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利物浦 其七
“真的要这么做吗？小皮耶罗还太年轻了。”
“为什么不呢，我们已经老了，他还正年轻。”
*
埃米利奥在利物浦的背号是22。
先来后到，如果不是风光转会的超级球星，没人能初次加入球队便获得那些意义重大的数字，比如10号，比如11号，它们都属于队伍核心。
埃米利奥当然想要10号，这是他爸爸的数字，从他踢足球起，他就自觉自己一定会继承父亲的事业，或者9号，一个国家队一个俱乐部也挺不错的，可惜离开尤文和米兰后没人再把埃米利奥当俱乐部太子看，利物浦的10号和9号都有了主人。
作为青训升入一线队的年轻球员，埃米利奥只能从剩下的数字里挑了一个普通的22号。
他这样对杰拉德解释，他是11月11日的生日，1+1=2，两个2很有纪念意义——利物浦11号也只有主人了，埃米利奥只能退而求其次勉强选一个22。
“不过对利物浦来说，8号才是最重要的吧，是不是只有队长才能穿8号？”埃米利奥拽着队长的球衣，打量红色球衣上的印刷体“8”号，数字下印着“杰拉德”。
杰拉德配合地摊开手，好脾气地站在原地被人掀衣服——其实反抗也没有用，难道他要和一个未成年小孩发脾气吗？埃米利奥非常善于利用自己的漂亮脸蛋和让人宽容的年纪，他们认识一年多了，意大利小孩屡屡踩在杰拉德的底线上上蹿下跳，但从没被杰拉德受不了地请家长，大皮耶罗来看孩子，利物浦队长都还下意识地遮掩小皮耶罗顽劣的举止。
比如夜不归宿，据说和朋友们通宵打游戏去了，比如在球场上亲对手，弄得对面的小球员好像受到性骚扰了那么惊恐一屁股摔地上，满头雾水的裁判以为埃米利奥当面推人差点给他一张黄牌，好在对方赶紧爬起来说不关皮耶罗的事是他没站稳……杰拉德真情实感地担心父亲打儿子。
“没有，只是我穿8号的时间太久了，”杰拉德解释道，“队长并不是固定8号。”
埃米利奥若有所思，“所以其实8号谁都可以穿？”
“等我退役之后多半是队长才穿了，就算不是队长，也得是对俱乐部很重要的球员，埃米，数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球员本人。”
就算给了某个人8号表示重视，但他的心不在这里，8号传达的期许也毫无意义，而某些球员不穿8号，利物浦依然永远铭记他们，于是他们的号码也赋予了传承和希望。
杰拉德想要鼓励埃米利奥努力让22号也变得对利物浦有意义，就像他那样，但杰拉德迟疑了。埃米利奥才17，利物浦已经是他的第四家俱乐部，他显然不是会被俱乐部的传承和期许感动的球员，于是杰拉德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想埃米对8号感兴趣大概是想要得到重视吧。
一开始就被赋予传奇的数字，总是比证明自己后才能得到喜爱更让人接受。
杰拉德猜对了，埃米利奥真是这么想的。
作为全世界绝不内耗第一人，当然得是别人把最好的捧上来给他，而不是他辛苦证明自己值得重视——这样岂不是显得他很缺爱了？
球队已经回到了梅尔伍德基地，对于这群在黑森林野外探险半个月的球员们来说恍如隔世，克洛普的目的达到了，原本生疏的球员们飞快熟悉起来，等待训练开始的间隙，几乎所有人都在亲密地交谈。
他们都是克洛普喜欢的团结的淳朴的绵羊，然而一只不安分的埃米利奥小山羊若无其事地伪装其中，心中恶魔的想法蠢蠢欲动，时刻准备撅着蹄子冲刺把某些挡路的家伙撞飞。
10号库蒂尼奥、11号菲尔米诺……埃米利奥在心里把8号移除了名单，对他来说，目前杰拉德祖传的利物浦队长之位没有布冯的袖标有意思，后者可以让他理直气壮地在国家队作威作福。
当然了，要是未来有人说某某某比埃米利奥更好，所以此人该继承杰拉德的8号，但如果这个家伙没有得到埃米利奥的认可，他会立刻宣称自己才是最佳人选，从实力性格乃至出身——
“我可是纯血利物浦人。”毫不心虚的埃米利奥如是说。
未来会宣称自己是“黑白正统”“红色纯血”，偶尔还杂交了“红黑基因”或者“一世纯白”给自己整成调色盘的埃米利奥·德尔·皮耶罗目前正在为他在利物浦的第一个赛季努力表现。
第一个目标，挤掉原本的核心。
夏窗之后克洛普的球队里留下了10位前锋，其中6位都是中锋，身为剩下4个边锋之一，埃米利奥似乎不需要担心自己没有出场机会，除非克洛普打单前锋，那他才是永无出头之日，排排坐轮换都轮不到他。
事实上，克洛普在集训期间已经强调了自己的战术思路。
“我喜欢战斗式足球，而不是安逸式足球。”⑴
打攻势足球当然需要出色的前锋，不管是433还是4231——目前利物浦适应最多的阵型——里至少都有3个攻击手，即使是后卫也被要求积极参与进攻，克洛普的偏好一看便知，他欣赏那些身体强壮、进攻欲望强烈的球员。
小时候多喝牛奶的好处（?）来了，埃米利奥目前高达1.75米!
