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污染结束
池枝圆还看见自己曾经遇到过的污染物,融入了由发光河流中。
有他在第一个污染域里遇见的李闻,还有第二个污染域中的孤儿院孩子们。
孩子们死后很难保持人形,有的腿骨向后弯折,有的脖子往后拧,甚至有的长出了几个不属于自己的头颅。
尽管如此,他们没有丝毫退缩,艰难地迈动扭曲的肢体,头也不回地往污染源走去。
他们被污染折磨致死,死后在污染域里不得安生,如今终于有报仇的机会。
在夜色中,他们泛着乳白微光,像萤火虫涌入了拂动的夜风里,夜风发着光,朝远方飘扬而去。
他们的身影越变越渺小,从清晰可见的人影变成了一条发光河流,缓缓往不远处的巨虫流淌而去。
很快这些由灵魂组成的军团们,四面八方地围住污染源。
巨虫盘桓在山谷废墟上,甩动起肥白的尾巴,往地面狠狠一砸。
顿时有无数灵魂被它砸得稀巴烂,光芒像打碎的玻璃,骤然洒落在地,闪烁几下后熄灭。
但随即涌上去的是更多人。像怎么都浇不灭的星火,密密麻麻地涌上巨虫。
哪怕是最微小的星火,也足以燎原。
火光们在巨虫的甲壳缝隙里穿梭聚集,化成一道锐利的银色剑刃,不断地在它的肉.体里搅动着。
光芒一时化作铺天卷地的浪潮,把巨虫层层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池枝圆就看见……污染源正在慢慢地坍塌。
像一座老房子突然失去支柱,从内部开始错位。最前面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随后带动整条脊椎都在偏移。
巨虫没有突然倒下,而是一节一节、慢慢地矮下去,沉闷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身上的甲壳开始碎裂,一块块地掉落,在半空中化成碎末。
两兄弟薄唇紧绷,紧盯着这一幕。
他们没有掉以轻心,生怕巨虫下一秒复活,全身肌肉紧绷,荷尔蒙迸发到极致,腰背微微弓起,像两条小狼,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轰——”
巨虫持续坍塌,本来比山还高,却逐渐变得只有一栋楼房这么高、只有一棵树这么高,再慢慢地变矮,直到与土地平齐……
最后,池枝圆站在山头,俯首看过去,只看见一片干枯的灰褐色甲壳,遍布整片大地。像被太阳晒干的巨型虫子残骸。
甲壳拖出一片庞大绵长的灰印子,彰显着有一头巨型生物曾经在此处存在过。
同时,方才还围绕在污染源身边的火光们,消失得一干二净。
世界重归黑暗,再也没有一点光芒,只有头顶稀薄的月光勉强照亮视野。
空气中被火光烘烤过的热香,是他们唯一存在过的痕迹,与太阳烘烤的香气很接近。
这些人永远地牺牲了。
古鹏海、李闻、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
池枝圆很难过,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是人类存亡关头,要克制住情绪,不能再像小孩一样哭了。
他眼眶通红发热,在努力隐忍下,眼泪硬生生忍住了。
双唇轻启,吐露的声音沙哑,带着强行忍到极致的哭腔。
“晚安。”
渺茫的声音被晚风接走,传到了天上。
池枝圆再也克制不住悲伤,需要扶住大树才能站得稳。
两兄弟及时一前一后地护住妈妈,生怕妈妈摔倒。
池青宴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妈妈,我记得父亲告诉过我,污染源不可能被杀死,只能被替代。”
池枝圆顿时心一颤,突然想起什么。
他很久之前疑惑过,池书珩究竟是怎么替代初代污染源的?
