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楼
优胜美地回来以后, 白天,秦寺羽总像在做梦。
而晚上,他也真的开始做梦。
梦里, 在月光下, Aston的食指被包裹在真皮手套里, 隔着手套点上他唇, 他嘴唇颤动, Aston的指尖从他嘴角沿着下唇摩挲过去,先是食指,而后是拇指, 力度逐渐加大,到了后来甚至开始狠狠地摩擦过去,一遍遍,他能嗅到手套上真皮的味道, 以及硝烟的味道,甚至还有血腥的气息。
而后Aston拉下手套。
因为张力,皮手套的手背部分被拉出褶皱,手腕露出来。黑色皮革一点点褪下去, 白色皮肤更多地露出来, 皮肤下面血液流动。他的手腕先露出来, 而后是手背、关节、手指……手很大,手筋和血管都明显, 最后手套终于脱下, 露出指尖,指甲平滑。
Aston那只手又覆上他唇,指尖钻入他的唇齿,搅动他的舌尖。逗弄过后, 他的舌尖开始熟悉对方节奏,熟练画圆,Aston也满意了,抽出手指,两片唇覆上他的,舌尖进入口腔,与他的舌缠绕、嬉闹。
那种感觉过于真实,他在梦中都呼吸困难。
“……!!!”秦寺羽总惊醒过来。
平时秦寺羽吃饭很认真,睡觉也很安详,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他会困惑地看着下面。
他的心里知道这样与那种事是有关系的,但他自己只偶尔早上醒来以后会像这样,但几分钟就恢复正常了,书上面说只是因为周期性的血液流动……
如最近般,身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找出口、想要抽离,还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凡稍微回忆梦境身体就难受非常,他蜷着身子,捂着被子,觉得好像受不了了。
于是只有去做家务。
洗衣服、洗窗帘,洗一切。
他可太会洗衣服了,各种污渍都不是问题。
洗完再认认真真叠板正了,而后扫地板、擦地板、擦家具、擦窗台。
家务直接干忘情了,就好了。
…………
他也时常想起Aston。
优胜美地离开之前,秦寺羽循着记忆又回了那天遇熊的地方。
他踩着落叶找了好久,最后终于是找着了。
熊的尸体非常恐怖,秦寺羽在前一天Aston站的地方摸了很久,忍着自己,最后终于是摸到了一枚弹壳,Aston的枪里崩出来的。
他揣着弹壳回了学校,又洗干净了放进盒子,下面垫上好多棉花。最近的这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打开盒子,望着弹壳,呆呆地望上好久。
洁白的棉絮中间,有一枚弹壳。
至于地下赌场那枚筹码,秦寺羽也同样珍重地装进盒子,收藏起来了。
那是一个小糖果盒子。秦寺羽寻了几天,最后才在意埠买到一个薄薄的、扁扁的、小小的漂亮盒子。盒子图案是几朵三色堇,连里面的几颗糖果含在口中都很清甜。
他甚至还把Aston捡到的书摆在床头。
那本诗集。
放在床头的那一天有非常美的夕阳。
翻开诗集,他自己抄的两首依然还夹在里面。
他轻轻地展开了纸。
展开纸的那一瞬间秦寺羽的心里一惊。
从这些字,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他当时的郑重心情。
他太熟悉自己的字,因此他非常清楚,这两首诗的每个词与每一笔,都是当时的那个自己专心致志、精雕细刻地写下来并保存好的。
此时再看这两首诗,依然像在说Aston。
秦寺羽又认真地读起来了。
他不自觉读出声音,却并不是平时的样子,他读出来后轻轻的,又柔柔的,他好像是想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最温柔、最最好听的声音来念这首诗给那个人听一次。
等读到了第二遍时,做贼似的,每次读到“She”“Her”这样的词,他都悄悄地、压低声音,替换成“He”“His”。
当念出这些代表跟他相同性别的单词时,秦寺羽心惊肉跳。
可心惊肉跳的同时,他又有些隐秘的快感,甚至可以说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又心旷神怡。
他念: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his aspect, and his eyes……”
他从来都不知道,念一首诗,也能感觉如此隐秘而刺激。
好像在做一桩丑事,虽无人知晓,却是在试探满天神明。
他也会想:这张纸……Aston他看见了吗?
他……应该不会能意识到这些都是写给谁的吧?
