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利物浦 其四十七
2018年世界杯预选赛之附加赛从九月开始，意大利被分到了第二组，将于10月11日对阵瑞典。
因扎吉教练人生中第一场正式国家队比赛即将开始了。
说实话，他有点焦虑。
“皮波，我就在你身边。”西蒙内握住哥哥的手，希望自己的支持能切实地传到哥哥心中，让他不再担忧。
责任心和集体意识让因扎吉这辈子吃够了苦头，他总是奉献自己，把自己当做无足轻重之人，但不是这样的，在在乎他的人眼里，在西蒙内眼里，哥哥远比一切重要。
——他绝不能让哥哥的一世英名被国家队带歪了！
往年世界杯附加赛是菜鸡互啄，但2018年的世界杯附加赛遍地豪门，大概是风水不好，上一任欧洲杯冠军意大利要打附加赛，坐拥皇马巴萨两核心的克罗地亚要打附加赛，实力稳定的澳大利亚也神奇滑铁卢，滚到附加赛跟其他人抢出线名额，除此之外还有瑞典和希腊，往年都是能出线的球队，今年只能看着对手瑟瑟发抖。
毫不夸张地说，要是意大利和克罗地亚在世界杯附加赛撞上，意大利和克罗地亚总得爆炸一个，两者沦落到附加赛的理由颇为相似，都有个中途下课的前任和半路救火的新主帅。
前者是新晋欧洲杯冠军，四星意大利，和手下败将西班牙争第一没争过来打附加赛已经够丢人，要是附加赛还输了无缘世界杯，全队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后者是小国，对于独立不久的克罗地亚来说，足球的意义远超过足球，已经涉及国家荣誉，如果出局无缘世界杯，国家荣誉感极强的球员们先自我了断了。
万幸意大利的对手是瑞典，克罗地亚是希腊，虽然算不上最好，但也不是最差，瑞典最有名的球员当属伊布拉希莫维奇，但他已经退出了国家队，希腊曾经创造过奇迹，不过奇迹之所以被称做奇迹就是因为它无法复刻。
希腊实力和瑞典一样欧洲中游，克罗地亚和意大利也算不上十成十的把握击败他们，四支球队让世界杯附加赛热度空前，意大利队支持者主要担心教练，克罗地亚球迷则是希望希腊别来奇迹，他们沦落到附加赛就是因为冰岛绝杀了他们。
意足协邀请了众多名宿观战，显然对比赛势在必得，06年冠军球员因扎吉成为了国家队教练，当年的门将布冯依然还是首发，球队里核心又叫皮耶罗，谁看了能不晃神，好像被岁月轻轻地推了一下，又落入当年那个夏天呢？
怀念起当年的老球迷们转瞬间被青春无敌的现状一巴掌打醒了。
“埃米利奥·德尔·皮耶罗接替吉安路易吉·布冯成为意大利国家队队长！”
球迷：啊？
球迷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哈哈，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意大利不落的太阳啊，熬走多少队友多少教练，布冯地位稳如泰山，后来者进入国家队第一件事就是给布冯拜山头，现在你说他没退役而是退位，把队长给了别人？
球迷们寻思因扎吉教练水平先不说，这个宫斗水平还是一流哈，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撸走了老队友布冯的帽子给自己小儿子带头顶了，这不叫任人唯亲叫什么，布冯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当事人淡定地出现在镜头里发表就任宣言。
“午安各位，感谢到场。”新任国家队队长笑意盈盈。
前任国家队队长也笑意盈盈，笑得满脸褶子，但布冯一向傻乐，记者大概脑子短路了，憋了半天，只问了句埃米利奥接替布冯成为意大利队长，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国家队内部恐怕早就形成了共识，球员和教练都是正装出席仪表庄重，因扎吉似乎觉得发布会房间的墙壁纹路很好看似的，面带微笑地看着记者，目光却穿透人群专注地盯着无人的空气，他旁边的布冯扭了扭眉毛，咳嗽一声，半点没有被宫斗的愤愤和冰冷，龇着大牙也笑，记者不禁有种错觉，在这间屋子他们是外人，国家队的内人们早就形成共识了：
埃米利奥成为国家队队长是理所当然，是显而易见，是完美的，正确的，不容置疑的，谁要是不能理解那就是不明白意大利的传统，不清楚意大利的未来，不了解不关心不加入为意大利奋斗的伟大征程，脱离了群众蒙蔽了双眼落后了时代，是个落后的、低级的，沉溺于低级趣味的可悲人类了。
