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舍甫琴科 其三十七
2006年的世界杯多少有些没滋没味了，德国人喊着“Die Welt zu Gast bei Freunden”（世界来到朋友家中），打算从头到脚地重塑他们冷漠刻板保守德国人形象，让世界知道他们德国人也是开放包容热情好客的，从2001年到现在，贝肯鲍尔硬生生都熬出了白头发，六年了，好不容易世界杯要开场了，结果他们的好兄弟意大利闹出了大动静，轰轰烈烈地霸占了足坛头条。
意大利“小世界杯”的辉煌还近在眼前，今年欧冠八强有三支球队来自意甲，跳得最高的英媒哑火了，因为他们只有两个，西甲更是沉默，恨不得装作欧冠从没发生过，皇马巴萨一起十六郎，唯一撑门面的居然是比利亚雷亚尔，名字说出来99%的球迷都要寻思这人谁啊。
他们靠着好手气留到了八强，然后被切尔西切瓜砍菜地送走，意大利的骄傲们紧接着四强被抬走，最后英超内战切尔西大战阿森纳，英媒复苏嚣张跳脚，大声宣扬世界第一联赛就是俺们英超的，但红红火火的热度没蹭几天，意大利媒体甩出王炸——“电话门”！
“电话门”来了，意大利足坛爆炸了，尤文图斯和AC米兰几天前还是意大利的骄傲，一下子沦为过街老鼠，唯一幸免于难的国际米兰左顾右盼，一夜之间北方三姐妹里的两个都要降级去意乙了。
两支球队加起来八个欧冠，热度空前爆炸，意大利足坛人人自危，尤文图斯经理面临起诉监禁，领队佩索托重压之下直接跳楼，虽然被救了下来，但尤文图斯的声誉已经彻彻底底地完蛋。
布冯、卡纳瓦罗、赞布罗塔、伊布拉希莫维奇、因扎吉、舍甫琴科、皮尔洛……这些金光闪闪的名字已经流入转会市场，除了皮耶罗和马尔蒂尼，这群大牌球星们总不可能跟着球队一起去踢意乙吧？
这就不仅是看热闹，这是和每一支志在夺冠的球队息息相关的事情了，不仅是球星，连无名的小球员也要争先恐后地跳开这艘要沉的船，切尔西击败阿森纳卫冕欧冠除了俱乐部球迷，忽然就没人在意了，媒体们意思意思发了几条消息恭喜切尔西安慰阿森纳，然后全心全意地吃瓜意大利，热情似火地讨论意大利足球该何去何从。
意大利国家队本来是德国世界杯的热门夺冠球队，现在直接被击沉，国家队集训基地每一天都围绕着全世界各地的记者质问假赛丑闻，还有赌球的，布冯疑点重重地逃过了检察院问询来到了国家队，还有尤文图斯和AC米兰的两位队长，记者们恨不得把麦克风塞进他们的嘴巴里追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俱乐部干了什么，要是不知道假赛，那你们知道自己球队会去踢意乙吗？
6月9日，东道主德国和哥斯达黎加进行了开幕式，前一天意大利足协刚宣布七天之内公布处罚结果，意大利乱成一锅粥，媒体们吃着意血馒头洋洋洒洒，球迷们看得如痴如醉，德国人的世界杯完全比不过意大利的乐子。
但乌克兰严阵以待，全队决心要为祖国争得荣耀。
今年是1991年独立之后，乌克兰第一次进入世界杯正赛。
02年世界杯预选赛进行的时候伊利亚还在基辅迪纳摩的青年队当个傻子扣手玩，只能在看台上目睹哥哥和乌克兰出局，正赛开始后在家又和哥哥看他的意大利队友们被韩国送出局，伊利亚想意大利的运气也太差了，但他其实不在乎意大利，他只在乎安德烈，安德烈会因此受到伤害吗？安德烈难道要和米兰一起掉下地狱吗？
因为队长是米兰球员，乌克兰国家队默契地对“电话门”闭口不谈，他们只是憧憬即将进行的比赛。
这是乌克兰最有希望，甚至说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阵容，即使是西班牙或者意大利这样的足球强国恐怕光看阵容也要输给乌克兰——乌克兰拥有三位金球先生，主教练布洛欣，队长安德烈，副队长伊利亚，一位已经退役的，两位在役的。
抽签上他们也有个好手气，和西班牙分到一组，剩下的对手是突尼斯和沙特阿拉伯，出线毫无问题，整个小组赛，乌克兰国家队都保持着轻松的心情，伊利亚和安德烈再次睡在了一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伊利亚半夜会偷偷爬上哥哥的床，什么原因也不需要，他只是想要安德烈的拥抱，在哥哥的怀抱里感受彼此的体温和气息，如同幼鸟眷恋熟悉的巢穴里，然后伊利亚和安德烈沉沉睡去。
