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同性恋(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上完之后是三点钟, 上完课,秦寺羽又回了趟家看林香美。
灵堂还没完全拆完,秦寺羽便帮林香美一起收拾一起清洁, 房间又都恢复原样。秦寺羽的房间里头有个供桌, 小小的, 摆金芳莲的神主牌, 它的两侧插着香烛, 前面落着香炉,等过尾七。日子需要正常地过,对大部分的家庭, 出殡完了,房间就要挪回原样。
秦寺羽又洗了苹果,装进盘子给他阿婆。
骨殖放在同乡会。
这也算是惯例了。大家都要落叶归根,如金芳莲死在这里是叫作“客死他乡”的, 是孤魂野鬼,而死后葬回故土,是唯一一个灵魂可以得到安息的方式。
同乡会会负责处理。每几个月,同乡会就护送一批华人骨殖回到中国安葬下来。现在常常是送骨灰, 几十年前同乡会会提供一个临时的安葬场所, 几个月后挖出骸骨, 封装入箱,伴上茶叶等随葬品, 一路艰难漂过大洋, 送回广州。
对许多人来说,那都是离开家后第一次再回到中国,以一具尸骨的方式。
阿婆同样。
死后,她终于可以回到她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中国了。
拆灵堂的某个时候, 秦寺羽发现自己摆灵堂前写的挽联莫名地就断成两半,“秦寺羽”三个字被撕开来,掉在地上。
秦寺羽心跳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婆的牌位,有种阿婆好像已经知道什么、在拒绝他的感觉。
“……”他摸摸地捡起名字,走到外间扔掉了,默默地,并没有跟其他那些丧葬用品装在一起烧给阿婆。
也许……阿婆真不想要呢?
…………
晚上秦寺羽又去了医院。
周日的班请了假,他想把时间补回去,便挪到今晚。
今晚恰好异常忙碌。
先是两个全身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被送进来,奄奄一息,Sterling医生皱皱眉头,指挥医护进行抢救。
两个人都皮开肉绽,其中一个昏迷着,他的头上有外伤,面部组织撕裂多处,嘴角都被撕开了,半片嘴唇吊下来,十分狰狞。
而另一个呢,肋骨骨折,还一直在喷着血,肺部肯定也受了重伤。
第一个人呼吸不稳,Sterling医生查看瞳孔,他的双眼对光已经毫无反应,是非常差的一个信号。
他打算紧急施行颅骨的钻孔手术,减压同时尽量地清除血肿,叫其他人给第二个年轻男人做X光。
警察也到了,医生一边做治疗一边又要跟警察做报告,急诊室乱作一团。
X光显示第二个年轻男人也需要手术,肋骨骨折,肺部也有很大问题。
兵荒马乱中,还又过来一个病人。
女性,突然大量吐血,上腹剧痛。她脉搏极快,脸色苍白,休克已经有段时间了。
一个红头发的高大女性陪在一边,浑身都在颤抖着。
X光表明胃部某处存在一些游离气体,可能是穿孔,也需要立即动手术,打开腹腔清理胃酸以及剩余食物残渣,冲洗腹腔,修补穿孔。
“人手不够!”Sterling医生说,“让其他的外科医生赶过来!”
护士急忙跑去打电话。
秦寺羽忙碌整晚,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略略地休息了下。
胃穿孔的白人女性已经成功做完手术,但有很大的感染风险,而且刚刚打开腹腔后医生已经确定穿孔是由于癌症,无论如何活不久了。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的年轻男人相对来说状况已经算是最好,今天早上清醒过来了。
而那个头部受伤、面部撕裂的年轻男人则很可能永远都睁不开眼了。
Sterling 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很大,脑组织被挤到一边,脑疝严重,大概率是要死亡的。
全部送到病房以后几个医护小声交谈。
因为医院一个护士昨天晚上来上班的路上其实看见过那两个男人。
“是同性恋。”她压低声音,“那两个人被跟踪了。一大群人打他们。他们怀疑他们两个是同性恋,在搞那个,因为他们眼神不对。就偷偷地跟踪他们,发现果然是!”
“……”秦寺羽的手指竟然微微地抖了几下。
“你们知道为什么201那个人好一点吗?都清醒过来了。”护士说,“因为在打的时候,他撕着嗓子嚎——”
护士学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面彷佛厉鬼在叫一般:“他指着另外一个人,瞪着眼睛,撕着嗓子嚎:‘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救救我!都是他的错!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我不同意他就要挟我!!!’”
