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浴室
会议很快结束。
池书珩合上电脑盖,走向门口。
池枝圆躲在门外偷听,听见脚步声逼近,顿时像偷食被捉到的小猫,连忙窜到沙发上,蒙着被子假装熟睡。
池书珩没发现异样,走到沙发前:“宝宝,在沙发上睡着会着凉。”
声线依旧温柔平和,丝毫不像得知了坏消息。池书珩情绪很稳定,不会把工作上的烦恼带到家庭中。
他俯下身,把 少年抱在怀中,拿毯子裹住,要抱去卧室。
池枝圆故作睡得很沉,软糯地闷哼声,揉揉眼。
池书珩在床上安顿好他,盖好被子:“爸爸洗个澡就来陪圆圆睡。”
池枝圆听见卧室门合上后,脑袋从被子里钻出,头发乱蓬蓬,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今晚睡不着了。
人类都死到临头了,他怎么可能还有睡意?
虽然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过去发生的,污染席卷全球的结局早已注定,他阻止不了。
但亲眼地目睹国家一个个沦陷,他还是很难过,心一揪一揪地疼。
曾宁口中的“他”到底是谁,还是说那是“它”?
今晚的明月格外明亮,池枝圆透过落地窗,看见皎洁的月光洒在南阿尔卑斯山脉上,将山巅的白雪映得发亮,繁星闪烁,银河横跨天际。
这一幕是千年后的人们做梦都想看见的。
突然,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下。
池枝圆吓了一跳,皱眉,都晚上零点了,还有谁联系他?
他打开手机,发现是一条彩信,附着一份录音文件。
他随手点击播放,下一刻, 响起的声音让他险些把手机丢掉,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录音里有很多人在哭,有男女老少,哭声此起彼伏,明明哭声透出的恐惧到了极点,却仍在努力克制情绪,害怕引起某个东西的不满。
哭声压得很低,很闷,无数人的哭声结集在一起,像深夜发黑的潮水拍打着岸边,岸边伫立了一排排幽魂。
突然,他们像撞见了某种恐怖的东西,哭声再也压制不住,变成惨烈惶恐的尖叫。
“啊啊啊!!”
尖叫痛苦到不像人类能发出,有老人用尽全力在苍老地嘶叫,还有婴儿用了吃奶的力气在大哭,有中年男人在喊妈妈。
尖锐有力地直达天灵盖,能穿透手机屏幕,化成了锐利的刀锋,划破了此刻寂静温馨的卧室,划痕里流出猩红鲜血。
想象不到尖叫的人正在经历何种痛苦。
池枝圆被吓坏了,脑子宕机,灵魂像被抽中了,久久怔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眼尾泛红,忘记向池书珩求救。
录音播放到最后,只听见“啪!”一声响起,响声清脆却带着血肉的沉闷。
像小孩子在桑树下捉蚕宝宝玩,最后把肥白的小蚕捉在拇指和食指的缝隙中,“啪!”一声摁扁。
粘腻的深绿血液喷溅而出,伴着雪白的蚕肤碎片,还夹杂着小蚕刚吃进去的新鲜蚕叶。
响声结束后,尖叫和哭声都消失了,像海浪退潮,手机另一端陷入死寂,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听不见。
……发送这段录音的是一个境外电话号码,电话所属地是那个被污染包围的东方岛国。
池枝圆不敢猜测,这很可能是那个国家的实况录音,尖叫和哭声不是鬼魂传出的,是一个个普通人在撕心裂肺地求救和恐惧。
尖叫最后消失了,答案显而易见,他们都被杀死了。
像被孩子掐死的小蚕,死得轻飘飘。
池枝圆双手发抖,捧起手机,紧盯着彩信页面。
他回拨了电话过去,嘟嘟几声响起后,只有冰冷的女声在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发信人是谁,不难猜,是曾宁嘴里的“他”。
“他”正在挑衅池枝圆,或者想给池枝圆警告,让他别再自不量力干涉人类毁灭。
卧室里突然散出股恶臭,掺着浓郁厚重的血腥味,只有屠宰场才会有那么浓的味,一丝一缕都是死亡的气息。
臭味中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蛆虫,在随风蠕动,要钻进人的肺里、骨缝中。
“爸爸!”池枝圆吓得不轻,哭叫一声,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连滚带爬地朝卧室外跑去。
随着门打开,门外的白炽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池书珩在浴室里洗澡,人影被毛玻璃映得扭曲而朦胧。
池枝圆见到这诡异的影子,更不安了,怕爸爸也变成鬼。
“爸爸爸爸!”
