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1点(二)
秦寺羽本来以为Aston这种人肯定是去高档的私人会所。虽然说是高档会所, 其实是地下赌场。
谁知,Aston是真的带秦寺羽去了家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的。
里头的人乌央乌央,热烈、疯狂, 老虎机不停闪烁, 明暗切换, 彩色的光刺激视觉, 欢快音乐刺激听觉。
轮盘四周都围满了人, 他们认真地思考,而后下注,秦寺羽真不知道他们都在思考什么。
牌桌也是, 一半是“五张牌”,另一半是21点。玩家多是白人中产,屋内弥散雪茄味儿。
有几个人在看场子,走来走去的, 他们的手揣在兜里,好像随时准备掏枪对付那些闹事的人。
秦寺羽没什么反应,问:“为什么选这一家?”
“这家人多。”Aston说,“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秦寺羽点点头:“原来如此。”
很自然地, 试验模型前, 秦寺羽先演练一下。
Aston站在秦寺羽身后, 垂着眼睛看着他。
秦寺羽弓着颈子,正好上方有一束光昏昏暗暗打在上面, 光滑润泽。
秦寺羽按照模型计算结果, 前两把都没问题,然而到第三把时,秦寺羽摸到筹码正要加倍,身后却突然探过来了一只手, 按住他。
秦寺羽怔了一下,望过去。
长到罕见的手指正压着自己的指尖,Aston独特的英文口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模型这里有点问题,我昨天改了一点。A单独记胜率更高。”
秦寺羽点点头,Aston的手撤开去。
压力骤消,指背一空,秦寺羽的手指也本能似的抬了一下,似乎想跟随谁,但秦寺羽控制住了,放回牌上。
演练完毕,刚好某张桌子腾出位置,两个人便去落了座。
他们坐在两个角落——这样可以看到对方。
规则就是传统21点——庄家对全部玩家。每人都是一张明牌、一张暗牌,此后大家轮流要牌,谁超过21点就爆牌——砰!
此外,庄家若没到17点,小于或者等于16点,则必须继续补牌,而若超过16点,则必须宣布停牌。
Aston的思路非常简单:记住全部出过的牌。
而后,根据目前剩下的牌计算庄家爆牌的概率,以及大过自己的概率。
打个比方,如果庄家明牌是10,那就可以直接算出需要补牌的概率。接下来,假如庄家不需要补,而自己的两张牌是18点,就可以继续算出对方手里的两张牌大于自己的概率。假如庄家是需要补的,那就继续算:假如对方暗牌是2,爆牌概率是多少,大于自己的概率和小于自己的概率又分别是多少;假如对方暗牌是3……一直到6,而对方摸到2-6的几率又分别是多少,综合算出自己获胜概率,再决定自己是弃牌,还是加倍。
但这样计算过于复杂,因此Aston做了模型,能更简单也更直观地计算概率与分析形势,比如A需要单独记,但2-5某些时候可以放在一起记,6-9某些时候可以放在一起记,等等,虽然依然需要聪明的脑子。
电话里面讲述过,秦寺羽也练习过了。
这种计算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非常精准,每个数有大致范围,估摸一下就已足够。如果自己的牌恰巧很好,计算起来就更容易了。
上了牌桌,秦寺羽交叉手指,放在身前。
荷官开始发扑克牌。
秦寺羽手按在牌上,划到身前,掀起一角看了一眼,表情平淡。
他的手指非常漂亮。
想双倍时,他便轻轻捏起筹码,落在边上,放下以后食指指尖从筹码上撤开来,放回身前,依旧不露任何表情。
他看庄家的几张牌,看自己的,看其他人。
算出庄家爆牌几率或者小于自己的几率比较大时,知道二人行动如果过于一致会惹怀疑,秦寺羽与Aston默契地有所不同。
约定好了一个规律,有时候秦寺羽会下单注,Aston去下双注,有时候反过来。
偶尔,秦寺羽算出对方几率正好是50%上下,这情况下其实没差的,可秦寺羽想“验证模型”,那自然要精确一些,便会望向Aston,想知道他手里暗牌是什么,这时候Aston便也会看向秦寺羽,眨下眼睛——示意手里是张小牌,1-5 或者凝视着他,示意这边是张大牌,5-10。
他们还有其他暗号。
于是有时候秦寺羽需要观察Aston的眼睛,有时候又需要观察Aston的手指。
他的手指捏起筹码在桌面上磕一下,就代表……
他的手指捏着筹码,食指指尖在筹码的表面上抹上两圈,则代表……
他的食指点在旁边铺放着的筹码上,敲击两下,则代表……
