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哄睡故事
人一生的锚点是什么,在学生时代一堂爱与死亡的教育课中,郁雪存写下的答案是梦想。
当时的他实际上并无真正的梦想。
接到韩评的电话,得知了韩父的死讯,郁雪存心中还有些不真切的虚无感。
记忆中,这个继父一向身体健康,即使被亲生儿子赶出董事会,也一直精神矍砾。小时候,郁雪存一向有些怕他,每次犯了错误,就躲在韩评后面。
无论是弄丢了午餐钱,摔坏了玩具,偷吃了冰淇凌,在学校里惹了祸,韩评永远为他善后。
对于那个年少的郁雪存来说,韩评是他的安全港。那几年,每一个仓皇无处躲逃的命运里,他都不害怕,韩评总会接住他。
后来郁雪存再也不敢和别人玩往后倒下的游戏,拍戏时,他也不敢相信威亚之类的设备,他找了很多办法去克服,可是他再也不相信那种“会被接住”的安全感。
电话里,韩评还在继续说:“葬礼在下个月的1号,你有空来吗?”
其实郁雪存没有身份到场。
作为继子吗?这段亲缘关系早就结束于十一年前。
作为亲朋,他也与这个中年男人从无太深刻的情感。
但他还是说:“好,我会来的。”
韩评一定不喜欢这个父亲,但骤然丧亲的时刻,难免有人生茫然之感。
这种感受,郁雪存曾经体验过一次,他早早完成了人生的死亡课题,不想让韩评一个人解这道题。
秋风打着旋儿将叶子片片吹落,城市新栽的一片绿化树很耐寒,春夏秋冬都冒绿,但叶子气味奇臭。
郁雪存明明关了窗户,还是闻到那股气味从林荫道传过来。
他想,卢至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
明明切断了所有有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不再去关注任何相关新闻,独自过人生,有关于卢至为的一切,还是侵入他的生活。
例如他在德国的公司取得技术突破,又比如他抛掉私人信托里所有华寰股份做得太绝,例如他明明在做科技能源,却还买了几支影视公司股票,惹人遐想。
以卢至为的能力与多年经营,净身出户白手起家不算跨越天堑,但对比往昔,他还是身价缩水,要爬回顶峰,不知道还要多少春秋。
韩父的追悼会,邀请人员不多,只几个生意伙伴,三两好友,和一些亲戚。
韩评黑装白花,接待宾客,神情看不出是否悲痛,只见他静静聆听亲朋寒暄,仍是十几年前生日宴会上那副沉稳得体模样。
郁雪存和他隔着距离,不敢上前,就在灵前献了束花,想要离开。
韩评却远远叫住了他。
“来了怎么不叫我。”
郁雪存见他已经走到跟前了,只好说:“看你在忙,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想打扰你。”
韩评深深看着他。
郁雪存以为他应该还是会客套两句,然后放自己离开,却听见韩评说:“爸爸死了,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郁雪存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话,只能看着韩评的脸,没有听懂似的,“我……”
韩评从来不让人为难,见他踟蹰,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么早来,你吃了早饭吗?这里有些点心,垫一垫胃。再过一会儿,厨房做好了饭菜,你陪我吃一点。”
郁雪存说:“我不饿。”
“我饿了,希望你能陪我。”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有些低微了,郁雪存不忍心再拒绝。
韩家做的点心还是郁雪存小时候爱吃的口味,粉粉紫紫的点心粉洒在奶油上,在边上帮忙的阿姨也是老人。
有一瞬间,好像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他仍然在身处十几年前,身边是韩评哥哥,保姆阿姨,韩家仿民国的建筑与吊顶的灯,四周的宾客来贺韩评的生日,而幼小的他,蹲在楼梯间,等待着韩评。
然而一抬头,韩父黑白的遗照就摆在大厅中央,白红的花圈,客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提醒着他时移世易。
吃午餐时,韩评细心地给他挑掉鱼刺,剥开虾壳,简直比对待恋人更贴心。
郁雪存前些年听到一件趣事,说韩少爷去某市谈文化修复工作,当地接风,摆了好大的排场。韩评却扭头就走,说是家里保洁弄丢了他的一支万宝龙钢笔,他得回家去找。