池枝圆福至心灵,踩着脚下干枯的树枝,猛地朝不远处的巨虫残骸跑去,像一只灵活的小雀。
巨虫死后,并不是全部肉.体都化成了灰色干尸,残骸的中央有一颗人类大小的心脏,正鲜活地跳动,鲜血在动脉里奔涌,不断从动脉口迸溅而出。
血红色浸透大地,艳红到刺眼。是污染源的心脏。
而心脏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形轮廓。
池枝圆再也顾不及什么,跑到心脏面前时,猝然半跪在地,雪白的膝盖沾满泥印。
他抬起双手,试图把心脏撕开。
心脏肌肉比他想象中硬,在心肌面前,他的双手只是娇嫩的幼猫爪子,毫无缚鸡之力。
许久才抠出巴掌大的小口子,手掌沾满肮脏的鲜血,指缝里嵌满碎肉。
池枝圆却不感觉到累,拼命地挖。
终于,心脏被撕开了一米长宽的大口子,能窥见下面。
——那里面是他最爱的人,池书珩。
池书珩的身躯困在心脏中,像浸泡在子宫里,全身湿透,浸满类似羊水的黏液。
黏液打湿俊美的脸,黑发黏在额头,双眸紧闭,睫毛黏在眼睑。
池枝圆终于知道池书珩为什么能降服初代污染源,然后取代它。
因为降服初代污染源的,不是池书珩,是他,还有千千万万个死于污染的普通人。
虽然污染依旧存在,但起码污染源的芯换成来自人类世界的英雄,命运又一次站在人类这一端。
“爸爸!daddy!”
池枝圆拼命地喊。
他能感觉到过去和未来的池书珩都融合了,此刻是他独一无二的老公。
他把男人的头颅拥入怀中,用带着奶香的哺乳期软肉去贴对方,但对方依旧没醒。
池枝圆只能模仿起爸爸最喜欢的行为,捧起池书珩的脸颊,尝试着去舔池书珩的嘴角。
嫩红舌尖在薄唇上扫来扫去,津液把干涸的唇纹浸湿。
他哪怕是三胎妈妈,依旧很单纯,不懂怎么撬开男人的唇去亲,只懂在唇边舔来舔去,像小猫给主人舔毛毛。
本来一阵阵宫缩的孕肚,感受到父亲的气息,逐渐安静下来,疼痛消退。
“爸爸……”他一边亲,一边软糯地闷哼。
浓密的长睫上蓄满泪水,晶莹剔透,如黄豆大小,把睫毛压弯。
随着长睫轻颤,泪珠滑落,恰好掉入池书珩的唇缝中,咸而湿的水汽在口腔弥漫而开。
池枝圆不知亲了多久,嘴巴都发麻时,一双宽厚微凉的大手,突然捧住他的脸。
侵略感十足的唇衔住他,撬开他的唇缝往里钻,浓重的占有欲风雨欲来。
池书珩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幽蓝瞳仁在漆黑中泛着光,像潜伏在丛林里的恶狼。
他贪婪地把少年嘴里的甜水都嘬干净,勾起嘴角,柔声。
“宝宝,好久不见。”
池枝圆不知这句“好久不见”,指的是哪一种?他和池书珩前几个小时才见过面,只不过是污染源把他们分开了。
还是说这是第二种,他和千年后的池书珩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宝宝从孕中期的小胚胎,到现在快要临盆生产了,即将要来到他们的小家中。
也许在池书珩的意思中,两者都有。
池枝圆不在乎,不管怎么样,过去和未来的池书珩他最爱的家人。
池书珩躺在心腔里,被粘液裹着。眯起眼,温柔道:“圆圆,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要勇敢。”
池枝圆难得和池书珩见面,很激动。
他顾不上说太多话,搂住池书珩的脖子。巴不得和男人一起挤进巨型心脏里,在潮湿狭隘的心腔中,缠绵到永远。
“爸爸,我们回家吃饭,孩子们都在等我呢。我想吃你炖的糖醋排骨了。”他说。
池书珩罕见地没有答应,说:“圆圆,你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
池枝圆没明白,愣住
池书珩的大手勾起少年纤细的手,两人的手掌交叠,他带着少年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你用两个孩子作为武器杀了我,污染就能结束了。”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最终目标还没完成。”
池枝圆没有忘记。他一直没下手,是害怕他利用两个孩子杀死池书珩后,污染结束了,但他也永远失去家人。
池书珩看透他的想法,说:“圆圆,你有序列一异能‘新生’。”
池枝圆抿唇:“爸爸,我知道……但这个异能对于污染物的复活概率,只有50%。我怕我赌不中。”
池书珩说:“我替代初代污染源的几个小时内。会发出冲击全球的能量波,全人类的异能强度都会在短时间攀升。”
“你的异能也会攀升到最强顶点,复活概率将会变成 100%。”
“你穿越到过去的使命,就是杀死初代污染源,让我取代初代污染源,然后取代瞬间迸发出的力量,能让你的异能强度攀升,你不用再担心杀死我后没法复活我。”
轰隆!