埃米利奥神采奕奕地发表就职感想，宣称他很荣幸，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布冯对他来说是个传奇，他从小看布冯踢球，队长袖标交到他手上，他不会有半点轻视云云。
记者看上去完全被他牵着走了。
“保持挑剔继续敏感，我期待你们这样看着我”
“意大利绝不是为了当配角”
“我尊重但不需要退让，我知道我是最好的”
“我的唯一责任就是让意大利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天呐，奥利奥，你变了，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高傲地用鼻孔看人的小饼干了，奥利奥现在会礼貌地说我就是要踩着你当垫脚石啦！
意大利对阵瑞典的直播间人数暴涨，无数人涌入这场比赛就为了看意大利新晋队长，除了瑞典球员们，其他人多少不在状态，注意力全被埃米利奥吸引了，他宛如黑洞，不容抗拒地吞噬了一切目光。
意大利以1-0胜过瑞典，赛后几乎没有人关注意大利的成绩，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讨论他们亲眼见证了布冯为埃米利奥戴上队长袖标这件事，球员的袖标早就在更衣室都戴好了，但在镜头前布冯和埃米利奥这对妙人偏偏要大摇大摆地展示，他们肯定知道观众要看什么，于是高高兴兴地为所有人再次表演“门将弯腰替前锋整理队长袖标”。
以及大小因扎吉在替补席缠缠绵绵演双簧。
比赛中同一时间只有一个人可以站在场边指挥，其余人都要落座，通常情况下主帅都是站着，助教都是坐在替补席上，但意大利十分之特立独行。
两张相似的脸在替补席紧紧挨在一起，大因扎吉时不时捂着嘴跟小因扎吉说悄悄话，小因扎吉目不转睛盯着场上，也常常捂着嘴揪住哥哥跟他咬耳朵，每当场上激烈时刻，一个因扎吉就要蹿到场边当表情包手舞足蹈——兄弟俩的指挥风格一模一样。
“我的眼睛要看不过来了，你是说因扎吉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拖家带口让弟弟当助教让儿子当队长吗”
“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跳楼机上的埃米利奥面目模糊.jpg]”
“到底谁是教练，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你就说是不是因扎吉吧（奸笑）”
“我就说放一个大因能勾引小因，黑子们道歉，意大利氦煤烷！Make Italy Great Again！”
“意大利能不能伟大我不知道，但主教练们确实挺帅的，能当主帅”
“加上名宿席，我意已经和你们不是一个档次了[红唇][指甲油]”
这一定是至今为止06年德国世界杯冠军国家队成员集合最完整的一次，球员入场前镜头一直对准观战席看个不停，还留在欧洲的球员都来了，即使是国外的也都赶了回来。
皮尔洛从美国纽约飞回了老家，在看台上和如今的新手教练内斯塔捶捶打打；在中国执教的卡纳瓦罗同样不远万里，和他一起的还有赞布罗塔，后者是卡佩罗的助教，跟随主教练也在中国工作；当年的功勋教练里皮正在执教中国国家队，说来也巧，两支队伍都在争取世界杯参赛资格，从这一方面来说里皮的誓言也算是实现了。
已经退役的球员只有极少数彻底远离了足球，大多在电视台担任足球评论员或者进入足协工作，小部分选择成为教练，内斯塔和加图索都在意丙，更别说因扎吉了，现在就站在球场边当国家队主教练，是他们中混的最好的。
还在役的球员寥寥无几，依然留在国家队的成员也接近退役的边缘，如果不是世界杯近在咫尺，德罗西和巴尔扎利大概已经退出国家队专心俱乐部了。
布冯自1997年首次被国家队征召，迄今为止已经二十年了，漫长的巅峰期让人望而生畏，让布冯担任队长更多属于尊重，大多数人认为直到他退出国家队，意大利才会考虑新一任队长，而不是在任交接。
——至少继任者也不该是埃米利奥吧，布冯进入国家队的时候，埃米利奥别说影子了，他连个胚胎都不是！
意大利你真的变了，你还是之前那个封建保守爱熟男的古板意大利吗？开放程度宛如大跨步从中世纪飞到了法国天体海滩。
不过连意大利上古名宿，今年七十四岁的里维拉都没有意见，反而当众肯定了埃米利奥。
这是个只有老球迷知道的名字，里维拉是AC米兰的传奇，他为米兰赢得了队史第一座欧冠，当时他的队长是马尔蒂尼，1969年，他作为米兰队长再次举起了欧冠，并且赢得同年金球奖。