他的一号竞争对手库蒂尼奥已经23岁，纵使壮如牛，身高永远172，而埃米利奥年方17，未来可期；二号竞争对手菲尔米诺，181，有身高有体能有对抗，但埃米利奥自信自己的脚下技术比他好。
巴西前锋菲尔米诺是利物浦队内第一罚球手，定位球角球都是他负责开，比起已经感到威胁的库蒂尼奥，他对明显野心勃勃的埃米利奥只觉得好笑。
在克洛普的新战术里，菲尔米诺会作为全队毋庸置疑的核心，高位逼抢需要前锋作为全队逼抢第一道防线，名义上是中锋，但他实际上担当前场全能手，既抓一手逼抢，又抓一手传球串联，还要懂得后撤防守，更要精通远射、近距离推射、头球补射、门前抢点，拥有出色的脚下技术以便面临封堵时摆脱对手——小皮耶罗才多大，他学得明白吗？
菲尔米诺自己当然不是样样精通，他要是这么牛掰的前锋，他早名扬天下身价暴增，跟随前辈托雷斯、苏亚雷斯被有钱豪门抢走了。
战绩不好是原罪，球员都想跑，俱乐部还穷酸更是罪加一等，贫贱夫妻百事哀，欧冠当头各自飞，可怜卧铺不知经历了多少暴发户把欧元冷冷甩在脸上带走神锋的往事，队长杰拉德的眼泪都要哭干了也没办法阻止他心爱的前锋与他各奔东西。
但爱笑的英国人运气不会太差，送走欧文、托雷斯和苏亚雷斯，中间还走掉一个阿隆索后，杰拉德再次遇到了他的超级前锋。
别误会，这个人当然不是菲尔米诺。
埃米利奥第一次在英超联赛出场是2015年8月24日，星期一。
工作日的比赛让阿森纳可容纳六万人的酋长球场没能填满，如果对手是曼联，球迷们炒了老板鱿鱼也要站在球场助威。
但利物浦客场对阵阿森纳，只有死忠球迷到场，看台被中立球迷占领，不过阿森纳的传统是红白色，红色像是飘落雪地里的彩带，让埃米利奥有了一丝熟悉。
全场第75分钟，利物浦0-1落后阿森纳。
温格决心要在主场保住这得之不易的胜利。
同利物浦一样，阿森纳十多年一直跌跌撞撞，幸好稳定的教练保证了阿森纳的下限，让它不至于和利物浦一样一度沦落到联赛下游，但近些年来球迷们日渐厌恶这种平庸的表现，针对温格的批判日积月累，法国人的帅位并不像过去那样稳定，不少人认为他该和弗格森一样退休了。
赛前克洛普谦虚地表示自己十分尊重温格教授，温格也体面地夸赞克洛普过去取得的成就。
然后这位阿森纳教父给初出茅庐的英超新人上了一课。
克洛普的逼抢战术接连战胜了斯托克城和伯恩茅斯，利物浦豪取六分，这支年轻的红军渐渐摆脱上个赛季低迷的士气，但他们仍需磨合，遇到阿森纳这样的强队后立刻被抓住了机会。
菲尔米诺被换下场时利物浦已经五张黄牌。
高位逼抢强调身体对抗，所以克洛普喜欢年轻耐造的球员，整支球队必须保持全场高强度的压迫，即使在无球状态下也得疯狂逼抢，丢失球权后就地反抢，不允许足球离开对手的半场。
问题就是这样产生的，青年军充满激情但是缺乏稳重，全程快节奏一个不留神就宛如踩了香蕉皮一路滑翔，等到落后更是急躁，于是双脚离地了，摇滚足球开启了，不存在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孩子，逼抢逼抢不是让你犯规啊！
克洛普崩溃地捂着头，他选择换下脑袋红温的菲尔米诺。
“告诉他们注意脚下，不要再犯规了！”克洛普抓着埃米利奥的肩膀，快速急促地嘱咐利物浦接下来的战术，“从边路打身后，让库蒂尼奥配合你，和训练里一样，阿森纳缩在禁区，我们可以利用定位球，别再鲁莽了——告诉他们给我冷静下来！”
埃米利奥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场，点了点头。
“好了，去吧！”克洛普用力推了埃米利奥一把，把他推上球场。
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利物浦22号换下11号。
菲尔米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让克洛普失望了。
这是一次对位换人，利物浦的战术不需要改变，只是这辆过热的火车需要换个人来执掌，菲尔米诺自得自己的年龄和经验，没把埃米利奥放在眼里，但是现在未成年的小屁孩面带微笑，轻松自如地朝他走来。
