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利物浦 其三十八
“我受够了，西班牙打列支敦士登进了八个球，而我们只要一个就够了？”
埃米利奥激动地用手指比划，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布冯不得不托着他的背，免得脸都气红的前锋一不留神摔倒。埃米利奥每说一句，他点一次头，就这样绕过了阳光下闷热的走廊，再往前走就是宿舍了。
集训第一天意大利球员们照旧在科维尔恰诺见面，刚见面时球员还能拿埃米利奥最近的新新闻打趣对方，等到主教练文图拉开始准备比赛的战术演练时，埃米利奥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一落千丈。
他把这辈子所有的素质都用在忍受主教练摆出了一套中规中矩的阵容，并且要求后卫稳健为上时没有当场把这什么狗屎战术板掀开，跟他说自己绝不接受领先后会被换下去。
取得领先后换下前锋换上后卫加强防守，正常操作，尤其埃米利奥并不是传统正印中锋，身材纤细，如果对手动作太大，他很容易受伤，文图拉此举也算得上保护。
但埃米利奥才不要这种保护，他更想把这叫做胆小鬼。
同样主力都在豪门俱乐部担任核心，缺兵少将的西班牙队预选赛能打出8-0，而意大利只满足1-0，发誓用最少的比分得到最可靠的胜利，然而文图拉的意大利队取得了一平一负的成绩，都是在埃米利奥没有归队的时候，目前西班牙队保持不败，意大利是一定要去打世界杯附加赛了。
打附加赛已经够丢人了，要是最后两场预选赛还没赢，连附加赛资格都没有，那更是丢死人。
不仅埃米利奥受不了，意大利国内对文图拉的意见也不断加深，但意大利素来尊重教练，文图拉罪不至下课，蛐蛐几句就算了，事已至此，文图拉更加稳妥，免得打对攻输给小球队，赢得丑陋不要紧，平平稳稳地赢才是最重要的，万一输了进不去附加赛，那他文图拉岂不是意大利足球的千古罪人了？
这样想着的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埃米利奥不满的眼神，甚至平静地嘱咐他减少不必要的盘带，多在后场游弋，免得出错了。
——这还能忍？爆了，埃米利奥要战斗！
埃米利奥首先找到的是布冯。
门将绝大多数时候游离在球队战术之外，布冯是典型的门线型门将，并不像德国的诺伊尔那样参与球队的进攻，以他的资历，不仅后卫们都得老实待在球门前拱卫他，主教练文图拉也得客客气气地说一句吉吉辛苦了。
布冯并不意外埃米利奥会找自己抱怨，事实上，埃米利奥能忍到现在才来找他才是一件让人震惊的事情，他不禁有些欣慰，觉得孩子长大了，小时候的小霸王现在也会为了大局考虑了，如果是小时候的埃米利奥，谁不合他心意他立刻要踢出他的球队。
有时候，来自尤文图斯的溺爱远超过埃米利奥的父亲本人，皮耶罗会教导埃米利奥要宽容谦虚，要乐于分享，在球场上要和队友配合，但青训营的教练却直白地夸赞埃米利奥如此优秀几乎不需要他们教导什么，好像足球天生刻在埃米利奥的脑子里，他们要做的只是让埃米利奥回忆起属于自己的东西。
喜欢踢独球的习惯很好地隐藏在了埃米利奥总是比别人更合适的位置、更好的技术、更强大的心态之下，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当埃米利奥稍微表现出点乐于奉献精神，队友和教练们都情不自禁地感慨埃米利奥实在是个很大方很宽容友善的孩子。
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埃米利奥和战术平庸的文图拉，布冯当然会选择前者。
不等埃米利奥说话，布冯已经举起手，像是投降一样无奈地宣告自己绝不会反对埃米利奥。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还有我在呢。”
埃米利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欢呼一声，猛地跳到了布冯的身上，双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亲亲热热地抱成一团。