这位金球先生几十年来一直很关注意大利国家队的情况。
“传统，不，我不认为这是传统被打破了，如果意大利有传统，那只会是对胜利的不懈追求，而不是古板的不许年轻人站出来，他们可以站在身后，因为前辈们愿意为他们遮蔽风雨，我反而很高兴亲眼见证了国家队的又一次更新换代，这是件好事，健康的拥有活力的球队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涌现，如果一支球队全是老头子那才是件坏事。”
里维拉是位和蔼慈祥的长辈，在长辈面前埃米利奥总是一副乖巧的模样，他们其乐融融，记者听完了一长串里维拉对意大利国家队的美好期盼，接着埃米利奥又赶场到了下一个人身边，毫无疑问这是作秀环节，比赛结束了无人在意比赛本身，闪光灯只围绕在埃米利奥身上。
“漂亮孩子站在中间，来。”巴乔笑眯眯地招手，在他身侧是腼腆微笑的皮耶罗，他也点头，示意埃米利奥快过来。
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采访区霎时分开一条小道，其实连路也不算上，埃米利奥不得不侧身从拥挤的记者中间挤过去，保镖紧紧围绕着他，礼貌而强硬地挡住伸向他的无数双手，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熟悉的陌生的语言铺天盖地，无一例外在呼喊埃米利奥，摩肩接踵间那种浓厚的气味，呼吸的热气、喷洒的香水、头顶的光芒宛如金粉簌簌而落，埃米利奥有些格格不入，他还穿着球衣，蓬松的凌乱的卷发碍眼地遮住了他的脸，那是他离开更衣室前随手抓的。
像是狗啃过发型也没让埃米利奥显得狼狈，巴乔说得不错，他确实是个漂亮家伙，没人不喜欢漂亮的钻石，喜欢切面折射光芒而璀璨绚烂，巴乔轻柔地抚摸埃米利奥的脸，替他把碎发捋到脑后，完整地露出一双蜜色的眼睛。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吧，”巴乔微笑着，眼角细细的皱纹让他年轻时被称为冷淡的秀气脸颊变得柔和，“比赛很漂亮，继续这样，让那群诋毁你的人到一边去。”
不过埃米利奥还是没有站在中间，他和巴乔轻轻碰脸，接着和他爸爸分别揽住了这位意大利万人迷，巴乔已经五十岁了，但意大利爱熟男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依然帅气得不像话，是个时尚的老头，最漂亮最年长的老头被两个皮耶罗拥在中间接受媒体采访，话题从国家队的表现一路滑到当年叱咤风云的小世界杯，巴乔有幸成为其中最出色的……
“我想埃米利奥也会是最出色的。”
“阿历，是不是这样？”巴乔和皮耶罗相视而笑。
“孔蒂见了瑟瑟发抖之阵容”，直播间弹幕里有人如此锐评，万人迷的笑不是笑，那是恶作剧的前兆。
好在今天切尔西主帅并未出席，否则头顶雷达早就爆炸了，没能和切尔西生下大奖杯的他最近屁股下的位置有些不安分，今年夏天终于清空了自己看不顺眼的切尔西替补席，给科斯塔一脚踹走，现在又忙着抓球员，实在没空来凑热闹，有这功夫他还不如给莫拉塔请个心理医生。
真是奇了怪了，当年欧洲杯也没见莫拉塔这么敏感易碎啊，孔蒂也忍不住发牢骚，响应号召给埃米利奥吹嘘的时候偷偷抱怨西班牙人还需努力，多向埃米利奥学习。
莫拉塔大抵又碎了。
今年利物浦的运气简直被大师开过光，前十八年的分组都没这么好过，他们欧冠小组赛的对手是莫斯科斯巴达克、塞维利亚和马里博尔，KOP们都得上网搜对手到底是谁——这要是打不过，利物浦全队就得去悉尼踢球了。
这句话是埃米利奥说的。
“为什么是悉尼？”埃米利奥的新搭档好奇地追问。
亨德森大感不妙，他看着萨拉赫就像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可悲年轻人，马上要被埃米利奥耍得团团转了，意大利人的小把戏显而易见，若无其事地丢下一根胡萝卜，萝卜头上套着绳，嗅到味道的驴子自然地凑过来绕着他转圈，现在继承了杰拉德位置的亨德森有沉重的责任来帮助新驴子逃离魔爪。
“因为艾米在悉尼踢过球吧。”亨德森插嘴。
“你看，我就说英国人不懂幽默，”埃米利奥说，“你们英国人不是很喜欢把人流放去澳大利亚吗？”
“喂……”
“哦，我知道，英国人还喜欢吃木乃伊。”埃及人说。
“真野蛮。”埃米利奥的胳膊高兴地搭在萨拉赫的肩膀上，两个人对亨德森摇头叹气。
“那你们得小心了，你们两个可是在野蛮的英国球队踢球呢——一会不进球就要被我踹屁股了。”
在英超进球如麻的埃米利奥带着数据回老家狠狠出风头了。