他几根指尖在他旁边一摞筹码的侧边从上而下地滑蹭下去,代表……
他拿起旁边那摞筹码最顶端的那几枚,再撒开手,让它们都落回原位,而后重新挤压整齐,则代表……
Aston动作永远优雅漂亮。他做这些个动作时连荷官都忍不住盯着他的手。
Aston的牌如果正好卡在50%也是一样。
时间渐渐流逝过去,秦寺羽的那叠筹码一会儿变多,一会儿变少,但总体上,的的确确是在增加的。
Aston也同样。
秦寺羽知道,自己好像一直在关注Aston。
每回遇到“简单”的局,他都默默瞥上一眼Aston的那叠筹码。
随着局数增多,结果便会开始偏向那个“算得好的”“错误少的”,秦寺羽想:他可能想证明自己。未必要比Aston好,但绝不能比Aston差。
他用自己的眼睛默默扫对方的那些筹码。
秦寺羽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在兴奋着。
太畅快了。
对秦寺羽,大多时候计算起来都蛮容易,毕竟并不需要精准得数,而只需要知道大于50%抑或小于50%,可偶尔牌局非常复杂,他便需要全神贯注。
等到终于习惯“计算”,每回需要计算庄家爆牌或者小于自己的概率时,秦寺羽算完以后眼睛就瞥向Aston,好像想比对方快上一秒。
而Aston也会觑向他。
他们每每同一时间抬起眼睛、对上视线。
一次秦寺羽想逗逗对方,便根本就没算,一两秒后直接抬起眼,Aston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抬起眼,却勾起唇角摇摇头,一双眼睛锁着他,用口型轻说了个“No way”。
意思就是:想诓我,这不乖。
秦寺羽:“……”
这样实在费脑子,某一次牌又都用完时,两个人出来透气。
秦寺羽问:“累了吗?”
Aston坐在椅子上,眼睛轻轻阖在一起:“有点儿。”
太消耗精力了。
秦寺羽便走到他前面,整理了下他的头发,而后他五指指尖擦着头皮滑入发间,按压对方的神经。
Aston的头皮一麻,想退开。
秦寺羽却攥起手指,拉着对面Aston的发丝固定住了,掌心用了点力捧起他脸,看着他:“按摩一下,能放松的,这里头有几个穴位。”
发根被攥在手里,Aston动弹不了,只得仰视他的黑瞳,随意问:“又是因为想当医生,在中医馆学的东西?”
秦寺羽开始轻轻按压穴位,笑起来了:“对。舒服吗?”
Aston:“嗯。”
秦寺羽的手法特别,按摩一阵,就攥起头发轻轻地拉扯一下,再按摩一阵,再拉扯一下,还一直问:“舒服吗?需要我再加点力吗?还是轻一点?我想让你更舒服一点。”
“很好。”
Aston的目光移动不了,被强迫着看秦寺羽。
喉结圆润,锁骨平直,胸腹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双腿也是。系着皮带,扣着前襟,毫无疑问是个男人。
应该是没什么好看的,可Aston目光却一寸寸摩挲过去,钉子似的。因为姿势,他的目光正好处于秦寺羽的胸腹之间,他看锁骨窝——秦寺羽的锁骨突出,锁骨之间有一个窝,正正好好放下舌尖。他看他的胸、看他的腹、看他的腰,用眼睛来丈量尺寸——如果贴在自己身上,每一处都落在哪里……好像正能嵌在怀中,他刚好能伏上他背,抵住他,将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还看他皮带,因为破旧,此时正在用的扣眼周围已经泛起白色,松垮了点,若把那皮带给抽出去,他裤腰的这个尺寸刚好还能卡进一只手腕。
想起刚才那些配合,Aston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呢?究竟哪里出差错了?
这段时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灵魂里的颤动与契合,对象却不对,连最最基础的东西都不对。
秦寺羽手离开穴位,两手擦过他的颈侧,捧着颈子,拇指轻轻按在耳下,两边中指又去按压后脑下的天柱点位。
Aston阖上眼睛,控制自己。
“好了,”秦寺羽问,“回去继续验证模型吗?”
Aston说:“嗯。”
“那就过去吧。”
赌桌已经换了荷官,像个经理。
新人会给他们施加压力。
他不断地催促他们立即做决定,声音冰冷,面色也冰冷:“Hit or stand?”“It’s your turn, sir.”“We need a decision now.”“I need your action right now.”