“吉吉，我们要再一次一起拿冠军！”埃米利奥大声说。
*
文图拉最近焦头烂额。
首先是战绩，预选赛只剩最后两场，西班牙和意大利都为了争出线名额征召了主力球员，为此还跟俱乐部都吵了好几架，意大利的状况更加不妙，冬歇期前后的预选赛大批球员缺席，文图拉带着球队爆冷输球，如今落后西班牙三分，如果最后两场西班牙掉链子，意大利才有机会直接出线。
即使同分，一向坚持1-0主义的意大利在净胜球上落后西班牙十多个球，这样的战绩自然不能让媒体满意，《都灵体育报》频频对文图拉开炮，攻击国家队主教练的战术问题，文图拉看着报纸吃饭，吃着吃着想把叉子和刀子都丢编辑脸上去。
《从萨基到文图拉：意大利足球的战术大倒退》
萨基，米兰的功勋主教练，战术响当当，是文图拉绝不能并肩的，两个人共同提起宛若登月碰瓷，不过更有名的是萨基和巴乔的往事，文图拉看了又看，琢磨这报纸除了攻击他本人的战术，还内涵了他和埃米利奥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出现，埃米利奥大骂自己发了疯的场景便如同幽灵一般阴魂不散，更恐怖的是文图拉知道埃米利奥还真有可能骂自己，跟有道德有素质的巴乔不一样，埃米利奥没准还要揪着主教练的领子给文图拉抡墙上去狠狠拳击……这可都是意大利传统呀。
换一家报纸，《罗马体育报》这样写道：“数据不会说谎：文图拉麾下的意大利，跑动距离意甲保级队水平”
尊重事实的编辑客观地列举了文图拉的国家队和西班牙队的数据，控球，意大利怎么比得过传控足球；进攻，西班牙场均三个球，唉，意大利锋无力，埃米利奥不上场，比赛多半1-0；防守倒是意大利的强项，但是“西班牙队比意大利队高三分，”罗马记者掷地有声，“我们的国家队究竟怎么了？！”
这语气看起来要冲进科维尔恰诺勤王了，除奸臣文图拉，清埃米利奥君王侧，为了五星意大利，冲！
作为被冲的对象，文图拉只想抱怨一群蠢货，根本不懂什么是足球。
但偏偏这种煽风点火的媒体太多，也许是去年欧洲杯的冠军让球迷们的期望过高，越来越多人公开发表些指责文图拉的话，“无能主帅”宛如一个戳，硬生生盖在一头伪装成主教练的猪身上，而这头猪还是头外来猪，天天在国家队排挤意大利人民真正的掌上明猪埃米利奥。
文图拉的脸上左边一句“无能主帅”，右边一句“更衣室失控”，脑门上隐隐一句话：
“立即下课！”
媒体纷纷扰扰，文图拉不堪重负，再次宣布禁止社媒后一门心思钻进办公室，只等比赛到来，他甚至还在庆幸，这一次的战术课上埃米利奥这个刺头没有跳出来反对他了，大概是俱乐部太累了，终于明白主教练的一腔苦心。
比赛当日，意大利对阵列支敦士登，文图拉西装革履地站在场边，注视球队入场。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为何，平日里总对他客气冷淡的埃米利奥刚才居然对他露出了笑容，文图拉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惊疑不定——其实两种反应都不大正常，不该是一个主教练和球员应该有的关系。
谁让埃米利奥是个被宠坏的前锋呢？父亲是尤文图斯名宿，球队如今又以尤文系球员占据了主力，如果他踢得差就算了，但他偏偏非常出色，在锋无力的意大利是毋庸置疑的核心，这也让年轻的埃米利奥拥有足够的底气跟文图拉叫板，多次公开反对主教练的战术。
起初文图拉还会动怒，选择动用主教练的权利把埃米利奥放上替补席让他好好冷静，但沉闷的球队永远需要破局的前锋，被文图拉看好的球员难堪大任，不仅不能完成主教练的期待，反而反过来质疑主教练为什么要用他替代埃米利奥，最终结果也不过是文图拉默默把埃米利奥换上场。
但凡球队有个正常前锋，文图拉绝不会惯着埃米利奥这种嚣张跋扈的关系户，可球队没有，所以他只好忍辱负重，为了心爱的意大利捏着鼻子让埃米利奥上场。
意大利注定要去打附加赛后，两个人几乎只剩表面的和平，为了不让埃米利奥乱说话，文图拉赛后从来不带嘴巴狠毒的前锋去赛后发布会。