国家队主教练布洛欣有一张上了年纪的人共有的好脾气的脸庞，性格沉静，伊利亚第一次遇到脾气不暴躁外向张扬的主教练，布洛欣1975年得金球奖的时候，伊利亚离出生都还差了好多好多年，而在安德烈出生之前，他就已经在基辅迪纳摩踢球了。
“伊柳沙，要和我下象棋吗？”和蔼的主教练笑着邀请面露好奇的伊利亚。
伊利亚雀跃地坐到了主教练对面。
伊利亚目瞪口呆。
棋盘上白方棋子齐全，黑方只剩孤零零的国王，其余棋子尽数被吃，被杀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布洛欣依然目光温和地看着伊利亚，手里攥着伊利亚的黑皇后，他问还要再来一次吗，伊利亚？国家队主教练淡然得好像刚才不是他一分钟之内碾压了对手。
“教育不过关呀，我们当年要是像你这样就要被学校开除了，”布洛欣低头整理棋盘，把黑子一一放回原位，“你哥哥聪明得多。”
“对不起我是笨蛋，我去找安德烈。”伊利亚灰溜溜地去找哥哥陪主教练下棋。
和生疏的伊利亚相比，安德烈非常熟练，习以为常地坐在布洛欣的对面，和主教练下得有来有回。
伊利亚看不懂，没过多久，他趴在一边的桌子上睡着了，只有睫毛轻轻地一眨一眨，安德烈朝边上看了一眼，对主教练“嘘”了一声，说我们小声一点。
“那是你四岁的时候，89年，布洛欣先生退役了，是在基辅举办的退役赛，我和你在看台上，”晚上安德烈会和伊利亚说些悄悄话，长大后分开的兄弟总是回忆他们共同经历过的过去，年长的哥哥顿了顿，他接着说，“当时他代表苏联，对手是贝肯鲍尔，贝肯鲍尔是世界明星队的队长。”
“比赛要结束的时候，布洛欣先生客串了门将，让当时的门将去踢前锋，全场都在尖叫，你坐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拍手，太用力了，我就只好把你放下来抱在怀里。”
伊利亚有点脸红，他从小是个力气大的孩子，他肯定又笑又叫，坐在安德烈的肩膀上乱动，还要揪哥哥的头发玩，所以安德烈不得不抱住活泼的伊利亚，握住他的双手，让弟弟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怀里。
“现在知道害羞啦？”
伊利亚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像毛毛虫一样蛄蛹来蛄蛹去，不肯露头，他只能嗫嚅地喊安德烈的名字，声音蒙在被子里，也害羞地不肯露头。
安德烈抱着被子跳上弟弟的床，他笑着说：“真不露头？那我走了。”
被子猛地掀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伊利亚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了，他伸出一只手捉住哥哥的手腕说不要走，安德烈说我不走，他胳膊撑在枕头边，耐心地拂开伊利亚凌乱的刘海，替弟弟擦干净汗水。
伊利亚挺起身，侧脸亲吻安德烈的脸颊，接着安德烈同样亲吻他，晚安吻结束了，他们要一起睡觉了，然后醒来，为了共同的胜利。
这一次，安德烈不再是伊利亚的对手，他们会是一同夺取胜利的战友。
一切都按照预想过的结果发展，乌克兰1:3输给了西班牙。
伊利亚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失败的滋味了，但是无可奈何。
切尔西的每个位置上都是穆里尼奥挑选的他认为最合适的球员，优秀的球员，合理的战术，不懈斗志，于是切尔西常胜不败，但国家队并非如此，球员可以改换俱乐部，但改变不了自己的国籍，乌克兰拥有两位金球先生，没有一只球队比乌克兰更豪华，可除了舍甫琴科兄弟，全队只有一个人在五大联赛踢球。
西班牙队的球员伊利亚很熟悉，那都是他在英超和欧洲赛场上的对手，过去他总是打败他们，现在轮到他们打败伊利亚了。
“我是不是第一个拿到你的国家队球衣的人？”阿隆索问。
伊利亚的老熟人，一年赛场上能见八场，如果欧战遇到了那就是十场，利物浦的核心中场，西班牙人阿隆索的语气里有一种“我超过了杰拉德”的轻快。
两年里切尔西和利物浦比赛，伊利亚要么跟杰拉德换球衣，要么跟阿隆索换球衣，他家里红色利物浦的球衣都能开展览馆了，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是红色球队死忠的——哪个红色球队先不论，伊利亚打败过的红色球队有点太多了……
