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草莓溪
感冒好了一阵以后, 秦寺羽与Aston写的论文发表出来了,而且还是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刊物,Health Affairs。
有Aston写的框架, 有秦寺羽查的资料, 有Aston拟的问卷, 有秦寺羽做的调研, 有Aston分析的数据, 有秦寺羽补充的内容——
回伯克利拿到刊物后,秦寺羽翻到那页,望着标题下面的字, 久久地移不开眼神。
他们两人的名字被并着排地写在一起。
第一个是Kingsley Aston,而后隔着一点是Sean Chin。
用漂亮的斜体字列在一起,挨着彼此。
只有彼此。
没其他人能跟Kingsley Aston这个名字并在一起,只有他。
太好了, 是这样的顶级刊物。所以,两个名字会像这样……在杂志里挨在一起,藏于不同的图书馆里,遍布各州, 甚至去往欧洲, 保存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也许是永远。
他们将来被引用时, 也会一直被列在一块儿。
他们两人这一辈子还有其他的将名字写在一起的机会吗?
秦寺羽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合上杂志, 又珍重地放进抽屉, 好像再次有了秘密。
幸亏暑假发出来了,秦寺羽想:这样,开学以后分配专业时他就更加有优势了。
跟Aston一起的医学论文、跟Brown教授的研究项目,在医院里的志愿活动, 以及两年的出色分数,应该、大概,足够了吧。
嗯。
他在努力地变好着。
有一瞬间,秦寺羽又想:他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如果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呢?会怎么样。
而且喜欢的就是刊物的合著者:Kingsley Aston。
他跟那个人……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抚摸,想要……
他们也许会愤怒地唾弃他们,说“神圣的医学刊物并非你的调情工具”?
于是他便一无所有,Aston可能也同样。
这不仅仅关于他,还关于Aston。
所以,真的不能在一起。
不能继续了。
再往前一步,大概就是——
正想着呢,公寓下头的管理员叫秦寺羽去听电话。
“哦!好!”秦寺羽扯着嗓子答应下来。
拿起听筒,那边的人正好就是Aston本人。
他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动听:“收到了吗?那篇论文发表出来了。”
秦寺羽也不自觉带上笑:“嗯。收到了。我们俩的努力结晶。”
静了一瞬后,Aston掂量片刻:“庆祝下吧?去草莓溪吗?橡树下的长椅那边。”
“草莓溪吗?”秦寺羽想保持距离可又无法拒绝诱惑,他挣扎几秒,依然还是道,“好。那就一起庆祝下。”
Aston:“等一会儿见。”
“等一会儿见。”
在小溪边橡树下的长椅上面见到Aston时,他旁边竟立着瓶酒。
晚霞将整片天染成橙红,暮色四合,Aston正轻轻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望着远处。几个女生经过他,忽然之间就涨红了脸,回过头又偷偷看他,他的确是叫所有人惊艳的。
“……”秦寺羽走到前面观察片刻,不确定地问,“酒?”
“嗯。”Aston神态散漫,“乖宝宝敢尝尝吗?”
“禁酒令可还没有正式废除呢。”秦寺羽坐到旁边,也靠着椅背伸长了腿,懒懒散散,两个人连坐姿都是默契的,“现在只能销售啤酒,但你这个是……”
他再次打量两眼。
“威士忌。”Aston拿起酒瓶晃了一下,“试试吗?庆祝一下。”
秦寺羽轻笑一声。
他本来也并不是真的乖宝宝好学生,便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杯子呢。”
Aston将身边的一只杯子递给他,撕开锡箔拔掉瓶塞,一声轻响传出来后软木塞从瓶口脱出,酒液汩汩流进杯子。
黄澄澄的,金子一般。
秦寺羽晃晃杯子。
这个就是酒精吗?
清澈、透明,有迷人的华丽色彩。
月光轻轻拢着他们,秦寺羽捧着杯子,抬起来,仔细地喝了一口。
辛辣味道充斥口腔,并非书里说的那般可口或者成熟优雅,那个味道刺激极了,他根本没尝过类似的。入口时带着苦涩,可紧接着一股灼热从他舌尖烧到胃肠,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点了把火,一路顺着胸口燃下去。
一口过去,舌尖发麻,大脑也发麻。
从他舌尖到胃肠都阵阵发烫,像一团火落进身体,好像能把一切克制、一切体面全部摧毁。
他忍不住咳嗽了声。
然而咳嗽过后,丝丝缕缕的甜香又泛上舌尖,像是橡木,像是熏烟,又像是花果,让秦寺羽无端想起冬日里的壁炉火光。
他木木地想:这个就是酒精吗?
