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涌出, 蜿蜒的红线爬行,顺着手臂上的伤口汩汩流下, 滴进许潮脚下嫩绿的草叶上,惊动了叶下乘凉的草虫。
许潮抽出匕首,用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绢布擦干净刃上的血,重新插回刀鞘,又拿出止血贴布,按在伤口上。
从始至终,他的眼睫没有一丝颤抖。
林间的风低声呜咽,吹了许久,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密林中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拨开林叶,探头张望。
来人穿着一身迷彩色的制式军装,不算干净的行军靴紧紧绑起,身材恰好, 面容周正, 一头杂乱的金毛比太阳还耀眼。
他一看见许潮,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像是看见了救星的笑。
“老大——”
他拖着长音, 快步奔过来,似乎是想热情拥抱他, 但想到了什么,眼底又闪过几分胆怯,最后只能安分地站在许潮一米外,往他身后望了望。
“我终于等来您的联络信号了,您要是再不给我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琼, 营地在哪。”
许潮动了动手臂,确认止血了,将脏污的止血贴布揣进兜里,语气淡淡。
“在正北方向六公里的山外,我们在山体薄弱处凿了一条地道以缩减进山的路程,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你们把流体聚能炮的台座弄丢了。”许潮突然打断他,严肃道。
林琼鼻尖唰一下沁出汗,六公里的轻装山地越野没有对他造成负担,许潮这一句话就令他头皮发麻。
“老大,那群鸟来得太快了,我们来不及把台座挖出来,所以……”他解释道,紧张到舌头都捋不直。
远途行军中保护不好辎重,导致丢失重要军备,按律是能直接把他从左军帅的职位上撸下来,尤其在军纪方面,所有人都知道,许潮眼里有多容不得沙子。
他可是刚刚才升了职,变成了许潮手下最最最得力的下属啊!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林琼心里就一阵悲凉。
“回去后自己领罚。”许潮走在前面,“带路。”
“是。”
林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语气都低落了不少。
约莫半小时后,许潮穿过山体隧道,来到人类孤军在猛禽领地山脉外的驻扎点。
这次秘密的勘察行动挑选的都是帝国军里精锐中的精锐,大半都是许潮的心腹,包括弄丢了东西的林琼,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他们是许潮唯一的后盾与支援。
驻扎点在一个背阴的山洞里,据林琼所说,是他们击杀了一只棕熊后抢夺来的地盘,外面有藤蔓庇护,周围又撒上了驱赶其他动物的熊尿,能支撑一段时间,就是味道有些难闻。
许潮进入山洞,不少整装待发的士兵都站起来,乍一被指挥官视察,紧张到不敢出声,纷纷敬畏又热切地看着他。
山洞中央码放着整齐后勤装备和军械枪支,被冶炼过的充能晶石装填在箱子里,随时等待取用,角落里,三台流体聚能炮罩着防尘布,静静地藏身于黑暗中。
许潮满意地收回视线,向士兵们做了个辛苦了的手势,叫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勘探员,这是辛宁精挑细选出的、学识最扎实的徒弟。
勘探员小跑过来,带着一脸热切。
“长官,您找我?”
许潮来到地图前,用炭笔在猛禽领地西侧,阿拉河上游圈出一个区域,将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并将自己捡到的碎片给他看。
有了样本,勘探员开始架设装备,进行初步提纯,山洞里的气温一下高了上来,士兵们纷纷坐在洞口吹风。
等待期间,许潮站在洞边,不知想着什么。
林琼站在一旁,放空大脑,等待下一道命令,百无聊赖,仓鼠一样啃着自己手里的压缩零食。
从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注视许潮的背影,无论是在旧指挥官府、他们都还是被贵族们豢养的、用于角斗观赏的弃子时;还是后来南征北伐的战场上、营帐里,无论什么样的绝境,他都无需思考,只要听从对方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地执行对方的决断,这位战争之神的爱子就会带他们走向胜利。
诚然,有太多敌人咒骂他、恐惧他,就连新生的帝国暗地中也不乏对他的贬毁与反对,说他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暴君,但在林琼看来,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道,不吃人,就被人吃,而且,他们年轻的指挥官是那么高瞻远瞩、料敌如神,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帜,一把出鞘必斩的锋刃,人们忌惮他、敬畏他、对他三缄其口,但没人不感激他。就像那些满口胡话的反对者,不也是因为正享受着帝国慷慨无私的庇护和温暖的眠床吗,不再挨饿受冻,才有功夫在这自大地针砭时弊吗?