其他人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护士说:“他们俩就互相指责呀!另外一个人吼:‘你放屁!是你日夜摇着屁股勾引我的!还灌醉了我!做了爱又威胁我!!!’其实两个都在撒谎啦,他们就住我家旁边,我有次半夜回医院时看见他们了,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结果现在出事了就叫所有人去打对方咧!!”
周围人都露出来了恶心的眼神:“太丑陋了!”太恶心了!
甚至还有一个人说:“同性恋就是这样吧,当同性恋就是因为贪图享乐自私自利啊,那发生这事也是正常的呀。”
秦寺羽:“……”
大家平日其实都是有仁心的白衣天使,希望能多救几个人,可现在,他们竟然全都并无多少同情。
有一个人问:“那他们俩互相指责,怎么还是打201那个呢?”
护士解释:“201先开始的呀,而且好像下面那个比较容易被打死,他就赶紧说了好多,说201是个老师,教坏学生——”
某工作多年的老护士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见怪不怪:“总是这样的,我都见过好些次了。”
“……”秦寺羽镇定语气,问,“你们难道经常见到吗?”
“嗯。”老护士耸耸肩膀,“这种事情可太多了,比普通人知道的多得多呢。警察、记者绝不会说被打死的真正原因,全都是说‘街头斗殴’‘黑帮复仇’,之类的。家里人也愿意,因为这样倒还体面一点。总之那些‘街头斗殴’死了的或伤了的,都有可能就是同性恋。最后一句‘在大街上争执之后打起来了’,就定论了。”
就定论了。
秦寺羽的眼前突然晕眩了下,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来那两个人的样子。
面目狰狞,眼神呆滞,鼻梁断裂,嘴唇吊下。在医院里死亡之后就那样被埋进土里,得到一张“街头斗殴被打死了”的证明?
他的一生就结束了,也定论了。
“哎——”终于有一个人可惜了句,“才37岁,太年轻了。”
……37岁。
秦寺羽想:Kingsy今年19岁。
那个人的一半年纪。
而如果Kingsy出了事,同学们则再也不会讨论他的光芒万丈。他一切的骄傲、睥睨全部都会被遗忘,说起他时,只会剩下“好神奇,Kingsley Aston街头斗殴被打死了!”
校园里便没这个人了。
再然后,Cliff口中那个“整个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也戛然而止,彻彻底底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他眨眨眼睛。
一瞬间秦寺羽想:如果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各自人生中最烂的那天,遇见彼此呢?
他决定要偷东西,而Kingsy刚经历过人生中最为严厉的一次“惩罚”,去向上帝祷告祈求。
为什么呢?
只是想要折磨他们吗?
…………
出来天光有点昏暗。
雨季马上要到来了,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好像是无言的警告。
秦寺羽浑身上下都还在发抖。
他过去没亲眼见过,那种冲击难以形容。
工作整夜,回伯克利后秦寺羽爬上小床睡了一觉。
他一开始睡不着,拿出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一下,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他发现杂志正大篇幅讨论一种新的疗法:电击厌恶。
上面说,对“性变态”,除去催眠、激素使用,还可以尝试“电击厌恶”这个疗法。
把同性恋这个刺激,与强烈的痛苦体验联系起来,强行捆绑,建立反射,迫使患者产生厌恶。
给“性变态”观看图片,同时给予强烈电击,反复配对,同时搭配语言阐述、心理治疗、催吐药与其他药物……一直电到成功建立“见到-厌恶”的联系。
文章说,许多患者的家人都称赞、感谢这个疗法。
“……”秦寺羽还细细地读了一遍“其他疗法”。
比如注射激素。
给一部分人雄性激素、另部分人雌性激素,注射而后——
Kingsley Aston……
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会疯的吧。
为了自己吗?值得这样吗?
他究竟要如何去做呢?现在还没无可挽回。
是被推着继续往前,还是——
“……”一点点都想不明白,秦寺羽合上杂志,扔到地板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还没有过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
他浑浑噩噩,睡着不久就做起了梦来。
梦里,他自己和Kingsy两个人都被绑在路边栏杆上。
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拿着棍棒,嚎叫着:“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几个白人愤怒极了,指着他:“一个华人,竟然做出这种丑事!勾引白人同性!”