低沉的利物浦球迷声音再次嘹亮，克洛普冲到看台下，德国人强烈要求球迷给球队支持和鼓励，球场也在骚动，他们注意到了埃米利奥的姓氏，即使不知道，他的超级球星老爸就在媒体席坐着，退役后作为记者活跃在场边的皮耶罗还没让世界忘掉他。
“全场第77分钟，克洛普换下了今天表现不佳的菲尔米诺。”解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场外八卦永远吸引眼球，谁能不关注这个利物浦替补席上的意大利人呢。
埃米利奥的姓氏，埃米利奥的经历，还有那张秀气的脸，每一样都值得作为谈资，解说兴高采烈地拯救收视率，“小皮耶罗上场了，他是22号，球衣背后写着‘埃米利奥’——哦，这下我们就不用把两个皮耶罗弄混了，观众朋友们，打起精神来，看着这对父子的脸就可以值回票价了！”
这个意大利人有张漂亮的脸蛋，足够让人喜欢他……菲尔米诺愤愤地想，连教练都偏心这小子。
花瓶小子面带微笑，甚至第一次亲昵地和菲尔米诺拥抱，后者喘着粗气直接往场边走，气势汹汹，根本没想到埃米利奥突然发神经地搂了他一下，菲尔米诺下意识回头，但埃米利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重新打起兴趣的观众们盯着小皮耶罗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出点闪闪发光的天赋。
闪闪发光的天赋还没看见，闪闪发光的脸倒是高清1080P。
菲尔米诺在替补席上翻了个白眼，他受够这种全世界都偏心某个花瓶了，换埃米利奥有什么用，他能进球吗？他和队伍的配合有我好吗？菲尔米诺百思不得其解，足球运动员关于竞争的那根弦在脑子里来回荡秋千，让他忍不住挑剔埃米利奥的一举一动。
主观上，菲尔米诺认为埃米利奥在球场上表现平平无奇，客观上，埃米利奥敬职敬责地完成了任务，让球队冷静下来，在中路拉开空间，还有充当新一任沙包被阿森纳后卫放倒。
埃米利奥上场第五分钟，利物浦获得了一个角球。
“给我发吧。”埃米利奥对队友说。
杰拉德和菲尔米诺接连下场后，现在队内罚球手是中场莱瓦，他是巴西人，和菲尔米诺是国家队队友，这意味着他对埃米利奥观感一般，他下意识地皱眉，想要拒绝，但埃米利奥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友好地又说了一遍。
“……OK，你去吧。”莱瓦耸了耸肩。
“利物浦队内对于角球的判罚似乎起了争执——小将埃米利奥居然主动争取判罚，而且队友同意了，他抱着足球朝角球点走去。”
“让我们拭目以待埃米利奥自信的角球吧。”
埃米利奥弯腰把足球放上罚球点，然后叉腰慢慢倒退，球门前人头攒动，荧光绿的门将像朵花椰菜在小禁区里扭来扭去，利物浦后卫洛夫伦鬼鬼祟祟地挨着门将，用力顶开挤他的对手。
按照克洛普的事前战术，埃米利奥要把角球开到球门后点，洛夫伦会干扰对手的判断，由后点抢位的库蒂尼奥一头把足球顶进门。
关键在于埃米利奥能不能准确地把足球送到库蒂尼奥的脑袋上。
在正式罚球前，埃米利奥做了一个手势，他举着胳膊，大拇指和食指岔开交叠在一起，合成了一个相框圈住球门前的一切景象，然后他歪了歪头，俏皮地眯着一只眼睛，嘴角弯弯，好像一位导演观察他的取景器，心情愉悦地构思接下来的剧情。
边裁不明所以，觉得这可能是球员的什么神秘祈祷仪式吧，等了一两秒，他按照流程问准备好了吗？埃米利奥放下手，点头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他用脚背内侧触球，毫不拖泥带水地踢出了足球。
又平又快的旋转球直奔球门而去，球门前所有人仰望足球的轨迹。
凭借经验，切赫预判这球会落在禁区正中，利物浦的意图非常明显，洛夫伦正紧紧地贴着切赫，罚球手这球显然是给这个后卫传的，不等对手干扰，切赫果断出击，他和洛夫伦一起起跳，他伸长手臂，正是一招猴子捞月稳稳没收足球——不对！
原本向外飞的球，突然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拽住，拐出一道巨大的内弯弧线，足球的旋转忽然在球门处达到极致，它猛地下坠，越过起跳的门将和后卫，库蒂尼奥没有起跳，他目瞪口呆，意识到这球根本飞不到他的头顶。