禁酒令发布那年他才几岁,他从来没尝过酒精。
禁酒令下,酒精好像一个传说,人们全都沉迷于它、渴望、疯狂,它能葬送一个人。
秦寺羽咂摸起来。
酒精醇香沁入舌尖,麻麻的。
Aston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看着秦寺羽:“Sean,cheers。”
秦寺羽也望向他。
“Cheers。”他们轻轻磕磕杯子,杯子发出“叮”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当中显得分外地大胆。
禁忌叠加禁忌,秦寺羽突然之间对于酒精渴望起来,还想再一次尝尝味道。
于是秦寺羽抬起手腕,喉结起伏,又喝了一口。
依然还是满口刺激,可当中隐隐带着香甜。
那种香甜醇厚、特别,回味悠长。
口腔、食管、胃肠滚烫,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大脑开始变木然。
秦寺羽浑身放松,说:“是《Health Affairs》,真好。”
Aston:“嗯?”
“分配专业,”秦寺羽握着杯子,另一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我的筹码又增加不少。大三前就可以在Health Affairs这种刊上发表论文的,没什么人。我分数好,跟Watson教授做过项目,Watson教授也评价很高。如果暑假这个志愿也能拿到个好的评价……应该就算比较稳妥了。”
他想当医生,并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目标。
Aston又举举杯子:“恭喜。”
“而且,”秦寺羽是真的在醉了,他竟说出心里的话,“这本杂志啊,各个州立、各个市立的图书馆应该都有,各个大型综合大学的图书馆应该也有,甚至包括其他国家,欧洲、亚洲……我们两个的名字就可以这样排在一起,被收藏,被保存,很久很久。”
Aston蓦地看向他。
秦寺羽的目光高高的、远远的。
秦寺羽话说回来:“你最近还在做金融吗?”
Aston说:“对。”
他又掺和许多生意,被认为是一个天才。
秦寺羽爱听他的事,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吗?”
Aston便想了一下,讲给对方听:“《证券法》上个月末在全美国开始实施,算是事情吗?罗斯福想提高上市公司的透明度,强制企业披露信息,开启监管,打击欺诈。是正确的。明年还要建立SEC,证券交易委员会,主要用以恢复公众对股市的信心。”
“嗯。”秦寺羽笑,“希望有用吧。”
秦寺羽喜欢听Aston讲这些事,很有意思,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你那边呢?”Aston问,“志愿工作。”
“还不错。”秦寺羽又喝了口酒,“学会很多医学知识,也见到好多人情冷暖。”
Aston看看他:“比如?”
“比如,”秦寺羽开始举例,他的声音高高远远:“上个星期,一个女人因为此前患上结核去世了。她的女儿非常崩溃,最后问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她听说他们最后都会呼吸困难,衰竭死亡。我想了一下……如实地告诉她:她的妈妈去世之前说了一句,‘我的女儿长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相比别人算安详。她听到之后沉默许久,好像突然就意识到她们的爱并未休止,情绪竟然稳下来些……开始准备葬礼。”
秦寺羽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最后讲到一个患者:“他是旧金山的码头工人,我们那儿很多工人。那天晚上吊车钢索突然断裂,一箱货物砸下来,他的颅脑严重损伤。他是个黑人,在被推进手术室前,一个女孩跑进来了……是个白人,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I love you。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I love you。’”
秦寺羽握着杯子,看向Aston,重复说:“她说,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但,I……”
他的声音哽在喉头,看着Aston,再次努力:“I……”
当他视线转向对方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竟颤抖起来。
他并没能说完整,可Aston温柔地道:“我知道。Sean,我听到了。”他们两人的视线在月色下绕在一起。
秦寺羽垂下眼睫:“……嗯。”
“那个男人现在呢?”
“还在观察。”秦寺羽说:“去了碎骨,减了颅压。也许会好,也许不会好。并不知道。”
也许,在爱之前,意外率先到来呢?
