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纪漾因为“别闹”那两个字安静下去。
可这不代表他很好糊弄。
纪漾:“你和阿姨说的是去处理旧事,很危险?”
聂叙:“不会。”
纪漾顿了顿,说:“行,那没什么事,我挂了。”
说完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聂叙将手机拿下来,看了看恢复黑屏的屏幕,抬手将手机还给邓娇。
邓娇接过手机,想了想说:“真的不和少爷说一声?楚正清以“航运资产过渡期需确保本地就业稳定”为由,派临时监督组入驻简源和四号楼,说得好听是维稳,可这时候回纪家,那不就相当于被困死在里头?”
韩彪也皱着眉:“陆离放在四号楼的钉子都还在,他别的立场不明,在三少的事情上却向来不讲道理。如今为了让三少从泥潭里挣脱,一定会不遗余力针对我们。”
聂叙:“没必要告诉他。一元的竞标正好卡在过渡期,纪闫松未必不会拿此做文章。你们联系江磊,让他带几个人出来,就放在伯曼附近,安静一点,没事别打扰到他。”
韩彪欲言又止。
邓娇倒是不像他那么多顾忌,直接说:“这时候把磊哥调走,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这时候要的就是被动。”聂叙重新转身,朝向远处的海面。
他说:“海诚宣布破产,简源就成了明眼上的活靶,这时候总得让他们捏点什么东西在手里才行。”他的声音平且静,淡淡的,“没有经历过绝望挣扎的死亡,没什么意义。”
这个自愿被捏在纪家手里的东西,可以是四号楼,也可以是人。
邓娇和韩彪对视了一眼。
都隐隐露出担心。
还是邓娇,试探说:“老大,我觉得少爷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他凭什么生气啊?”韩彪秒上头,“他可是姓纪,离开纪家老大收留的他,就连现在不告诉他,那不还是不想让他淌纪家这趟浑水。”
邓娇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还顺带给了他背上一巴掌,咬牙:“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你打我干什么?”韩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邓娇压着声音骂,“不怪别人骂你头较简单,四肢发达,你上次去老大家还没看出来?”
韩彪:“……看出什么?”
邓娇力竭,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聂叙的目光扫向他俩,俩人浑身一凛,站姿都更规矩两份。
聂叙:“要说什么就大声说,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邓娇:“报告老大!我在和韩彪说你喜欢四少,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韩彪瞬间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她,像是见了鬼。
瞪了两秒,又去看面前的人。
韩彪见自己老大只是盯着娇姐,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导致他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老大。”韩彪小声。心想待会儿老大要是想把娇姐扔海里,他还是可以把人捞起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老大开了口。
“知道就知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韩彪彻底僵化。
邓娇:“我这不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问,老大你这喜欢到底是单纯有点好感呢?还是非这个人不可呢?要是特别特别喜欢,那咱们做事的时候也得稍微顾忌一下是不是?”
韩彪的脑子从僵化中,又开始一点点苏醒。
老大喜欢纪四儿?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飞扬跋扈爱打人?喜欢他说话噎死人不偿命?还是喜欢他长了张……确实,是很好看。
可这好看的男人,和好看的女人不都一样?
女人不好吗?
韩彪百思不得其解,试图从自家老大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结果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听见聂叙回复邓娇:“他和我们知道的,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不相关。他既然选择从纪家的命运里挣脱,就不该让他牵扯眼下这因果。”
邓娇和韩彪一下子就沉默了。
站在聂叙身后,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
整个樊洲作为经济发达的交通要塞,大概很难让人相信,还有一个海湾虽然没有被废弃,却也和废弃差不多了。
整个码头,只有部分散货和近海渔业的小型船只,仍在使用港口东侧的几个泊位,大型轮渡的鸣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和这个地方毫不相关。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废弃西端栈桥末端。
那里原本是大型邮轮的靠泊位,也是很多很多年前,“启明号”最后停靠的地方。
栈桥的水泥表面被磨损得发白,边缘的防撞轮胎早就风化成了硬壳,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柴油的腥味,还有一层很淡的,被潮气泡久了的纸页发霉的气息。界碑后面的坡地上长满了芦苇,风过来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干燥的摩擦声。
再放眼望去,远处是一座废弃的调度塔。
这片海域从那场事故之后,就好似被整个樊洲集体遗忘了一般。
周边都透着一股萧索和荒凉感。
可是,总有些人没能遗忘。
“阿叙。”穿着灰色褂子的老大爷,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岸边朝他招手。
聂叙带着回神的邓娇和韩彪走了下去,“周大爷,您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周大爷嘴上念叨着,哆哆嗦嗦从自己脚边的竹筐里,拎出两条用草绳串起的大鱼,递给他说:“自己钓的,拿回去吃。”
聂叙推辞:“您自己带回去吃就行了。”
“你这孩子,给你你就拿着。”大爷不由分说塞给他,说:“家里就我和你大娘两个人,孙子今年刚参加工作啦,很少回来,我们也吃不了多少。”
聂叙:“利生工作了?在哪儿?”