秦寺羽心虚。
此后那本诗集一直被放在床边,薄页轻轻地夹在里面。
秦寺羽一直没还,即便那两首诗他早已背熟。
他总会想到,那天,是Aston帮着自己把这本书捡回来的——他在花园里穿行过去,留意两旁,而后发现书的一角,他走过去,用修长的几根手指捡起来,抖落花土。
他……他们之间有关联。
也许算朋友,又也许只是熟人,但总之,有关联。这本书就是证据。
此外,优胜美地回来以后,因为听说Aston小时候曾参加过“美国宝贝”的比赛还拿到冠军赢了奖金,秦寺羽就执着万分地去图书馆把那一年的报纸都翻了一遍,找选宝贝的那个活动。
他翻了很久,最后还真翻出来了。
报纸上有赢家照片。他将那报纸铺在桌上,还用手指头向两边儿抻开了,确保报纸连一点点变形、褶皱都不会有,之后才探过头,仔细甚至虔诚地看。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知道点Aston小时候的样子。
他本来就该远远观望,可因为这个比赛,他居然也能了解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
奇怪的一件事是,凝视照片的时候,除去觉得可真好看,秦寺羽还有一点点略略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见过对方。
漂亮然而冷淡的脸,简直不像一个孩子。
“……”他记忆力好,将Aston这张照片跟脑海里的一段记忆反复比对,反复琢磨,一会儿认为就是一个人,一会儿又认为不是。
…………
这年四月末的某个时间,学校华人组织踏青。
这其实是清明活动,延到了月末。来的一共也没几个人,几个华人再加上几个留学生就是全部了。
中间他们坐在草地上,采摘花朵编织花环。
女学生们爱用红花。此外还有橙花、黄花。她们说这颜色在黑发上非常精彩、非常漂亮。
秦寺羽凝着眼神望过去,认为果然,赞叹她们:“果然好看。”
女学生们:“是吧?”
秦寺羽也摘。
可他却主要选择蓝的,间或搭配其他颜色。
他手下动作非常认真,无比小心,不愿碰掉任何一瓣,一朵一朵缠在茎上,留出圈儿,缠到最后做收尾。
秦寺羽手巧,连女生们都叹服。
“Sean,”大家问,“你为什么做蓝色的?”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低低地道:“因为衬他的眼睛。”
“???”大家问,“衬谁的眼睛?”
秦寺羽却摇摇头,不说话了。
等到花环编织好了,秦寺羽便把那花环带回房间挂在墙上,偶尔呆呆看一会儿,想象对方带着自己编的花环是什么样的,可很快就又会想起:那个人去参加个学校的假面舞会戴的面具都一大串金银宝石珠光璀璨,哪看得上他做给他的呢。
踏青后再回学校,秦寺羽发现……新闻系有个女生在卖Aston他们的照片。
不单单是Kingsley Aston的,也有其他的风云人物,比如Aston的好朋友Cliff。
女生是摄影天才,秦寺羽在校报上面曾见到过她的作品——出身寒微,她拍摄过好些个“大萧条”的社会纪实,都被登在校报上。
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同样是穷的吧,她就开始卖资料了。
但她非常知道看人下菜碟,秦寺羽其实认为Aston肯定是知道这事的,但没有管。
东西其实是公开的,来自学校公告栏里对学生们学术、运动等等荣誉的通报,或者来自学校年鉴——优秀学生在学校的年鉴里边会被提及,又或者来自学校校报以及校刊——里面会对那些荣誉做更详细的报道、各社团的宣传材料、各球队的宣传材料——她就只是汇总了下。
照片、文字被翻印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都买了……
他们拥趸还挺多的。
诡异的是,不光拥趸,其他学生也没少买。
秦寺羽问好朋友:“你买这东西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好朋友说,“他们说,Kingsley Aston、Endicott Cliff这些人,以后肯定会出名的。最差也是财阀、大亨,商业巨擘,说不定啊,还会竞选美国总统!谁知道呢。那我们作为他们校友那时也能吹嘘一下,跟其他人讲讲当年,哗个众、取个宠!那个包裹特别周全,橄榄球的夺冠照片,之类的。”
秦寺羽:“……这样啊。”
夸张了吧?