在林琼看来,许潮早就应该更激进的登基了。
人类的启明星就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庙台里接受供奉,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这是他应得的,现在在林子里斗鸟算怎么一回事……
林琼视线发直,正想着,就见许潮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他吓得咳了一声,糖浆花生米块差点从嘴里吐出来,磕磕绊绊道:“怎么了,长官?”
是他啃零食的声音太大,吵到对方思考了吗?
许潮靠在洞壁,视线在他手上的零食上转了一圈,伸出手,讨要:“给我一块。”
“您怎么能吃这个,这些都是士兵吃的,我给您找点更好的……”
“别废话。”
林琼战战兢兢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没拆包装的,递给许潮。
新生帝国有太多需要支出的款项,民用基建开支、军备、便民财税、城防维修、农业改造……林林总总看的人头疼,许潮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搜刮了大量财富,也只能勉强填上千疮百孔的财政窟窿,要不是他的财政大臣是个不喜欢诉苦的,许潮的桌案就要被各种费用告急的公务折淹没了。
对新生的帝国来说,军费供给是头等大事,这也是财政大臣唯一一个从来不会扯皮的款项,因此,士兵们的行军饷里能配备一些高能量的零食和一小撮口嚼烟草。
许潮撕开包装,用桂花、蜜糖、红枣碎屑和大量花生粒烧制的压缩糖果非常可口,带着令人类愉悦的甜味。
果然,人类还是要吃这种东西才行,什么奶酪面包虫糊糊,都是鸟才喜欢的东西。
许潮咯吱咯吱地啃着手里的糖果,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头道:“再来一块。”
林琼赶紧双手奉上。
这次,许潮吃的慢了一点,身后的仪器滴滴作响,提纯时的热浪扑打到了洞外,他手里的焦糖化了一点,变成晶莹剔透的棕褐色。
就像猛禽的头发。
……
不知道弥诃斯喜不喜欢吃人类的糖果。
……
啧。
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琼站在一旁,眼看着原本表情淡漠、目光有些放空的许潮突然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
林琼梗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因为会呼吸而触了对方的霉头,好在,身后勘探员激动的话救了他。
“长官,结果出来了,纯度非常好,运回首都用高冷却炉提纯的话足以达到军用级!”
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士兵们眼里都爆发出了希望的光,就连许潮也微微勾了下唇,他们再次讨论,经过长达半小时的商议,最终决定,炸山。
要确定最终的矿藏储量,以及矿脉长度和深度,就必须把山撕开一个口子。
流体聚能炮的开山能力不足,要想在没有大型勘探机器的情况下击碎山体的岩石,就必须架起更高功率的歼战炮,但开炮后,必然会引起领地里猛禽的注意。
有翅膀的飞不过没翅膀的,一旦引起大量空行种的注意,他们势必会被包围,轻则损耗兵力,重则全军覆没。
必须采取更稳妥的办法。
“老大,请下令调派大军吧!就像以前一样占领这里,大军在我们出发时就集结完毕,时刻准备推城进山。”林琼亢奋道。
有三百台歼战炮,人类的军队就可以踏平猛禽领地,即便这可能消耗掉目前帝国能源库里三分之一的储藏,但稀有的矿藏就在这里,他们不愁补给。
士兵们都很激动,彼此畅想着战后即将攫取于手的硕果,肥美的羔羊就陈在砧板上,引他们垂涎、遐想。
但许潮显然不这么想,甚至,他一台歼战炮都不想出。
既然有以逸待劳的方法,为什么非要他亲自动手呢?
“不必。”
许潮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沉道:“按原计划执行。”
林琼闻言,用力挺起胸,做了个很有力气的、标准的军礼,“是,老大。”
说完,他又疑惑地挠了挠头:“说来也奇怪,那只猛禽的首领上次不知道为什么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居然能躲开那一炮……但我保证,这次绝不会打偏,一定能干掉他。”
“……”
“您觉得呢?”
