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们从会展中心离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出来时走的侧门通道,避开了大部分记者。
纪漾脖颈间和Nathan认识的“铁证”,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公之于众。
只不过中途还是发现了记者尾随。
恰好莫姨来电话说,他住的那栋楼楼下水管爆了,今晚整栋都要停水。
“怎么偏偏这时候爆?”纪漾扯着自己领口,无力吐槽。
开车的韩彪不小心在后视镜里和纪漾对上,下意识撇清,来了一句:“可不是我们干的。也不是老大找人干的。”
纪漾真是被这话给幽默住了,默默:“……你老大还在旁边呢,知道你们私底下是这么黑他的吗?”
聂叙膝上还放着电脑,听见这话,侧头看他,又看向前边。
韩彪尴尬,头大:“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主要是只要纪漾在身边,什么抓马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他已经有点应激了,难免反应过度。
聂叙压根没搭理韩彪,只是说:“回伯曼。”
纪漾在一旁,“我还没说要去呢。小白也还在家。”
“莫姨会照顾它的。”聂叙道:“明天陪你去扫墓,从伯曼出发更方便。”
因为这个理由,纪漾就彻底没话说了。
车在伯曼楼下停稳,聂叙接了个电话,纪漾先一步下车。
他仰头看着三十二楼那层窗户,发现灯是亮的,透过落地窗的纱帘,透出暖融融的光。
等到聂叙出来,纪漾指着楼上,“你早上出门没关灯?”
聂叙跟着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提前远程打开的恒温功能,怕你冷。”
纪漾低头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过了两秒,反扣回去,握紧。
这种被人事无巨细考虑到的,边边角角都有人替你先走一步的感觉,对纪漾而言,陌生里夹杂着不经意流淌的暖意。
嘴上说:“其实也还好,没觉得冷。”
“走吧。”聂叙牵着他。
上了楼。
纪漾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总觉得眼前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大概是他临走时收拾过的那些零散的东西,又通通都被放回了原位,留下的抱枕,依旧东倒西歪放在沙发上,门口放了两双拖鞋,其中一双是新的,是自己的码。
没有自己第一次来的那种冰冷,只有自己存在过,好似从未离开的痕迹依旧。
聂叙将车钥匙放在玄关,问他:“发什么呆?”
“你……没让阿姨打扫啊?”纪漾问。
聂叙笑了笑,“没什么好打扫的。”说着拉过纪漾,将他困在玄关柜子和手臂中间,“我喜欢这里保持着你在的时候的样子,不管你哪天回来,都是让你觉得熟悉的地方。”
纪漾仰头看着他,手扯上领带:“叙哥,你这样真的让人很难招架啊。”
“是吗?”聂叙反问。
纪漾点头,将他拉近了一点,“之前在会展中心后台的事情,要继续吗?”
“不了。”聂叙又一次将领带扯回,“你的腿现在最应该去泡个热水澡,出来我给你抹一遍药,Knox得知你这次去南岛受过冻,特地送来的,还没拆封,正好给你试试效果。”
纪漾:“……”
他跟在聂叙的身后走进客厅。
看他扯了领带扔在沙发上,又解开了衬衣领口的扣子,没忍住道:“虽然我很感激Knox,但你这就差评上禁欲道德标兵了吧?谁再说你不是好人我都得跟人急。”
聂叙解开第二颗扣子,看着他:“好人还不好?”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纪漾想起第一次,聂叙虽然后面也有点失控,可纪漾能感觉出来他全程很照顾自己。对自己来说,那个程度只是有点过分,体验感却很好,这也是为什么纪漾现在不算排斥这件事的原因。他说:“挺好,床品不错,很有服务精神。”
聂叙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抬手递过来,意义不明说:“嗯,你的感受如此,那挺好。”
那挺好?
什么叫那挺好?