好友又道:“哎呀,什么原因都可能有啦。暗恋者也一大把呢。”
秦寺羽:“……啊。”
“想想而已。”好朋友说,“他们肯定要联姻的。普通女的?”她指指自己的脑子,“除非发疯,否则不会想这种事。”
秦寺羽:“……哦。”
他甚至连普通女的都不是。
一普通男的。
或者连“普通男的”都算不上,每天都在挣扎。
“但照片吧确实好看。”好友再说,“有一张拳击赛的。哇,一股血从眉角流下,杀神似的,跟他平时差别很大,反而俊美极了。我都没想到他居然会玩这个呢,多危险啊。”
“正常的。”秦寺羽说,“他们那个阶层的人非常注重‘男子气概’,好像都是要学这些的,好多甚至要把孩子送去军校呢。
“原来如此。”她又说,“还有一张马术赛的。那个马全身黑色,Kingsley Aston穿马术服,蹬着马刺,那个马刺金光闪闪,校刊记者很会抓拍,他正好在纵着马匹腾在半空越过障碍。反正吧,确实是风云人物。”
秦寺羽:“……哦。”
“还有Endicott Cliff——”
后面秦寺羽一个字都没听。
回家以后秦寺羽就惦记上了。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他想象:纵着马匹越过障碍,是什么样?一股血从眉角流下,又是什么样?
他也感到深深恐惧。
好像,如果也去“买照片”了,他就也是“暗恋者”了。
那些梦,他可以说并非本意——梦能说明什么问题?秦三福总梦见自己发大财了,他发了吗?
写那些字、抄那些诗、保存弹壳、保存筹码,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关心朋友。
可……想买照片,过界了。
他永远不会拿Aston跟其他人吹嘘什么,所以,想买照片这个行为能有什么正当理由?
当然没有。
他被他自己吓到了。喜欢男人,这太恐怖了。
他会死吧。
最近,再从那些梦醒过来时,他的手会微微发抖。
他甚至都再也不敢睡在自己打工的地方了,怕睡梦里叫出名字——男人名字。
这个时候,他又庆幸那个人是Kingsley Aston。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
在这时代,他们两个当朋友都算“叛逆”了,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所以扼杀掉吧。
也许下次,他迷恋上的会是女孩。
与唐人街某个姑娘安安稳稳携手一生。他现在的这种悸动再发生一次,对其他人。
可能吗?可能的……吧。
然而虽然这样想,莫名其妙地……秦寺羽就也悄咪咪地通过别人买资料了。
“买Kingsley Aston的吧。”
朋友问:“要哪一套?学术的?运动的?”
秦寺羽说:“……那全都要吧。”
朋友:“???”
秦寺羽按着情绪:“你不是说,将来也许有用处吗?”
朋友:“……那Endicott Cliff 他们的呢?”
“不要。”
朋友:“???”
秦寺羽:“……我押宝Kingsley Aston了,他以后能当上名人,当大亨当总统的,不可以吗?”
“……好吧。”
全部下来可不便宜,秦寺羽多打了几天工。
但他也果然收到东西了。
厚厚一沓。
秦寺羽没第一时间打开包装“欣赏”照片。
在某一个安静夜里,秦三福那本黄历上“诸事大吉”的日子,—秦寺羽选了12点——旧、新交替的时间,洗了个澡,又好好地洗了个手,才坐在桌前,打开包裹。
他甚至在那之前把用帘子隔出来的“房间”也打扫了遍,整理干净。
要进一步了解他了。
他忍着自己,没先囫囵翻看一遭,不想打破整个体验,而是一张张、一份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下去了。
朋友没说错。
他太耀眼。
他操纵马匹越过障碍,轻轻巧巧、轻轻松松,天上太阳、他的发梢,以及马刺,在照片上是同色的,张扬恣意。
游泳比赛出水之后他随意地撩着头发,姿态懒散,肌肉却坚实。他垂着眼睛,身后所有其他的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成绩,他却不需要,因为领先整大半个身位。
拳击比赛后,他的额角淌下了血,然而眼神依旧凉冽,无意中瞥向镜头,唇线平直。
另外还有网球比赛后……
学术上也光鲜耀眼。
作为荣誉生发表致辞……
被顶级的荣誉学会邀请加入并纳为会员……
竞赛奖项、活动奖项,项目、论文……
甚至还有生活照片。
是侧面的。他的姿态依旧散漫,一只手反叉在腰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挠猫脖子,手指修长,骨节明显,屈张的动作赏心悦目。
秦寺羽把这些东西悄悄放进文件夹里,是黄色的牛皮纸袋,又仔细放在抽屉里头。
非常好。
秦寺羽想:他会有幸福的一生,光鲜亮丽、高高在上,是其他的所有人羡慕、垂涎的,幸福的一生。
不应该有任何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