以郁雪存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宝贝这些身外之物,恐怕只是不喜欢奢侈与隆重的接待。
吃饭间,郁雪存向他求证。
韩评却说:“我真的是为了钢笔走的。”
“这么宝贵?后来找到了吗。”
韩评说:“找到了。但送给我钢笔的那个人,已经不属于我了。”
“你的初恋?”郁雪存问。
韩评说:“那个年纪,谈初恋实在太早了。后来也许有过,但情情爱爱的心思还来不及萌芽,就灰飞烟灭了。”
“小评哥哥。”
韩评抬起脸来,笑了一笑:“每次你这样叫我,准没有好事。说吧,我看是要赴汤蹈火还是舍命忘死。”
郁雪存道:“我只是想说,就算你没人喜欢,又孤家寡人,性格又不讨人喜,说话还总是得理不饶人,但是我还是把你当做哥哥。伯父走了,但你也不算是一个人。”
韩评:“最后一句倒像是在骂我。”
郁雪存撇撇嘴,不和他计较。
韩评偏开脸,像是在忍笑,但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傻瓜,你这种时候和我说这种话,明摆着告诉我,你同情我。”
郁雪存还没来得及开口,韩评已经接着说下去:“我倒宁愿孤家寡人,也不要你同情我。”
郁雪存怔怔看着他,好像小狗凑上去反而被踹了一脚一样,莫大的冤屈,无从表露:“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韩评说:“那我也不要你同情我。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
郁雪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拿起桌子上还没吃完的点心,起身要走,可是看到韩评坐在原地,他又心软了:“反正……你说这么不好听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和你计较。”
韩评看他坐下来继续吃甜点,才微微笑:“小存大人不计小人过。”
秋天的北方开始冷,郁雪存听着他介绍外面种的树的品种。不经意间,话题又滑到敏感地带。
韩评说:“他有联系过你吗?我在银行的朋友说,你近期有大额收入和支出。”
“你说谁?”郁雪存故意装作听不明白,气定神闲直视着韩评:“你现在心情沮丧,我为你难过。你要我陪你吃饭,或者陪你逛逛花园,看你画一会儿画,我都愿意。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一次次说我最讨厌的话题。”
“那我们就不说他了。”
韩评站起身,从后面扶住了他的椅子,隔椅虚抱住他。有人收拾碗碟,叮叮咚咚的声响。郁雪存感觉到韩评呼吸间的热气。
“不要再离开家里了,小存。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亲人。”
夜里归家,郁雪存在公寓外面找钥匙。
天冷了,穿的羽绒服太厚,他翻了好久才翻到,手指都冻得通红。他低下头去,哈了一口气,白气从他指缝里溜出去,眨眼间在他面前逸散。
热度散尽,他因为冷微微发红的脸才在路灯下露出来。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了晋熠。晋熠也看到了他。但是郁雪存很快转开了头。
他进了公寓,一直按电梯,直到门开,他泄力地进去,靠在冰凉的梯格里。
刚才在冷风里冻出来的一点酸意涌上来,变成一行热气从眼眶里滑下去。
他出尔反尔反悔订婚,的确伤害了晋熠。
上午,当韩评对他说出那句“唯一的亲人”时,郁雪存第一个想到的,是卢至为在德国,也是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去年卢至为说他不想过没有郁雪存的生日,今年情况当然更糟,他的父母亲人都不能陪他。
那应该是孤单的。
有几回除夕夜,郁雪存一个人待在江滨别墅里守岁,等着天亮,等卢至为从家里风尘仆仆地回来。那时候,他也觉得一个人过节日很难过。
今天他不放心让韩评一个人主持葬礼,因为孤身一人的滋味太糟糕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受此痛楚。
郁雪存洗完澡,依旧睡不着。
他抱着斑点狗玩偶,从床上坐起来,下去按开电脑,登录一个网页看电影票房。《岛》上映后,他一直没怎么关注,只知道成绩还不错,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度喜人。
在他全神贯注看实时票房趋势时,网站上一个私聊窗口接进来。
是一个默认头像和默认昵称:“你也在看《岛》?”