老大爷一脸不自觉的骄傲,“供电局,分配的。”说着用模糊的,已经渐渐蒙上一层白翳的眼睛,看着眼前高大的青壮年,佝偻着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你为我们这些人做得都已经够多了,真的,够多了。以后好好的过好自己的生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啊。”
聂叙点头:“您放心吧,回去慢点。”
“诶诶,别送。”老人挥挥手,沿着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邓娇:“其实这些年我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可每次想到不止有周大爷这种老年失孤的,还有幼年丧父,中年丧夫的那么多人,那么多个家庭,我都打心底里觉得,是有意义的。”
聂叙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
“是我们都该谢谢你。老大。”邓娇看了眼韩彪说,“是你从那么多人当中选中了我们,如果没有你,我俩应该都在孤儿院。”
韩彪用力点了点头。
聂叙抬脚往上走,“走吧,回去了。”
上了车,聂叙单手关上车门。
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鱼,转身递给后面的韩彪,“找人送去伯曼。”
“送去伯曼?”韩彪拎着,和手里一对死鱼眼大眼瞪小眼。
邓娇接话:“我记得少爷在舟泠的时候就收了不少土特产,对这种鲜货,应该也是喜欢的。”
韩彪已经无话可说了。
邓娇小心试探:“老大,你还没说呢,你对人到底是好感,还是……”
韩彪也安静地竖起耳朵。
聂叙拧动车钥匙:“少打听。”
邓娇闭嘴了。
韩彪也退回去坐着了。
车子开过浅拢湾沿岸的那条路,聂叙脑子里闪过纪漾的脸。
他现在在做什么?
对于连分析微表情都是职业生涯课程的人来说,他不至于没察觉到对方语气里那点情绪。
可是不行。
还不是时候。
他能清晰感知到,纪漾身上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即便这样,他也不打算让你一个创建了一元,把所有愿意跟随的人都签下,哪怕自己资金不多的人;一个为了果农会把自己的残肢磨得血肉模糊的人;一个想要报复别人,可以把自己关进冷冻仓的人,混杂进自己所行之事当中。
一是,他希望他就肆意的,简单的,做他自己就可以了。
二是,他不确定某人再不听话,自己还能不能拟出一份附加条款的合同来。
纪漾哪里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看着手里那两条,起码一共有二十斤重的鱼,多少有些脑子转不过弯。
门外的人是生脸。
“磊哥让我拿来的。”对方说。
江磊?
纪漾将鱼放到厨房。
阿姨看着两条鱼也犯了难,说太大了,吃冻货的话是有点可惜的。
刚好下午的时候,公司就有消息出来。
说资质复核再次被卡。
理由是,历史合同存疑需要补交材料。
团队情绪都挺低落的,纪漾想着聂叙反正没在,就拎着鱼出门,把鱼交给一清炖店里炖了,再把人都叫了出来。
林阅特地开车送的他。
中式的清炖店里,纪漾和林阅坐在位置上等。
木制雕花隔挡很有格调,纪漾穿着休闲,坐在椅子里看店里面五花八门的菜单。
林阅四处张望,小声说:“小漾总,我怎么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
“没事儿,不用管。”纪漾头也没抬。
他们坐了一会儿,隔壁的隔壁桌,有个斯斯文文戴金丝眼镜的男士,上前来,笑着问纪漾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纪漾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笑着回说:“可以啊。”
旁边的林阅有点震惊。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个小老板魅力挺大的,属于走在外边经常会被要联系方式的那种,男的女的都有,可只要和工作不相关,他一向都是拒绝的。
现在怎么突然同意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江磊的手机上收到消息。
就是纪漾拿着手机和对方交换联系方式的图片。
手底下的人问:“磊哥,需要上报吗?”
江磊坐在车里低骂了声,看着手机,不好和手底下的人说。
不是需不需要。
他也不敢啊。