“是安德烈，”伊利亚冷酷地戳破了阿隆索的幻想，“我和他约好了。”
弟弟世界杯首战的落场球衣属于安德烈，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事情，安德烈的球衣很多年前就送给伊利亚了，那个时候伊利亚还是个小孩子，他无比珍爱这份礼物。
“我没有球衣和你换了。”伊利亚苦恼地说。
场面有些尴尬，因为阿隆索已经把球衣先一步脱掉挽在胳膊上，他赤裸着上身，直播镜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对英超宿敌的交谈，顺便欣赏美男子的腹肌。
伊利亚第一次见穿金红色球衣的阿隆索，和利物浦红不一样，西班牙更亮眼一些。
“其实我不介意你的替换球衣。”很聪明的西班牙人中场替苦恼的伊利亚想到了解决办法。
“哈比，你真聪明。”
“谢谢夸奖。”
好吧，其实被伊利亚夸赞聪明没什么值得骄傲的，阿隆索在心里悄悄地想。
然后伊利亚拉着阿隆索转身就跑。
球员离场通道只有一处，西班牙人三三两两地离场，队内外向活泼的拉莫斯正在通道口等托雷斯换完球衣回来，忽然眼睛一瞪，震惊地目睹了队友和对手手拉手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家伙是不穿衣服版本，再定睛一看，裸／男居然是平时客气礼貌讲究的阿隆索！
“哈比——”你还回来吗？拉莫斯想问。
阿隆索低着头，他努力尝试用一只手把自己套进球衣里但是失败了，伊利亚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在跑，阿隆索无力挣扎，甚至也无力说等一等让我先穿个衣服——伊利亚只会觉得多此一举，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要脱了衣服换球衣的，阿隆索干嘛又要穿上呢？
亮起的闪光灯，追逐他的直播，嘈杂的记者，面露惊讶的队友，伊利亚从来就没在乎过。
和大号舍甫琴科换完球衣的托雷斯回来了。
“……？”他看着阿隆索局促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托雷斯迷惑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方向，“那是乌克兰更衣室的方向吧……”
“因为他被绑架了，”拉莫斯以托雷斯不能理解的欢快语气说道，好像“被绑架”这件事在球场上很常见一样，然后补充道，“放心，自愿的。”
——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玩家爆笑如雷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
当初伊利亚都绑架杰拉德了，现在再绑架一下阿隆索怎么了，红军就是伊利亚的玩具啊，不，宿敌，宿敌是不能变成玩具的，玩具可以变成宿敌，宿敌就是玩具，世界都是伊利亚的玩具……
因为搞笑的剧情，玩家都能心平气和地对着【颠沛流离】指指点点了，这个平时默不作声，但一旦出现就惊天动地的标签害苦了伊利亚，远的不说，就是它让伊利亚和安德烈分开，【兄弟足球】直接隐身，半死不活了，近的罪证是当前的世界杯，伊利亚的第一届世界杯只能黯淡收场。
全队加上教练24个人三个金球先生多豪横呀，但除掉三个人，剩下都是小透明，但凡有水平的球员都在五大联赛踢球，队友们连五大联赛都进不去，怎么指望他们帮上伊利亚的忙呢？
进入世界杯正赛已经创造奇迹，接下来每走一步都值得欢欣鼓舞。
怀抱着这种心情，伊利亚在四强赛遇到了意大利，本届世界杯后防线最强的球队。
6月22日，意大利足协公布了初步调查结果，尤文图斯、AC米兰、佛罗伦萨、拉齐奥被起诉并要求降级，26日至今，直到7月4日，意大利半决赛战胜乌克兰，审查依然在继续。*
如果不转会，下个赛季安德烈就要跟米兰一起去意乙了，但劝说的话伊利亚说不出口。
他希望哥哥是自由的。
伊利亚已经请求阿布不要再把目光放在安德烈身上了，如果安德烈要离开米兰，他又要去哪呢？不管去哪，伊利亚知道安德烈永远都不会开心。