郁雪存没有回复,准备拉黑。
那个头像却继续发:“我觉得男主演得特别出彩,尤其是遗落了信物那里,情绪非常感染人。”
郁雪存默默撤回一个拉黑动作:“是吗?展开说说。”
对方果然引经据典把“男主角”的表演夸了一遍,甚至还提到了他以前的几部电影,比如《残阳晚钟》,比如《余光》,给他的演技进步史写了长长的分析,看起来简直是他的资深影迷。
郁雪存:“你觉得他能拿影帝吗?”
对方:“影帝?说一句实话,大部分颁奖都配不上他的演技。他完全是脱俗出尘,返璞归真,真正动情的表演。一般的表演老师应该鉴赏不了。也巧,我家里三代学习电影艺术,所以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
郁雪存真没有想到,在此深夜里,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一个……
和卢至为一样不要脸睁眼说瞎话的人。
夸完瞎话,对方才说:“北京都凌晨一点了,你没睡,是沉醉于欣赏他的演技了吗?”
郁雪存:“朋友家里人去世,去看望了一下。”
“生老病死是常态。”对面网友似乎很成熟,看透世事的语气:“分离也是在所难免的。真正成熟的人,从来不为了分别而失眠。”
“还想到一个在德国的朋友,也分别挺久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死外头。”
对方打字时间久了一点。
半天发过来一句:“不过有时候两个有情人分开确实挺让人惋惜的,能理解睡不着。”
郁雪存:“我觉得有点对不起未婚夫。”
这次对面秒回:“?什么未婚夫?”
“我的一个初恋,我答应了所有事情结束后,就和他结婚的。但是后来变故太多,我食言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他分手,我们大学的时候,也曾经无奈分开过。我觉得浪费了他太多年的感情。”
“这顶多叫未遂,算不上未婚夫。”对面回复。
郁雪存准备下线了,对面才又发过来下一段。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没有那么多遗憾,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们就能够在一起?所以,没能达成那个所谓的美好未来,你就对他抱歉?”
“有一点点。”郁雪存老老实实回答。
“美国有一个岛,叫做小迪奥米德岛。而在俄罗斯,有一个大迪奥米德岛。两岛仅有3.8公里的距离。而两岛之间,就是国际日期变更线。短短3.8公里的线,却有着21小时的时差,一个在昨日,一个在今天。”
“如果你清晨从美国出发,步行穿过两国冰面,一小时后就能够到达小迪奥米德岛。这时,你就如愿以偿回到了昨天。”
郁雪存:“…除了手机上的时间变了,有什么区别吗?这是掩耳盗铃。”
对面很快回复:“原来你知道没有区别。”
“时间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即使回到了昨天,你和他依然走不到一起。如果我们的人生是一个平面,所有时间线的你,都选择了和……同一个人在一起,才会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郁雪存:“卢至为。你要不要脸。你干脆说我只会和你在一起好了。”
“什么卢至为,不认识。”对面脸不红心不跳:“你这么爱他?我还没说,你就想到了他。”
郁雪存:“除了你没人把那9部电影全看完,也没人这么无聊给我上地理课催眠。”
“我只是一个陌生网友。不过你有睡意了是好事,早点睡。”
郁雪存终于知道为什么卢至为总是说他演技好。
此人自己的演技拙劣到不如一根成年香蕉,就这样装陌生人防着他拉黑,被拆穿后在屏幕对面汗流浃背。
郁雪存想到这个画面,沉重的心情倒真的变得有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