秦寺羽又抬起杯子,可里面却空了。
Aston又倒了一杯,秦寺羽仔仔细细地咂摸一口,想:好舒服。
这才应该是酒精,刚才的这段时间思维逐渐变得迟钝,全身滚烫,大脑发麻,又苦、又酸,然而其中透着香甜。
灼烧、刺痛,为了最后一场大醉各种疼痛也都像欢愉。
难怪。
难怪人们沉迷酒精。
在酒精下,人们才是原本的、真正的他们,不被囚禁,不受束缚。
溪流上的木桥上,一对情侣走过去。
到情浓时,那对情侣拥抱、接吻,缠缠绵绵,秦寺羽与Aston静静地对视一眼。
秦寺羽嘴里很干,他盯着别人拥抱接吻,不知觉间就将手里的那杯酒用几大口喝光了,然而嘴里好像更干。
Aston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
那对情侣终于离开后,秦寺羽又满上了酒。
月亮已经挂在高空,秦寺羽举起杯子,透过酒精去看月亮,说:“透过酒精,月亮突然变得好近啊。”
Aston看向月亮:“嗯。”
秦寺羽又转过瓶身,透过酒精去看Aston,闭上只眼:“透过这个,你也突然变得好近啊。”不再那样遥不可及了。
“……嗯。”
月亮好像到了最亮。
月光清清白白地照着他们。
突然身后过来了人。知道自己在喝酒呢,秦寺羽一个应激,“嗖”地一下,拉着Aston就躲到树后。
躲的时候还翻了杯子,酒洒了一地。
Aston也一下被扯到了橡树后头,他被秦寺羽可爱笑了,问:“你干什么?”
秦寺羽说:“怕他们俩报给警察啊!说我们正在干坏事。”
“……什么坏事,”Ason配合他地看看外边,道,“他们没那么闲吧。”
秦寺羽观察他们:“可说不准。”
“好吧。”Aston静静地等了会儿,问,“他们现在走了吗?”
“嗯。”
Aston的声音轻轻的、远远的,像风声,他问秦寺羽:“那,你还想喝吗?”
秦寺羽说:“……还想喝。”
好好喝。
晚风一吹,刚才的酒精上来,大脑更晕了。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一钩明月挂在天边,橡树巨大,头顶枝桠好像华盖,拢着他们,将两个人隔绝开来。
可是杯子已被打翻了。
秦寺羽犹豫了下:“那个杯子已经脏了。”
“那就不用杯子了吧。”Aston的眼睛锁着对方,他眼神很深、很沉,修长手指拧开瓶盖,却并没交给对方,而是将酒瓶倾斜在了他漂亮脸孔的正上方。
要喂他。
Aston说:“你已经拿不稳了。别把剩下的也洒地上吧。”
秦寺羽静静地站了两秒,便扬起脸,张开口,想接住酒液。
也许不想让秦寺羽的嘴唇碰到瓶口磕到牙齿,那只瓶口距离他唇还依稀地有点距离。
秦寺羽的颈子于是拉伸到了极致,天鹅一样。
他敛着眸子,看着酒瓶,张着嘴巴,吐出舌尖。
Aston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脸,右手微微倾过一些。
丝丝缕缕的酒液便被倒入了秦寺羽的口腔。
舌头再次灼烧起来。
刺痛、酥麻。
Aston盯着他脸,手中酒瓶却渐渐变高,倾倒也渐渐猛烈,秦寺羽张大嘴巴接了一些,却没机会咽入喉咙,他扬高颈子,张大嘴唇,听那酒液撞击水面清脆的叮咚声响。酒液滑过嘴角,又顺着脸颊、脖子,汹涌地滚下去了。
洇湿他的衣领布料以及里面白皙的皮肤,又到了胸前。胸口一凉,再次把衬衫给顶出来了。
别……秦寺羽想。
白衬衫全湿透了,紧紧箍在他的皮肤上,散发着一阵酒香。
瓶里只剩最后一口,秦寺羽着急起来。
Aston这时候止了动作,正过瓶子。
秦寺羽得到一丝喘息,他连忙直起上身,用一只手捂着嘴唇,分成两口吞下酒精。
烧灼之感再一次到了胃里。
方才因为过于辛辣,留在嘴里受不住,他两下便喝完了酒,可几秒钟后,空虚感又再次袭来。
好奇怪,他又想要了。
酒精真的可以致瘾,大脑疯狂分泌多巴胺,他只感到轻松极了,他的大脑已经麻木,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思考太多,而这全然的轻松怡然让他仿佛找到归宿。
整个大脑都感到快乐,他其实已经醉了。
可Aston却没有给秦寺羽最后一口。
Aston盯着对方,两片薄唇贴上瓶口,恶劣地将瓶子里最后一口由他自己喝下去了。
“……???”
