领地内的消息。
看起来,这次对方的行动是一场切切实实的试探性攻击,从结果来看,弥诃斯的运气其实还不错。
如果不是恰好因为他习惯在这个山洞度过筑巢期,能在对方炸山后及时出现,阻断了凶手进一步的侦查,稳住了恶化的事态,领地内的状况绝对会更糟。
单就目前而言,尽快将西山纳入军事驻扎区,彻底切断一切未知鸟的打探途径,是非常稳妥的处理方案,哪怕后续有领地外来的变故,也能及时应对。
……
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虽然这祸多半是莱斯替他承担的。
想到这里,弥诃斯看向许潮的目光又不禁带上了几分歉意。
尤其是他必须先去证实莱斯证言的真伪,最起码要查查附近哨所战鸟的情况,虽然他反复要求雀鹰信任他,但他……似乎也没有百分百相信对方说的话。
感受到弥诃斯的目光,许潮抬了下眼皮,无辜地问:“怎么了?”
他顿了一会,见弥诃斯不说话,又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如果之后还能想起来的话,我会知无不言,你能不怪我了吗?”
弥诃斯:“我什么时候怪你了。”
许潮坐在桌子上,用脚拨弄着小凳子,释然一笑:“那就好,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弥诃斯瞥他一眼,望着墙上垂下来的锁链,沉默几秒,才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刚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伤的许潮:“……”
他龇牙咧嘴地弓了下脊背,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胸口,语气轻悠悠:“……好疼。”
弥诃斯眯起眼,走上前,拨开许潮的手,板着脸朝对方捂着的地方按了按,就听许潮倒吸一口凉气,抓着他的手腕,眉心紧拧,嗓音沉闷地抱怨:
“弥诃斯,你要杀了我吗。”
弥诃斯:“……”
居然是真的。
他闷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误,道:“忍耐一下,我现在把你送到医鸟镇去。”
“为什么要去医鸟镇?”
许潮反问。
弥诃斯一愣,有些不解:“你受伤了,不去医鸟镇去哪。”
“我信不过医鸟。”许潮唇线抿着,“凶手已经进入了领地,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又是只手无寸铁的畸形鸟,我想报仇,你不是对我说,遇到危险要求助吗。”
“虽然我是这么说的,但医鸟镇有战鸟驻扎,靠近议事厅,对你养伤有利,更何况,你信不过珀尔托?”
“比起珀尔托,我更信任你。”许潮回答,金黄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弥诃斯的脸,“弥诃斯,我已经把我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只信任你,你就当安慰安慰惊魂未定的我,可以吗?”
虽然听到对方终于卸下心防的剖白,猛禽感到一点隐秘的愉悦,但这并不代表他想答应许潮。
他的筑巢期刚过,领地里麻烦不断,这种时候,他一点都不想再接触莱斯。
他不能再沾染更多烦恼了。
弥诃斯胸口堵着气,无奈道:“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你不能去医鸟镇。”
许潮修长的眉挑起,不依不饶道:
“你已经答应了我的和好请求,为什么不能允许我和你呆在一起?”
“这……”
弥诃斯语无伦次,好半天,才叽叽出几个字来:“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是成鸟,没有一直和首领呆在一起的道理,如果你学不会独立,我会找其他鸟教你。”弥诃斯严肃道。
“……”
许潮恍惚了一瞬,脸上蔓延着浓烈的不情愿,浓重的低气压就像阴云,在他脑袋上下雨,难以置信道:
“你要把我丢给其他鸟?”
“……”
丢?
对方这萎靡受伤的反应,令弥诃斯忍不住自我怀疑——是他说的话太重了吗?
难道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严厉过头的鸟?
不对啊。
这怎么能算丢。
把病鸟送去住院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抛夫弃子的行为吗?
他正反思着,就听许潮用哀怨的语气道:“所以,弥诃斯,你是打算用完我就丢吗?”
……
他这话一出,无疑于一道惊雷在弥诃斯脑子里炸开。
什。
什么??!
弥诃斯喉咙一滚,吓得倒退一步,堪堪稳住身形,鸟脑袋里暴风呼啸,不由自主地去看对方的手指。
莱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想起来了????
许潮向前一步,逼问:“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你就把我丢给其他鸟?”
“……”
弥诃斯眼睛直了,冷汗凝固在后背,不知道怎么回。
哦,还好,虚惊一场,对方没发现。
……
……
好什么好啊,完全不对啊?!
许潮继续指着自己胸前的伤口:“那这里呢?你总要对我负责吧,这可是你弄出来的伤口。”
负责?
弥诃斯脑袋更乱了,他喉咙里唧唧啾啾,半天没说话。
许潮也不说话,就用自己金色的眼睛黯然神伤地和猛禽对峙,过了好一会,他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墙角走。
弥诃斯一头雾水。
这只鸟又要干什么。
他的目光追随着许潮,甚至没来得及想对方明明没伤到腿,怎么突然就行动不便跛起脚来,很快,他瞳孔一缩,吓得脖子毛都炸起来了。
“莱斯,你干什么!”
墙角捧着锁链往自己脖子上绕的许潮闻言,偏头过来,心如死灰地一哂:“我要吊死我自己。”
“你发什么疯。”
弥诃斯怒了:“你是脑子不好的幼崽吗?”
“我脑子好使的很。”许潮继续用锁链缠住自己,在哗啦铁器声中道:“没了你,我也活不久,与其因为被刺杀而死,落得曝尸荒野、尸骨无存的下场,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还能有你给我收个尸。”
“……”
弥诃斯闻言,牙根直痒痒,拳头紧攥,“莱斯,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只是让你去医鸟镇就医,不是让你去露宿荒野。”
许潮充耳不闻。
“你到底想干什么。”弥诃斯受不了了。
“我怕死,我想住在你家,离你近点,我安心。”许潮道。
弥诃斯:“……”
弥诃斯……
弥诃斯还能怎么办呢,他毕竟是一个仁慈的首领。
他只能忍住狠狠啄击对方脑壳的冲动,气愤地伸出翅膀,抓着对方,用试图吓死鸟的速度往议事厅飞。
忍一忍吧,弥诃斯。
他这样安慰自己。
等到雀鹰伤好了,他就把对方赶出家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到底哪有正宗双皮奶的浅水炸弹;感谢到底哪有正宗双皮奶的火箭炮;感谢到底哪有正宗双皮奶的手榴弹;感谢晚来天欲雪^v^、年上骨全肯定、爱看郎才郎貌小情侣、由惜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