天空骤然雷鸣作响,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砸在池书珩英俊的脸颊上。
雨珠凝聚在他的唇珠上,落在他的眼里,衬得蓝眸仿佛是雨夜里一泓宁静的湖泊,很美。
池书珩:“圆圆,我不能那么自私。人类世界是你的家园。不能因为我的私欲,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让你永远失去家园。”
雨水把池枝圆的乌发打湿,将衣服浸成半透明,身后的蝴蝶骨像展翅欲飞的翅膀。
池枝圆的手被男人紧紧包裹在掌心中,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时,爸爸会握住他的手,把灼热的体温渡给他。
“爸爸……”
池枝圆还是不敢,这是他最爱的人。
但是人类危在旦夕。
初代污染源死了,但它死的时候迸发出大量污染气体,污染仍是会席卷全球,漂浮在地球上空上千年,形成无数污染域。
人类依旧只能进安全墙苟延残喘,直至千年后安全墙终于不堪重负,要坍塌。
唯一的变数只能抓紧这一刻,趁着他的复活异能变强了,他既能结束污染,也能让家人们毫发无损地回家。
人类的命运把握在他的手里。
池书珩捧住他的脸,在少年湿润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圆圆,你相信我,我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老公,我没有背弃过对你的承诺。你大胆地结束我,我一定会在某一天回家的。”
池枝圆害怕又无措,眼眶发红,颤抖声线喊了声爸爸。
池书珩望着少年,眼里浸满爱意:“到时,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能平安幸福地生活到永远。”
等污染结束了,他的孩子再也不用背负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命运,再也不是实验体 01 号,也不是污染源的妻子和母亲,是池枝圆他自己。
雨越下越大,两人浸泡在雨水里,雨水淌入他们紧贴的胸膛,随着体温增高,雨水在他们紧贴的缝隙里蒸发,衬衫浸得黏腻,贴着灼热的胸膛上。
两兄弟在旁边听到了父亲的决策。
他们没有异议,他们也想给妈妈一个全新世界。
为了哄池枝圆开心,他们之前还制造出了一个“没有污染”的假世界哄骗妈妈,很滑稽。
他们出生的使命就是要杀死父亲,结束污染。现在终于能给这个故事写下结局。
“妈妈,我们爱你,我们会在未来和你相见的。只是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要晚一点了。”两兄弟轻声说。
“宝宝……”池枝圆半跪在地面,仰起头,雪白的脖颈在暗夜里白到晃眼,幼小的喉结颤抖。
眼泪不断地涌落,双眼通红地望着他们。
两兄弟站在朦胧的雨帘中,英俊的五官模糊地像一幅油画。
他们的容貌与池书珩如出一辙,性格也很像,很爱妈妈。
“妈妈,你比你想象中更加强大,你能复活我们的。”池青宴说。
放在以前,他们不敢让池枝圆杀死父亲,虽然有复活的异能,但只有 50% 的概率,万一中了另外一半呢?