秦寺羽死死地凝望着他的动作。
就这么……没了?
Aston……喝掉了?没留给他?
他本能地追了一下。
最后一口酒。
他的嘴唇本能地向Aston的双唇追了一下。
酒精好香,嘴唇……好软。
而这时候,他已经辨别不了吸引他的是酒精,还是唇舌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想追逐酒精,还是对方的双唇。
鼻尖只有浓郁的酒香,眼里只有浓郁的唇色。
沾了酒精,透亮、鲜红,好吸引人,好……想接吻。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表达好想接吻。
下一秒,Aston猛一下扔掉瓶子,揽住面前秦寺羽后颈处的细腻皮肤,封住他唇,舌尖顶开他的齿列,猛烈地缠卷上去。
“……!!!”酒的甜香扑进口腔,再一次碰到酒精,刺激上来,秦寺羽也热烈地吮吸酒液,汲取味道。
他身上加倍地酥麻,大脑也加倍地振奋。
再一次碰到唇舌,长久欲望得到倾泄,他们两人敞开齿列,Aston长驱直入,两人立即搅在一起,用力地摩擦舌尖,凶猛而仔细地品尝对方。
更热,更痛,更辛辣,也更香甜。
“嗯……”舌尖依然带着酒精,火辣辣的,摩擦舌尖的时候更像要烧灼到极致,秦寺羽浑身发抖,热、痛,可又勾出极致的感觉,一股电流从舌尖上贯穿到了四肢百骸,身体、灵魂在共鸣,都在震颤。
在酒精的刺激之下,舌尖早已无比敏感,好痛,又好痒,好舒爽,每个味蕾都像要爆开。
它们那样契合彼此,仿佛本来就是彼此互补的,18年后的如今终于找到对方,于是热烈地勾缠上去,重新成为完整的一个整体。
缠绕着对方时,才是真正的自己。
晚上很冷,皮肤上面的酒精已经变凉,秦寺羽身上泛起细小的疙瘩,于是他更热切地从对方处汲取温暖,想让舌尖的热烈温暖到他四肢百骸。
全身上下,只有唇舌是最热的。
只有那里。
嘴唇麻了,舌尖也麻了。但明明已经麻了,却还是在回应对方,还是觉得舒服。
大脑是呆滞的,但同时某个地方酸酸的,这酸甚至一直漫到腰上、漫到胸膛、漫到大脑,也漫到指尖。每个细胞都涨涨的,他从未体会过整具躯壳都仿佛被生育系统控制的感觉。
过电一般。
舌尖疯狂勾缠,世界仿佛都不存在了。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其实全都清楚自己想要做的。
就是如现在般,唇舌交缠。
用舌头互相探索对方的味道,将对方胸肺的气息压入自己的胸肺,呼吸交融。
“嗯……”秦寺羽发出声音,“我……我……”
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说一个字、停一秒钟都忍受不了,必须立即再一次感受对方。
味蕾贴住味蕾,品尝对方,感受对方。
于是每次说一个字就又重新吻在一起。
始终没法说出来第二个字,他等不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吻渐渐变得缓慢而缠绵。
这一次,是缓缓地、细细地,勾勒对方唇舌轮廓,感受对方每个细节。
唇舌发出“啧啧”声,他们时而吸吮或者舔吻嘴唇,时而探寻舌尖,一刻都不分开。
最后亲吻再次变得狂热,大脑很胀,他们互相感受对方的舌尖,好像都想将对方搅到无力,勾缠、碾转,呼吸急促,津液分泌,一次又一次。
秦寺羽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爆炸了,血管好像要被体内奔腾的血击穿了,全身都在刺痒着,皮肤彷佛也要裂开,骨盆更是像被撕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属于对方的。
许久之后,似乎察觉秦寺羽撑不住了,Aston才终于放开他。
可能因为喝了酒,也可能因为接了吻,秦寺羽竟两脚一软,扑坐在地上,他捂住嘴唇,胸前衬衫布满酒液,他月色下,指缝之间依稀还有发着光的津液痕迹,他无力道:“Kingsley,我们——”
他们终于过界了。
Aston站在他身前,垂着眼睛看着他,又缓缓蹲下身子,锁着他的目光,平静说:“我们作为两个男人,又接吻了,我亲爱的Se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