“好，角球，由17岁的埃米利奥来主罚，他的父亲就站在场边为他加油，希望这会给这个孩子带来信心……哈哈果然还年轻，埃米利奥做出了一个神奇的祈祷动作，裁判吹哨，埃米利奥助跑了，有点高了……直接打门？！”
“直接打门！”解说像只被掐住屁股的尖叫鸡疯狂大叫，似乎希望这样能够提醒阿森纳门将注意到不对劲。
但切赫来不及阻止了，门将的重心已经改变，他做不到扭转重心转身！
足球嘭地一声击中远门柱内侧弹入球网！
球门前一片寂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困惑地左顾右盼试图找到足球在哪，起跳的切赫落地了，依然站在原地，徒劳地伸手，猴子是永远捞不到自己幻想的月亮的。
切赫像是站在原地举手投降。
解说声音瞬间拔高，语速爆发如同机关枪射空弹夹：“球进了——上帝啊，角球直接破门！在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场英超比赛！”
“完美的‘奥林匹克进球’，他骗过了门将，甚至连队友也骗过去了，库蒂尼奥的嘴巴像是塞了十个鸡蛋那么大，他困惑的表情好像在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米利奥究竟怎么做到的，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想跟我学任意球？记忆里总是睡眼惺忪的叔叔对埃米利奥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想当一个聪明中场的弟子总得被皮尔洛指挥得团团转才行，埃米利奥当了很久他的小跟班，给他捏捏肩膀捶捶腿，洗葡萄削苹果皮，坏心眼大人被哄得心满意足，这个待遇可是连皮耶罗也没有，他得意地跟队友炫耀，一口咬着上供的苹果，一手牵着埃米利奥走进球场。
足球到底怎么旋转进球门的？太酷了，埃米想学这个！
意大利最伟大的中场思考了三秒，他想该怎么用孩子能听懂的话描述非常酷、可以捉弄吉吉的旋转球原理。
他清脆地咬了一口苹果。
——削苹果皮而已。
皮尔洛漫不经心地说。
多年之后，解说终于喊出了最狂热的那句话。
“埃米利奥GOOOOOOAL！”
“来自埃米利奥的角球破门帮助利物浦扳平比分！”
从震撼中回过神的利物浦球员下意识追逐他们的英雄，但埃米利奥早就转身跑走，他目的明确，直奔替补席而去，这团火焰一眨眼掠过了几十米的边线，看台上的红色为他疯狂舞动。
克洛普正在振臂高呼，面对看台用力挥舞拳头，像个指挥家那样引导所有人跟他大声高唱埃米利奥的名字，然后一个火热的身体压了上来，埃米利奥一跃而起，蹦上主教练的肩膀，紧紧搂住克洛普的脖子，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尤尔根，我进球了，我进球了！”埃米利奥大声嚷嚷，用力地亲了一口克洛普的脸。
“噢噢噢噢！”看台尖叫了。
热情的意大利人让英国球迷开了眼界，也让本来很热情奔放但在他面前忽然显得不外向的德国人失笑，克洛普笑得胸腔不住地震动，几乎要笑翻过去了。
“好吧好吧，你干什么都行。”
进球万岁，进球后的一切都可以原谅，所以克洛普坦然接受了这个亲吻。
下一个跑过来的是杰拉德，毕竟教练席挨着替补席，他是下半场被换下的，埃米利奥上场前被他鼓励了很久，埃米利奥非常慷慨大方，空出一只手扣住杰拉德的脑袋往嘴巴一靠，又是一个响亮的亲吻，他亲在了杰拉德的额头上。
看台爆发了更激动的欢呼。
场边的记者对利物浦的庆祝叹为观止，选择就地采访同行。
“皮耶罗先生，你觉得埃米利奥的庆祝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诶，有吗？”皮耶罗用力地鼓掌，笑容灿烂，他听见问题转过头惊讶地为儿子澄清，“在意大利这很常见。”
“你们英国人太保守了。”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