聚光灯下他连每一缕刘海都闪闪发光，每个角度都值得媒体大拍特拍，刊登在报纸头条，吸引圈内的圈外的只要能发声只要能上网的所有人的议论。
利物浦发大字报，整什么《金球之约》，意大利和它完全不是一个段位，前者播出观众热议的是欧文是不是双红会名宿、杰拉德的脸为何那么冰还有埃米利奥究竟未来学欧文还是杰拉德，吓得利物浦连夜控评，再也不搞煽情，只好狂发埃米利奥抽象广告。
后者意大利的金球营销已然达到高手润物细无声的水平，意大利人深知撕奖这件事本人是绝对不能主动站出来的，这落了下乘。
就好比皇帝没死但你想登基，你也不能直接砍了皇帝坐上去，上了史书都是冷血无情得位不正暴君预备役，当然要等身边人三请四辞最终无可奈何被人披了黄袍为了天下登基还要长叹一声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奥利奥啊！
给奥利奥披黄黄袍子的人还有他卡纳瓦罗叔叔、托蒂叔叔、马尔蒂尼叔叔……卡纳瓦罗就不必多说，托蒂今年夏天退役后立刻获得了欧足联主席奖，用以表彰他一生忠诚与贡献，他是第三位拿到该奖的意大利人，前两位是保罗·马尔蒂尼和里维拉，托蒂以“我的梦想就是一辈子只效力一支球队，我做到了”作为致辞。
三个欧足联终身成就奖名宿给埃米利奥站台，这福气还能少得了吗？
营销大战以十月FIFA世界足球先生花落埃米利奥落幕，当罗伯特·巴乔登台时，所有人已经知道了答案，这是个指向性很明显的人选，FIFA也和意大利一起回忆起过去那个光辉灿烂的小世界杯时代了，球星们星光璀璨，亚平宁半岛聚集了全世界最好的球员，要成为全世界最好的球员都要来意大利踢球，在所有最佳里，巴乔依然耀眼无比。
“埃米利奥·德尔·皮耶罗，”巴乔俏皮地对埃米利奥眨眼，“又见面了，艾米。”
迈入流量时代的金球奖颁奖典礼繁琐无比，再也没有过去还会提前通知获奖者的朴素，据说会提前一个月接到的通知电话消失得无影无踪，还需要球员本人出席，为了吊胃口，《法国足球》从下午开始倒序公布前三十名，直到晚上典礼当场念出获奖人，这一过程全程直播，试图看热闹的乐子人们失望了，双骄双双缺席，只有埃米利奥和他的父亲闪亮登场。
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是颁奖嘉宾，还有菲利波·因扎吉。
《法国足球》大概是想藏一手的，但埃米利奥的优势实在太大，于是转变了思路，跟FIFA学着打情怀牌，邀请了众多传奇名宿到场，皮耶罗和因扎吉的颁奖嘉宾身份没有藏住，也就不奇怪有人不想给埃米利奥当绿叶了。
“……事实上，我的教父皮波才是经常督促我踢球的那个人，虽然直到八岁我才第一次见到他，在柏林世界杯的晚上，他离开尤文去米兰的时候我才三岁，我根本不记得他。”
“他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他原来是我的教父，我当时只是大喊：嘿，超级皮波！”
“所以，荣誉献给我的家人，我爱的人，时隔多年，我终于有机会和你们并肩。”
一点也不威风，一点也不霸气，很多人想过埃米利奥也许会傲慢地宣称世界从此属于我，他一直以来都这么张扬自信，18岁赢得金球奖当然有资格如此傲气，但此刻他的语气柔和，娓娓道来，忽然真的像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刚成年，对未来满是憧憬和期待，于是小心温柔地向长辈们致以问候。
——难道，难道埃米利奥真的是个谦逊努力的好球员……？
被温情问候的因扎吉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由于敏感的身份，他第一个意识到了埃米利奥想说什么，并肩，并肩什么，世界杯并肩，埃米利奥现在是国家队队长，他是国家队教练！
皮耶罗同样听懂了埃米利奥的话，他意识到了埃米利奥对金球的兴趣在得到它后瞬间消失，现在这座足球世界的最高荣誉对埃米利奥来说还不如家里的一块拼图，拼图还需完成，而已经拿到手的东西欣赏后就毫无价值，只有还不属于他的东西才让他着迷。
比如一座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八岁那年曾经短暂地属于他，被他搂在怀里，十一年后，埃米利奥确信他非得亲自拿到手不可。
埃米利奥高高地举起了他的奖杯，掌声雷鸣，他的目光清明，漫不经心地金雨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