输球的乌克兰人沉默，赢球的意大利人也沉默，他们被笼罩了整个亚平宁半岛的“电话门”阴云吸走了一切热烈庆祝的活力，安德烈和他的俱乐部队友们交换拥抱，伊利亚在一边默默等着哥哥。
“电话门”爆发后所有人都缄口不言，伊利亚没听过安德烈对他说起米兰的事情，安德烈伪装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马尔蒂尼在场，也许他现在就能说些什么了，但米兰队长不在这里，总是眯着眼睛的皮尔洛拍了拍安德烈的脑袋，他们勾住彼此，抵着额头，沉默了一会，安德烈无声地笑了。
“加油，安德烈亚，我会为你祈祷的。”
“你要说到做到，我会等着你的。”
忽然有人摸了摸伊利亚的脑袋。
伊利亚吓了一跳，往后一看，前扑后挡了他一整局的意大利门将正收回手掌，笑嘻嘻地对伊利亚眨了一下眼。
布冯狼狈极了，虽然卡纳瓦罗这些顶级后卫帮他拦住了大部分来自安德烈和伊利亚的进攻，但不服输的前锋总是会找到机会要和门将一对一的，而伊利亚的狼狈不遑多让，意大利后卫们宁愿和他一起滚地上也不让他过去，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门将和前锋面面相觑。
“和我交换球衣怎么样？”布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像只刚从泥坑里爬起来，抖抖泥水就重新跑向人类的大狗，没人能拒绝这样的热情，而且布冯还有双漂亮的眼睛。
伊利亚收获了一件意大利门将的球衣。
还有一个告别吻。
征求伊利亚同意后，布冯开心地亲了一口伊利亚，礼尚往来，伊利亚也亲了一下门将，门将侧着脸，快乐地笑出了声，他说伊利亚我们应该早点认识的。
……可伊利亚不想提前出局，他的世界杯只有一个月，已经结束了，如果在更早的时候遇见意大利，世界杯对伊利亚来说就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了。
回到俱乐部，切尔西才是伊利亚真正的赛场，新的赛季开始，陌生的队友将降临斯坦福桥，他们会成为伊利亚新的队友。
与此同时，伊利亚已经先送别了他的老师：瓜迪奥拉决定返回西班牙正式开始教练生涯，首先从考取教练资格证开始。
“佩普还会回来吗？”
西班牙人狡黠地回应：“如果你未来还需要我的话。”
“这不是分别，伊利亚，你可以随时联系我。”瓜迪奥拉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拇指伸出来，其余握在手心，歪头夹住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比作“6”的手势，然后他晃了晃，好像自己正在跟伊利亚通话而不是面对面站着。
再见，伊利亚，瓜迪奥拉说。
“ciao！”布冯大声说。
刚认识的布冯对伊利亚挥挥手，他转身离开，小跑着追上了队友，乌克兰国家队客场的白色球衣挂在他的肩膀上一晃一晃，伊利亚的世界杯真的就此结束了。
安德烈也和朋友告别，和他们交换亲吻和祝福。
意大利球员都在慢慢退场，加图索跑了过来，他张开手，一手拉住皮尔洛，一手揽住了安德烈，他大声地说：“安德烈，米兰见！”
“……米兰见。”安德烈轻声说，他的世界杯也结束了。
意大利人都这么热情吗？伊利亚回忆当初那个夜晚，安德烈赢得金球的那个晚上，米兰温馨而辉煌，他们一起弹琴唱歌，歌声回旋反复，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快活，难怪安德烈在意大利过得很开心，他当然会开心，只要在家人身边，每一个夜晚都值得刻在心里。
7月9日，意大利战胜法国，赢得属于意大利人的第四个大力神杯。
……
7月15日，一审，尤文图斯、佛罗伦萨、拉齐奥降入乙级，扣除新赛季积分，AC米兰留在意甲但扣除15分，并被剥夺欧冠资格。
7月25日，漫长的审判终于结束，要逃离的人已经逃离，要留下的人已经抓紧了风帆。
除了尤文图斯，AC米兰、佛罗伦萨，拉齐奥，全部留在意甲。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
“伊柳沙，我要来切尔西了。”安德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