队长布冯圆滑稳妥，就算输了球也不给教练难堪，只有一点不好，他对埃米利奥过于放纵，从来不按照文图拉的示意去跟对方好好谈谈。
难道布冯给小皮耶罗劝回正道了？文图拉惊疑不定，埃米利奥刚才居然对他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比赛已经开始，他没准要喊队医看看小皮耶罗是不是生病了。
但很快他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主裁判一声哨响，意大利开球，埃德尔把球轻轻一拨，回敲给身后的维拉蒂。
按常理来说，意大利球队刚开球应该先倒倒脚、摸摸对方虚实，这是意甲联赛的特色，文图拉作为意甲教练对此聊熟于心，在国家队他也同样如此交代球员们，意大利队的战术本该如此发展，但显然他的球队不这么想——维拉蒂接球后根本没有抬头观察，直接一脚斜长传，精准地找到了左边路已经启动的埃米利奥！
刚刚开场，埃米利奥已经冲过了中场线！
埃米利奥拿球时，列支敦士登的后卫还在慢悠悠地向前压，他完全没料到过去比赛都以稳重为上的意大利队居然开局速攻。
是的，开局速攻，还在念叨球员名单的解说紧急改口，大喊“意大利发起了进攻！”
埃米利奥根本不给对手落位的机会，面对紧急横移到身前的中场，他右脚一拨、左脚一蹬，用身体强行扛住了对手，反而是对方重心不稳被撞倒，而他踉跄了一两步，在对抗中依然保持平衡，球像粘在脚上一样。
他一路向内切，第二名后腰赶了过来，埃米利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此刻两人一对一，像是独木桥上狭路相逢，埃米利奥突然左脚外脚背一拨，身体向右侧倾斜，冷静地做了个往右边突破的假动作。
对手果然上当，重心移向右侧，就在那一瞬间埃米利奥的右脚猛地把球扣回左侧，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变向，他从对手身边飞蹿了出去！
现在他跃过了独木桥，就此眼前一片坦途，迎接他的是广袤的草原，猎物只剩下最后一位，列支敦士登的门将果断出击，他张开双臂，试图封堵射门角度。
但埃米利奥不慌不忙，没有选择暴力抽射，直到对手逼近身前，右脚脚弓轻轻一推，皮球画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贴着草皮从门将的垮下滚过，撞入了远角球网。
“埃米利奥GOOOOOOAL！意大利的开局速攻！”解说大声咆哮，负责解说意大利比赛的解说几乎是把一年来所有的激情都用在此刻宣泄，“雷霆一击，列支敦士登根本无法反制，埃米利奥快得像是闪电！”
“我必须得为赛前对文图拉的质疑道歉了，反其道而行之，他真是给了球迷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文图拉只感到震惊，这完全不是他的战术！
荒谬，彻底的荒谬，当一切已经发生后作为亲身经历者，文图拉几乎愤怒得说不出任何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当成猴子一样戏耍了，看看这个默契，看看这个进球，毫无疑问，他的球员们私下配合了多少次？！
他气得手抖，不得不紧闭嘴唇免得大声怒吼出罪魁祸首的名字，他绝不能在镜头前出丑，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一个无能的主帅遭到球队的背刺！不用多想，肯定是那个人，那个对他微笑的前锋，埃米利奥，埃米利奥·德尔·皮耶罗！
文图拉的预感是真的，埃米利奥的笑容并非友好而是作为胜者对败者的怜悯和宽容，整支球队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只有主教练不知道。
布冯、马尔基西奥、维拉蒂、基耶利尼……文图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欢笑着奔向前锋，共同庆祝一个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