他们就再也不见不到妈妈,妈妈要孤独终老了。
而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池书珩刚刚取代初代污染源,很弱小。
迸发出的能量波也让池枝圆异能增强了,复活概率到100%。
万一错过就没有了,全人类得死于污染,届时池枝圆真的成了全宇宙最后的人类,只能和他们孤独地在宇宙里流浪。
“池枝圆,我们爱你。” 两兄弟又说。
雨落进了池枝圆的眼里,他下意识揉一揉眼,再睁开眼时,青年们已经消失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把银白色的剑,静静躺在地面。
这把剑像在西方神话里出现的,是传说中拯救世界的勇者才会拥有的。
中间嵌着两颗蓝色宝石,是他两个孩子变成的。
池书珩把剑拿起来,递给池枝圆:
“来,勇敢的小冒险家,人类千年来困于污染的悲剧,现在由你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池枝圆双手发抖,颤颤巍巍地接过剑柄,在闷热的雨林里,剑柄却冰冷得出奇,剑刃覆上层冰霜,像刚从万年冰封的南极冰层里拔出来。
“爸爸……不对,是池书珩。”
池枝圆很少呼唤过丈夫的名字,他一般都习惯喊爸爸,但现在,他要改口了。
那不是爸爸,是他的爱人。
池枝圆想了想,又换了一个称呼。
“老公。”
他十分生疏地喊,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正式的喊过。
池书珩很满意,蓝眸含着笑意,亮得落满星点,他嘴角扬起,应了他:“乖,宝宝。”
“好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全人类异能攀升的时间有限,不然很快又会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池书珩勾着对方的手,让他摸向自己的心口:“你把剑捅入我这里。”
“不要害怕,圆圆,我这颗心脏在将来不久,很快又会为你剧烈地跳动。”
池枝圆不知所措,手抖得厉害,颤颤巍巍,根本拿不稳剑。像幼儿时期,池书珩把他抱在怀中,耐心地教他怎么用筷子。
池书珩温柔地引导:“慢慢来。”
面对丈夫的平静,池枝圆说不出任何话。
他张了张嘴,眼泪猛然涌出来。比雨水还要多,黄豆般的泪珠砸在男人脸上,看起来很疼。
“池书珩,我很爱你,我们一定会再未来相见。”池枝圆一字一顿,认真道:
“不许违约。”
池书珩和他勾了勾小拇指,作为约定。
池枝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锐利的剑锋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白线,亮到晃眼,烈风扬起。
想象中扎进皮肉的触感没有传来,而是捅入了四维空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池枝圆睁开眼,却看见池书珩的心口处,不断地涌出鲜血,把衬衫浸得鲜红。
污染源子嗣煅造成的天神之剑,比他想象中更强大。
池书珩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搂住他的头颅,在他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鲜血混入雨水中,不断地在他身下扩散,像一道暗红的河流在涌动。
包裹住他的巨型心脏,本来是鲜活的,此刻却迅速地枯萎,从鲜红色变成属于死亡的灰红色。肌肉纹理不断地坍塌,动脉血管收缩,边缘像花瓣卷翘起来。
随后心脏终于停止搏动,污染源的心死去,污染气体不复存在。
在心脏坍塌到极致时,竟变成一朵枯萎的巨型蔷薇。
灰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向内蜷曲,像在老照片里被小孩反复叠过的纸,又像枯瓣搭建的旧容器,静静伫立着,没有温度,没有气息。
池书珩躺在花心中,停止了呼吸,这朵蔷薇成为他永恒的坟墓。
更多的蔷薇倏然在他身上成长起来。开出的蔷薇不是枯萎的,而是鲜活雪白,带着浓郁的花香。
在他交叠的指缝里、眼眶里、嘴巴里绽放,一朵一接一朵地探头冒出,像献给池枝圆的盛大赞歌。
曾几何时,他们结婚的礼花正是蔷薇。池枝圆曾带着一朵蔷薇,进入蓝洞,窥见了他是他曾经的爱人。
与此同时,千年后的人类世界中,不断飙升的污染值终于按下暂停键,然后迅速地跌落,在短短几秒内归为零。
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