他只能猛地推开玻璃门,哭着冲进去。
花洒悬在墙上,热水哗啦啦涌落,乳白热雾蒸腾而起,浴室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水汽混着薄荷沐浴露香气,涌向池枝圆肺腑,冲淡了方才闻到的臭味。
池枝圆扑向花洒下的男人,顾不着对方什么都没穿,紧搂住对方健壮高大的身躯,脸颊在男人的胸肌上压得扁扁,溢出一圈奶油颊肉。
两人体型差很大,池枝圆双臂展开,竟无法把养父的上身圈住,像抱了一棵茁壮的巨树。
眼泪蹭向池书珩,与覆在池书珩身上稠密的水珠混合,顺着肌肉曲线滚落,消失在白茫热雾中。
花洒落下的水砸在他身上,把睡衣浸湿。
“爸爸、daddy……”池枝圆拼命唤着对方,眼泪越掉越多,像要亲自用泪水给对方洗澡。
“圆圆?”池书珩懵了,想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少年在他怀中哭得像易碎的瓷器,仿佛亲眼见证过人类毁灭。
他不敢太用力去抱住对方,怕碎了,只能抬起手,轻揉少年毛绒绒的头顶。
“爸爸在,圆圆不要害怕。”
池书珩用滚烫的指腹,搓着少年软绵绵的小脸蛋,把温暖渡过对方。
珍珠似的眼泪落在他掌心上,被体温蒸发而干。
他感受到少年贴住自己的孕肚胎动了,小宝宝踢了他一下。
他想起池枝圆还有肚子要安抚,便又伸手去轻抚对方柔软圆润的腹部。
池枝圆身上还有一条小生命,难过了,他要同时安抚两个人。
“宝宝别哭,到底怎么了?”池书珩柔声哄着:“和爸爸说说。”
他想不出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把圆圆吓得那么厉害。
家里很干净,没有老鼠蟑螂,他考虑到孩子胆小,人形洋娃娃、恐怖杂志这些东西也从来没有。
池枝圆把脸埋进池书珩的胸膛中,拼命吸气,汲取男人的气息,以此获得安全感,小鼻尖在对方胸肌上压扁,小脸在吸气过程中变得通红。
他脑子空白,忘记怎么编织语言,许久才闷声说。
“卧、卧室很臭……”
像做噩梦后的胡言乱语。
池书珩无奈地轻笑。
他把花洒关掉,水流停歇。
但池枝圆的睡衣已经完全湿透,白色布料沾水后跟透明似的,纤瘦的腰线勾勒而出,
当妈妈后,变得很有份量。
因为每天都要制造食物,从粉红变成熟透的深红,仿若绽开在雪地上的梅花,让人挪不开视线。
也因为要生育孩子,积攒了软绵绵的肉,丰腴而饱满,圆滚滚。
黑发浸湿,黏在漂亮稚嫩的面颊上,衬得皮肤更加雪白。
配上红彤彤的眼睛,像一只可怜的落水小猫。
双脚踩在湿地上,泛粉的脚趾蜷缩。
池书珩看了,呼吸骤然沉重,体温飙升。
而池枝圆没有松开他的意思,紧紧抱住,要融化进他的身体里。
“宝宝衣服湿了,得去换,不然会感冒。”池书珩柔声道。
池枝圆仍是一动不动的,黏在他身上,汲取着安全感,像小无尾熊和它的大树,是共生生物。
毕竟池枝圆的幼崽时期就是在爸爸身上度过,一脱离怀抱就会哭。
池书珩:“爸爸还没穿衣服呢。”
池枝圆依旧无动于衷,把脑袋偏向一边,换了个姿势抱。
池枝圆是很怕羞的宝宝,小时候撞见养父忘记穿上衣,都会捂着眼睛,嚷嚷“圆圆要长针眼啦!”
此刻却不当一回事。
池书珩只能撒谎:“爸爸在灶台上熬了糖水,再不让爸爸走,糖水就糊了。”
池枝圆仍是没动,成了小雕像。
池书珩无奈,只能俯下头颅,和池枝圆咬耳朵,磁性低哑的嗓音摩挲过耳膜。
“宝宝再不松开,爸爸就要撬起圆圆了。”
这句话落下,池枝圆终于有了动静,双手松开,小脑袋离开对方的胸膛,保持一拳距离。
他低下头,想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地深陷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这是他的小习惯,一有不高兴就会耷拉脑袋,怎么哄都不肯抬起头。
但此刻他的习惯没能沿用成功。
因为低下头的一瞬间,池枝圆猝然撞见了池书珩的什么,细软地尖叫一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