有女孩子见到白人英俊的脸,完完全全理解不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跟个男人混在一起?!”
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窃笑、盯视,像围观动物,中产社区几个平时自持正经的邻居怒骂他们:“别把这毛病带到Sunset社区!滚出去!”
还有几个人商量着:“那个白人瞧起来是有钱人哎……掏掏他兜?”
他奋力地挣动起来,想甩开绳子,前面人踹翻一个巷子口的垃圾桶,抄起一个烂水果往他头上砸过来,桃子打在头上炸开、滑落,他的黑发湿黏黏的。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无数垃圾被扔过来……
一个醉汉拎着一个玻璃瓶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时候,与医院里见到的人全然不同,Aston用他那个独特口音盯着众人一字一字说:“是我一直强迫他。我恳请你们放过他。”
于是那个玻璃瓶子砸碎在了Aston的头上,血顺着他的额角、脸颊滚落下来,他的金发在月色下染成了红,妖异刺眼。
他们在寒夜中残喘,那些人又一把抓起Aston的金发,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嫉妒异常,捡起碎片划他的脸,每个人走过去时都拎着一个玻璃瓶,在他头上打碎了,再划他的脸,一道道的。他的脸上纵横交错,血痕遍布,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英俊的脸皮肉翻开,那些人高兴起来。
甚至那个被Aston踩过脸的James也赶过来了,要还他那一脚之仇。他怪叫一声:“哈哈哈哈!我说呢!原来你们是这关系啊,见不得人的狗东西!!!”
林香美也跑到现场,她跪在地上求大家:“我的儿子,他会好的,他会好的——!”
她教育不好自己儿子,勾引男人还是白人,被一棍子抽在地上,她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渐渐地,Aston垂下了头,他一滩滩呕出血,哗啦啦地吐在地上,彷佛一丛丛的蔓越莓。
他呼吸微弱,可秦寺羽好像仍能听见他在叫“Seany”。
渐渐地,Aston就不动了。
他死了。
梦到这里秦寺羽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浑身湿透。
他手脚无力,心脏却猛跳,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他想起来,却根本就做不到。
秦寺羽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只觉着上面也透着血迹,一滴滴的,打在他脸上,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那颗泪痣好像要烧起来了。
这颗痣,是否真的在预示什么,或者说,在提醒什么?
秦寺羽开始努力地平复呼吸,过了好久力气才又回归身体,他踉跄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想:是否幸福终究是有尽头的呢?
中午要见Aston,秦寺羽麻木地收拾书包,麻木地走出家门,又麻木地到了餐厅。
阿婆刚刚去世不久,他最近并没有去跟Aston的“秘密基地”,都回了家里,陪林香美。
这段时间与Aston反而在学校里见面更多。
“Sean?”Aston一眼便瞧出不对,“怎么了?”
“没事。”秦寺羽搓了把脸,“昨天晚上医院太忙,做通宵了,累死了。”
“注意休息。”Aston说,“别太辛苦。”
“……”秦寺羽不想提医院,他转移话题,觑见桌上的几本书,问:“这本书是什么?”
Aston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几根手指拈开了书:“《植物志》。”
“植物志?”
“嗯。”Aston说,“另一本是《热带植物图鉴》。你上一次说你祖母想念家乡的木棉花,但你没见过。我这两天在图书馆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到照片了。”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Kingsy——”
“而且,”Aston似乎心情很好,“我还发现一本彩印。”
书里面夹着书签,Aston一本本打开来:“这一本是精细的彩色手绘,很多插图。这一本是黑白照片,这一本有标本细节,花瓣、花蕊逐一放大。木棉花海真的很美,你的家乡春夏很美。”
“……”视线垂落,书上木棉鲜艳热烈。
秦寺羽眼眶微湿,不知是为他的阿婆,还是为对面的人。
Aston又温声道:“这两年的生物界出现了个新鲜东西,叫作电子显微镜,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看这一本,把花瓣的纹理、结构也全部都拍出来了。”
“……”秦寺羽张张唇。
有个瞬间,他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一起逃去世界的某个角落。
藏起来,在那角落劳作、生活,尽情地拥抱、接吻、结合,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但哪里呢?
世界这样大,却好像并无任何一个角落容得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