他非常干扰思考,可秦寺羽不想筹码的数量最后输给Aston,便集中精神,分析、计算。
要迅速。
Aston发现,周围人里,果然只有秦寺羽能跟上他。
Sean真的很聪明。
二人筹码持续增多。
终于,到了晚上12点左右,Aston叫秦寺羽撤退了。
模型已经得到验证,二人筹码都始终在增加着。有时候赢,有时候输,但赢得多,输得少。
他们都去兑换筹码。
转过身,地下赌场一个安保在示意下走向他们,他的目光在秦寺羽及Aston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选中秦寺羽,突然之间逼近一步,出乎意料地用黑色枪口抵住他下巴,问秦寺羽:“你们两个作弊了吗。”
Aston:“!!!”
“……”秦寺羽这个人呢,可以说是反应迟钝,但他确实从来不慌,脑子永远是冷静的,永远是在转的——事实上,他的身体会有反应,比如呼吸变得绵长,但他确实是冷静的,他看看对方,知道对方其实只是诈诈他们,想让他们还回去钱,或者只是恐吓他们,想让他们离开这里下一次去其他家……电光石火间,便屏着呼吸,用手指尖将那把枪拨到一边,说:“当然没有。”
Aston凝视着他。
Aston也知道绝不可能在这突然溅什么血,却立即上前一步,用手掌蒙住枪口,说:“别这样。我们以后不会出现了。”
那个安保点点头,抽回枪口:“记住你们刚才的话。”
出来之后秦寺羽便笑:“还黑帮呢。小气巴拉的。赢了的人要被恐吓。”
Aston也同意他:“确实出乎意料。”
黑帮横行的年代,他大意了。
因为是带秦寺羽来验证模型,赌注并不大,那些人绝不可能为这点钱溅血当场,却还是警告他们。
Aston的现金几乎全部放在南非买黄金了。
本来想出“21点”这个可以稳稳赚钱的事,比股市的回报更高——一个晚上就能翻几倍,可这条路却走不通了。
赌场危险,他并不打算涉险。
想悄悄地积累资本只能琢磨别的路子,不能惊动Alex Aston。
“Aston,”秦寺羽却笑,“虽然是被吓了一跳,但……跟你一起计算概率,太畅快了吧,太开心了。”
Aston:“……”
Aston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剩的筹码给秦寺羽,问他:“要做纪念吗?”
秦寺羽愣了一秒。他之前说过全部筹码都给Aston,但刚才的几个小时让他其实已经十分想留一枚做纪念了,Aston真的很明白他。
红色筹码在月色下鲜鲜艳艳可爱极了,秦寺羽接过来,说:“……谢谢。”
握在掌心揣进口袋。
筹码从贴在Aston的腿侧,变成贴在他的腿侧,似乎还带着体温,能灼伤皮肤。
秦寺羽又继续说:“刚才最后一把……我头皮都麻了一下。”
刚才自己牌非常好,除非庄家拿到剩下唯一的A凑成Black Jack,否则自己不可能输。按照模型,这时当然需要加注,然而庄家那个表情非常像是“赢定了”,秦寺羽无十足把握,牙齿轻轻咬着指节,他不太想最后一把输给庄家结束今晚,对方还是Black Jack。
他抬起眼睛看看Aston,Aston则望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知道A在Aston手上。
其实他们并没约定“A”的暗号,也并没说过“笑”的含义,两人都有一张暗牌,照理,秦寺羽就应该按照那个模型来做决定,Aston应该是不会知道秦寺羽宁可最后打破规则也不想以输给black jack来做收尾的,Aston就本能一般,知道秦寺羽在琢磨“A”——唯一的A。于是他笑了一下,而秦寺羽也本能一般,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知道庄家是想诈他,秦寺羽加了重注。庄家暗牌是7而已,而牌桌对面Aston掀牌的手从容优雅,牌面缓缓开启——他才是Black Jack。
两个人都赢了许多。
Aston也同意:“……嗯。”
可他也再次忍不住地想:他们两个如此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领略对方的意思,为什么却要这样。
神制造出他们两个,只是想要考验自己吗?就好像Peter告诉他的:他是一辈子见到过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人,主看中他,选中了他?他可以“Glorify God”?
可他已经几乎就要克制不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魔鬼可以制造这样好的人类出来,那是否魔鬼才是正义的那一方,而他也注定坠落进去、加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