“……”
“老大?”见许潮没有回应,林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对方脸色没什么异样,只是一双金瞳的视线没有落点,像是在放空,唇线下撇,侧脸线条锐利非常,周身低气压明显,他这样子,令林琼忍不住胆战心惊。
他记得很清楚,许潮在用刀割下那个旧指挥官的首级挂在城头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混合着所有目标达成的解脱与大仇得报后的茫然,仿佛仇恨消解,人生也就此失去目标,徒留空壳于世。
林琼害怕地缩了下头,不敢再去追问。
许潮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开山时间在明晚十点,到时,猛禽领地内会举行庆典,大部分鸟类都聚集在北山的议事厅,守备空虚,适合袭击。你们将三台歼战炮架设在山口,开炮后,一旦确认坐标地山体崩落,立刻撤退,确认安全后,再重新校正我的位置。”
“山开后,按照计划,去周围的领地散布消息,尽可能让所有领地都知道这里有不可多得的宝藏,至于弥……那只猛禽首领。”
说到这里,许潮停顿了一下,口吻罕见的踟蹰,半晌,才在林琼热切的眼神中继续道:
“我会再带一枚发信器进入领地内部,想办法把他引到西山的山顶,到时……不许失手。”
“是!”
——
第四天,许潮没有回家。
珀尔托安慰莉娜,对方只是出门逛逛,让她不要多想,但第五天的早上对方还没回来的时候,珀尔托也坐不住了。
他们合计了一下,觉得事有蹊跷,遂分头寻找。
傍晚。
“到处都找不到。”
珀尔托气喘吁吁地落在高枝上,看着周围十几只游隼,焦急道:“我叼着他的画像四处去问,谁都没见过,商业街、艺术宫、议事厅,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得到许潮消失的消息,偷听小分队全部出动,莉娜也从巡鸟营回来了,一无所获,脸色阴沉:“这个莱斯,该不会是寻死了吧。”
“我觉得更像离家出走了。”一只游隼道,“他昨天脸色那么臭,像极了我小时候和亲鸟吵架。”
“我们去找首领问问或许有用?”另一只游隼出主意:“毕竟他们昨天在一起。”
“巧就巧在,首领也不见了。”莉娜忧心忡忡,“我昨晚就去找过他,他不在议事厅。”
“首领又消失了?”珀尔托蹙眉:“那,那我们……”
“我们去找先统吧。”莉娜叹了口气,“莱斯的身份特殊,还事关雀鹰领地的袭击者,总不能放任不管。”
“我说。”一只游隼弱弱地抬起翅膀:“如果他只是心情不好,出门散心了呢?我们这样找他,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也对哦。”有鸟附和。
“他一只没有翅膀的走地鹰,就算散心也不可能离开北区。”莉娜简单粗暴道,“不管了,先去报告给先统,让他转达给首领。”
“好哦。”
十几只鸟乌泱泱飞起来,来到议事厅,加里曼正好在埋头批公文,脾气大的脸上能滴出水,见一群鸟闯进来,更是心烦。
他吐出嘴里的苞子壳,睨着下方带头的莉娜:“有什么事?”
“先统,莱斯不见了。”
“……”
加里曼一愣,脸色古怪:“你说谁?”
“莱斯,那只雀鹰领地的鸟,他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们怀疑他被绑架了,或者走失。”莉娜脸色严肃:“这件事很关键,请您转达给首领。”
“……”
“绑架?”
加里曼放下笔,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抽搐了片刻,才道,“是吗,既然如此,他失踪了多久。”
“两天。”珀尔托道。
“……”
两天?
加里曼眼珠一转,先前听玩笑的心态烟消云散,登时警觉。
他思考片刻,挥了挥手:“我会转达给首领的,一会也会派鸟去追查,你们不要再管了。”
“我也去。”莉娜道。
“不行。”加里曼一口回绝。
莉娜蹙眉:“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够资格,还是怕我拖累你的步伐,我是亲卫队长,我有能力……”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加里曼烦躁地站起来,略一思索,道:“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批公文。”
莉娜:“?”