纪漾总感觉这像是话里有别的意味,又说不出来,他喝了口水也就不纠结了,去洗澡。
这天晚上,直到睡前,纪漾都还一直以为应该会发生点什么。可结果告诉他,什么也没有。
聂叙陪他住楼下了。
也就真的只是单纯的睡一起而已。
纪漾被拥抱在聂叙身前,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里静了下来。
床单被罩换的都是聂叙楼上的备用四件套,还是之前自己买的洗衣液的淡淡的香气,但是又有点不同,多了点独属于聂叙的个人气息。
纪漾被笼罩了,睡着得很快。
第二天七点,准时醒来。
外面下雨了。
雾蒙蒙的天气,冷雨如丝。
樊洲北郊的墓园依着一片缓坡而建,松柏沉绿,因为价格昂贵,每座坟冢都隔得很开,错落排布在修剪整齐的草坪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枝梢的声音。
纪漾撑着伞,在墓园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没往里走。
聂叙今天穿了件长大衣,并没催他。他把车停好,走回来的时候,替纪漾把其中一朵歪掉的花拨正了。
“走吧。”纪漾长出一口气,抬头说。
聂叙跟着看上去,“你要实在没做心理准备,我们可以改天再来。”
纪漾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心理准备可做的,我记得她,她就在那里,就行了,对吧?”
最后还是个疑问句。
聂叙伸手接过伞,揽着他肩膀:“走,我陪着你。”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棵老松树的旁边停了下来。隔着大概十米远的距离,纪漾看见了门卫所指的那个位置。
纪漾能看见的,只是一个灰色冰冷的石墓,因为和那种一排排装着盒子的墓地不同,显得坟墓很大很独立,墓碑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碑面上刻着的“爱妻俞菲之墓”,在周围萧瑟的秋冬季的景色衬托之下,就显得格外讽刺起来。
碑前的水泥台上落了一层灰,被雨水打湿留下斑驳痕迹,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上面也没有任何照片。让纪漾觉得意外的,反而是那里放着一束还很新鲜的百合花,上面还有刚落下的雨珠。
“有人来过。”纪漾下意识张望。
这天并非清明,谁会来?
聂叙蹲下身,观察了一下水珠落在花束上的程度,开口说:“离开应该还没有半小时。”
纪漾皱眉:“咱俩刚刚上来的时候,没见着其他人吧。”
聂叙嗯了声。
看了看侧边的方向,那边有条下山的路。
纪漾跟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试探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聂叙摇头。
纪漾也就没有再问。
手里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纪漾弯腰把花放上去,
纪漾伸手抹了一下碑面,薄薄的泥痕留在指腹上,他没擦。
纪漾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真正站在这里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问,是什么致使你在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自己又该如何自我说服,上辈子完全不记得你?这辈子又完全丢了自己。
如果不是幻肢剧痛,药物摧毁,有过一世全然不同经历的自己回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想问,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最终,纪漾还是决定把这些问题留给自己,只说:“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妈妈。”
下山的时候,雨变大了。
因为纪漾险些在石板上打滑,最后是聂叙背着他走的。
纪漾举着伞,趴在他背上,看着山坡两边被薄雾笼罩的显得朦胧的景色。
那年的沼泽林,再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清晰起来。
这一次,纪漾彻底没了那种“那未必是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大雾下雨的天气,脚陷在泥水里冰冷的触感如此清晰。那个最后把自己背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少年,清晰幻化成了眼前这个成熟高大的背影。
纪漾的手臂圈过聂叙的脖子,呼出的气里都开始带上白气,问他:“是不是要入冬了?”
“快了。”聂叙走得很稳,侧头问他:“冷了?”
纪漾:“还行,你温度高。”
纪漾说着就低头贴上聂叙的后颈,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聂叙脚步微顿,失笑:“怎么这么爱咬人?”
“想打个印子。”纪漾额头抵在那浅浅的齿痕上,低声问:“如果不是发生那么多事情,没有启明号的意外,我也只是你妈妈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聂叙摇头:“不清楚,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选择决定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纪漾:“你爸妈有立坟吗?”
聂叙背着他往上颠了一下,提醒他:“抱稳。有,衣冠冢,有时间带你去看他们。”
纪漾点点头:“好。”
下了山。
回到墓园门口。
这次纪漾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有些眼熟的身影。
“于医生?”纪漾从聂叙背上下来,“这么巧?”
于钦穿了件灰色羊毛大衣,举着伞朝他们看来,视线扫过聂叙,转向纪漾的时候面露惊讶,笑着走近几步道:“是你啊,纪……小漾,我年纪长,这样叫你你不会介意吧?”
纪漾摇头:“不会,于医生来这里是?”
于钦苦笑:“来看望家人的,我这些年常年在国外,最近稳定下来才有了时间。”
纪漾:“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于钦很绅士,“是要回市区吗?这个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纪漾摆手:“不用了,我们开车了。”
于钦见他们身后的车,点点头,也不强求。
于钦再次看向聂叙:“我和聂先生也见了两回了吧,还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保镖。”聂叙伸手和于钦握上。
于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后的了然,笑道:“原来如此,看你们每次都在一起,我还以为……”
“以为我们是恋人?”纪漾在旁边接话。
于钦连忙否认:“不是……”
“是的。”纪漾伸手挎住聂叙的胳膊,“我们的确在一起。”
这次,于钦眼里的惊讶完全不加掩饰,他笑了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短暂之后,变得相当复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纪漾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回程一个小时的车程。
聂叙接连接了两三个电话。
“谁啊?”纪漾问。
聂叙将车停在路边,拿起接收文件的平板点开,翻看了下,递给纪漾。
纪漾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托人查的你外祖家的资料。”聂叙降下车窗说:“资料显示,你外祖父和你外祖母都曾是大学教授,一双儿女都在十几岁的时候送出国留学了,后来你母亲回国,纪家刚好需要干净的联姻对象进行背书,她不顾父母反对和纪长守联姻生下了孩子。”
纪漾皱眉:“她是主动和纪长守结的婚?”
“对。”聂叙道:“不过从我母亲那边入手,她的同学之中并没有一个叫俞菲的同学,你看过的那张照片,拍摄于你母亲的学校。之所以调查时间这么久,是因为那所学校在二十五年前就被一所国际研究院吸纳了,所有学生资料都入了秘密档案。”
纪漾拿着平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懂聂叙的言外之意。
如果俞菲的经历是这样,那么她拥有的另一层身份Elara,就都说得通了。
一起看似书香门第和靠航运背景骤然起家的纪家联姻,看起来很合理,应该从一开始,就有着另外一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一面所有人都看不见,都未曾触及到的真相。
聂叙替他将平板抽走。
纪漾:“我还没看完。”
“其他的都是些零碎信息了。”聂叙拿过平板接着往下翻,“唯一还解释不清楚的,是老两口的儿子。从血缘伦理上来说,你应该称之为舅舅。”
这事儿纪漾还是听纪茗玥提过一嘴。
当时他觉得自己穿书,还在想,俞家人都没了,一个舅舅远走海外,母亲这一脉的亲戚算是彻底断了往来。
纪漾:“他怎么了?”
“查到的信息显示,他十五年前就在国外死于一场意外了。”
纪漾一怔,指尖有些发凉。
想到梦见俞菲的那个场景里,和她对话的那个声音,也是个年轻男人。
会是他吗?
下一秒,聂叙重新将平板递过来,“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纪漾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再次将平板接过来。
上面是一张黑白电子寸照。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留着微卷的黑发,笑起来很好看。
太眼熟了,那种熟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这时,聂叙说:“他的名字,就叫俞钦。”
“俞钦?俞钦。”纪漾顿时瞪大了眼睛:“于医生?”
一旦把一个小时之前才见过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照片重合,就会发现,他只是眼角锐化了些许,轮廓带上了岁月累积的成熟坚毅,笑起来的时候更温和从容。
纪漾久久说不出来话来。
过了两分钟,纪漾:“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别冲动。”聂叙拉着他,“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你和他的遇见不是巧合。包括今天。他既然有意接近,却没有亮明身份,改名换姓待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纪漾压下那股冲劲儿,靠回了座椅里,偏头:“所以刚刚那束花其实是他放的?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当时只是猜测。所以万事不能急。”聂叙摸了摸他头发,“我下车打个电话。”
纪漾点点头。
纪漾重新把平板拿起来,一行一行仔细看。
等他翻完了,也没找到什么新的有用的线索。
而聂叙电话还没打完。
纪漾越过驾驶位,探出车窗。
外面雨已经停了。
聂叙靠着车身,边打电话在边抽烟。
纪漾悄悄伸出手,从聂叙指尖将烟抽走,还没送到自己嘴边,就被发现了。
聂叙钳住他的手,将烟拿走。
虚着眼睛看他,“胆子肥了?”
“你教得好呗。”纪漾抬头看着他,“你让我试试。”
聂叙耳边的手机里,还有声音在说:“于钦说了,让你单独找他。”
“知道了。”聂叙应了声,挂断手机。
他低下头来,看着不学好的某人。那一眼其实很安静。
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熄。
聂叙伸手掐着纪漾的下巴,轻声威胁:“下次再敢来拿,手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