“我去帮你找鸟,你帮我批公文,不是很合理吗。”加里曼飞下台阶,拍了拍莉娜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十几只游隼和珀尔托:“你们几个,去把议事厅里的文书归档。”
“什么?”珀尔托大吃一惊:“但我们要出门找莱斯。”
“不冲突,等你们整理完,再去找他。”加里曼道。
珀尔托气坏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加里曼咧开嘴,无视了珀尔托的控诉,没了弥诃斯,这议事厅里他就是老大,想干嘛就干嘛,轮不到其他鸟过问。
他大步迈出议事厅,吩咐身边的守卫,“看好他们,批不完公文,他们都不许出去,否则首领回来检查,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对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飞出议事厅,到了高高的、声音无法被其他鸟听到的上空,才道:“立刻搜索,任何疑似莱斯的身影都不要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下属点头,疑虑道:“先统,首领那边……”
“不必告诉他。”加里曼眸光一冷。
“是。”
——
莉娜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批公文能批到笔尖起火,尤其周围有十几只游隼盯着他,叽叽叽地给她加油鼓劲。
“快点,莉娜,天都黑了。”
“还有一百册就批完了,加油!”
“哎呀,再不快点别说找莱斯,我们都赶不上今晚的晚会了。”
一只拿着扇子给莉娜扇风的游隼突然尖叫一声,吓了周围几只鸟一跳。
“你干什么,突然开腔。”
“我刚想起来,我是合唱团的。”游隼大惊失色:“我要去表演节目啊!”
其他鸟:“……”
“天呐。”珀尔托绝望地看着他,指着窗外:“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想起来,晚会都开始了!“
游隼:“!!”
他惊恐地冲到窗前,果不其然,远处的广场已经站满了鸟,随着音乐响起,欢天喜地的气氛传遍整片树林。
“叽叽叽叽!”游隼哭着伸出翅膀,含泪跟着朦胧的歌声施展歌喉。
其他鸟:“……”
真是可怜的合唱团鸟,听众居然只有他们这么十几只。
“等首领回来,我一定要状告先统颐指气使,把我们关在这里,整理文书。”
“所以他为什么要关我们呢?单纯看珀尔托不顺眼吗?”
珀尔托:“……”
“我觉得单纯是他抓到了壮丁。”一只游隼在一旁叹气:”我要是能抓到鸟替我写作业,我也会偷溜出去的。”
“所以我们是不是不该找先统。”
“……”
鸟儿们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考虑过后,纷纷叹气。
“行了,先别说了,我马上批完了,做好准备。”桌案上,莉娜快马加鞭,猛鸟出笼,笔走龙蛇。
鸟鸟们纷纷振奋,重新站起来,伸出翅膀。
“三份。”
唰唰唰。
“两份。”
“一……”
轰隆!!!
在莉娜抬起笔的一瞬间,话音未落,只听一道爆破般的闷响从宫殿外的天空中传出,如同突兀的春雷,回荡在空气里。
听见这动静,鸟儿们纷纷奇怪,飞上高处看向事发之处,但漆黑的夜空里,似乎没什么异常。
莉娜升空,十几只游隼站在石壁上,看向幽深的夜色。
“发生什么了?!哪里来的巨响。”
“不知道,好像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在西面。”
“斥候鸟呢?没有斥候鸟来传信吗?”
“暂时没有,这个距离,斥候鸟还没飞过来。”守卫摇头。
莉娜沉吟片刻,看向珀尔托,担忧道:“有点奇怪,走,跟我去看看,希望那声音底下,不是莱斯。”
——
地动山摇。
眼前的山体石块崩落,歼战炮的破灭光束造成了预期中的精准打击,将山体撕开了一道缝隙,直达层岩,焚毁的林木分出一条焦黑的通路,在那下面,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以及洞开的山崖。
这下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从腰际抽出匕首,迎着地穴吹来的风,跳入洞窟。
【作者有话说:】
感谢晚来天欲雪^v^、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的火箭炮;感谢晚来天欲雪^v^、檐下听雨、梲兮的手榴弹;感谢梲兮、檐下听雨、晚来天欲雪^v^、戚郁怜、幽浮、Mimoo、菠萝果冻脆脆脆、我也不知道哇、由惜、糖醋小土豆、一纸陈年、哦,细节、让尘、阡陌夕語、大山、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